翌日清晨,天微亮,東院便一改往日的靜謐,罕見地熱鬧起來。
平日里,葉聞枝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院里下人行皆屏息靜氣,生怕驚擾。
今日卻不同,葉聞枝昨夜特意待過要早起,下人們自然不敢怠慢。
燒水的、梳頭的、備膳的,各司其職,只是空氣中彌漫著一若有若無的詭異氣息。
人人面上都帶著點心照不宣的別扭和……期待。
辰初時分,留下丁文丁武看守院子,葉聞枝則帶著雲岫、青鳶、拂塵三名婢,大大方方地直奔正院而去。
老夫人昨夜睡了一覺,雖覺頭腦仍有些昏沉,但偏頭疼總算消停了。
因著葉聞枝連日來的忤逆,存心要給新兒媳做臉面,故而也早早起。
今日穿了一絳紫纏枝牡丹紋的杭綢褙子,外罩一件沉香遍地金葫蘆紋樣的鶴氅。
花白的頭發梳得一不茍,心收拾端坐堂上,只等兒子與新婦前來敬茶。
“王媽媽呢,怎還不見人影?”
“回老夫人,一直沒見著,許是…先去侯爺院里提點新夫人敬茶的規矩去了。”
老夫人點了點頭,自己邊最得力的心腹,做事總是周到的。
想到兒子當年大婚之夜便離家從軍,而那陳青蓮出鄉野,怕是不懂高門規矩,王媽媽如此著想也是正常。
就在此時,下人匆忙進來通報:“老夫人,夫人來了!”
老夫人正詫異葉聞枝怎會此時前來,人卻已經徑直步了屋中。
如此無禮,越發沒有規矩!
剛想發作,卻見屋眾人瞬間怔住,目齊刷刷投向門口。
只見葉聞枝今日竟是盛裝出席。
一海棠紅縷金百蝶穿花雲錦,外罩月白繡折枝紅梅的薄綢披風,領口一枚赤金瓔珞圈熠熠生輝。
雲鬢堆聳,卻并非婦人發髻,而是未出閣時興的驚鴻歸雲髻。
斜一支紅寶石蜻蜓簪子,并幾朵小巧的珍珠絹花。
額間一點嫣紅花鈿,襯得勝雪,眉眼如畫。
艷不可方,竟將滿室晨都比了下去。
眾人一時都被這人的艷攝住了心神,竟忽略了那不合禮制的發髻。
老夫人也被這通的氣派晃了眼,心中不由暗贊:
這才是京城貴該有的面!
然而欣賞歸欣賞,見不請自來,老夫人角浮上了冷笑:
“諸多日子不見,聞枝怎麼得空過來了?”
葉聞枝嫣然一笑,語氣卻毫不客氣:
“老太太莫不是年紀大,記也不好了?
今日新媳婦敬茶,我這正頭夫人難道不該來禮嗎?”
“你!”
如此直白的頂撞,氣得老夫人額角那剛下去的鈍痛又冒頭。
哼,態度如此不恭,不還是眼地趕來了?
可見表面裝得再強,心里終究還是放不下兒子,怕被新人奪了寵。
老夫人冷哼一聲,心中愈發篤定。
今日定要好好抬舉陳青蓮,狠狠一葉聞枝的氣焰。
免得總仗著將軍府出,行事肆無忌憚,日後才好拿。
葉聞枝不用人請,自顧自走到下首第一張椅子上坐下。
後三名丫鬟一字排開,面無表,氣勢卻迫人。
屋頓時雀無聲,連大聲氣的都沒有。
不怕不行啊,現在夫人不就扇人,見都是尋常。
就連的婢都不是好相與的,手不凡。
時間一點點過去,茶盞續了一次水,卻遲遲等不來敬茶的新人。
老夫人的面漸漸沉了下來。
王媽媽是怎麼辦事的?竟拖延了這麼許久。
又不是什麼真正的新婚夫婦,連孩子都生過了,還有什麼可膩歪的。
越來越不耐煩,正要忍不住遣人去催問時……
“嘭!”
葉聞枝猛地一拍桌子,駭得老夫人手一抖,茶盞差點手。
“還有沒有規矩?”
葉聞枝柳眉倒豎,厲聲喝道,
“讓府上的老太太干等這許久,簡直無法無天,目無尊長!”
屋一片死寂,下人們神古怪,面面相覷。
若論沒規矩,這府里上上下下誰能比得過這位去?
老夫人的臉說打就打,都被氣暈兩回了……
葉聞枝噌地一下站起,屋眾人下意識齊刷刷後退一步,生怕這位主兒突然發瘋打人。
“沒規矩,我便親自去教教他們什麼規矩,簡直太過分了!”
說著話,邁步就往外走。
老夫人這才回神,急道:
“你不準去,給我站住!”
可如今的葉聞枝哪里會聽的?
只當是耳旁風,腳下不停,大步流星就出了屋子。
老夫人真急了,還要給新媳婦做臉呢。
這要是讓葉聞枝闖過去,還不得鬧翻天?
“快扶我起來,跟上去!”
慌忙起,在下人的攙扶下,急急追了出去。
從正院到西院距離不遠。
別看葉聞枝走得虎虎生風,實則步伐控制得巧妙,速度并不快。
剛好讓後腳不便的老夫人使使勁、快點倒騰腳步勉強能跟上,不至于跟丟。
誰敢說沒孝心?都藏在了細節里頭。
一行人浩浩闖到西院外,卻見院門閉。
里頭靜悄悄的,一人聲也無。
“踹門。”葉聞枝冷聲下令。
“不可……”
老夫人氣吁吁地趕到,阻攔的話剛出口……
“當啷”一聲巨響!
西院那不算結實的院門已被拂塵一腳狠狠踹開,門栓都應聲而斷。
老夫人氣得一口氣堵在口,直,下人連忙給背順氣。
就這麼一耽擱,葉聞枝已經影一閃,看都不看就闖了進去。
老夫人巍巍地出手指:“快攔住,快啊!”
看著那幾乎被踹碎的門板,誰還敢上前攔那位煞神?
下人們只敢明面上應是,實則簇擁著、幾乎是半推著老夫人匆忙跟進了院子。
“人呢?都死哪兒去了?
昨夜喜宴是都喝死豬了嗎?這侯府還有沒有點規矩了!”
葉聞枝站在院子當間,雙手叉腰一頓輸出。
門都踹了,還如此大聲嚷嚷,可院子里依舊死寂一片。
就算有貪杯的丫鬟宿醉未醒,總不可能所有人都睡死過去。
何況還有王媽媽,怎麼也不見蹤影?
“好好好,當著老太太的面都敢如此憊懶。
來人,給我踹開房門!”
老夫人氣都不上來了,也意識到況極其不對勁。
雖想不通緣由,但去踹兒子新房的房門,那是萬萬不行。
可誰又會聽的呢?拂塵得令,毫不猶豫上前又是一腳。
正屋的門比院門結實些,但還是應聲開。
葉聞枝帶著三個丫鬟,魚貫而。
老夫人氣得渾發抖,卻也只能被下人攙扶著,快快跟了進去。
“呀!你們這是……這是在做什麼!”
剛進外間,就聽到里屋傳來葉聞枝一聲凄厲至極的尖,嚇得老夫人心臟突突直跳。
“怎麼了?到底怎麼了?”
只見葉聞枝站在室門口,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放聲尖,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鬼什麼!”
老夫人又驚又怒,視線被擋住,連忙推開攙扶的下人,巍巍地往旁邊挪了兩步,探頭往室去。
“你……你們……啊啊啊!”
老夫人仿佛從靈魂深迸發出了一聲扭曲變調的的嘶吼。
手指抖地指向床榻,整個人如秋風落葉般劇烈哆嗦起來。
一若有若無的清冽幽香在室飄,床上相擁而眠的兩人幽幽轉醒。
顧珩到底是行伍出,強健些,率先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嗯?母親怎會在他房中?
呵,葉聞枝竟也來了,還裝模作樣地尖。
就知道不可能不在意,這不還是主找來了?
嘶……不對,這腰怎麼又酸又沉,像是被狠狠掏空了般難。
顧珩下意識地低頭一看,然後……
嗯?這老貨怎麼會在他床上?
當看清懷里溜溜、皮松弛的王媽媽時,顧珩的腦子仿佛被一柄重錘狠狠擊中。
“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所有的睡意瞬間被極致的驚駭驅散得干干凈凈。
瞳孔驟然針尖大小,無意識地張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臉上盡褪,只剩下駭人的慘白。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此時,另一位主角眼皮抖了幾下,也終于艱難地睜開了眼。
“哎喲……”
王媽媽只覺得渾上下無一不酸痛。
仿佛被車碾過又重組一般,骨架都要散了。
但奇異的是,心底竟被一種難以言喻的充盈填滿。
視線模糊地聚焦,看清了近在咫尺的人。
“侯爺!你怎麼會在這里?”
是啊!為什麼啊?顧珩依舊于靈魂出竅的懵狀態。
王媽媽順著顧珩呆滯的目低頭一看……
“嗷嘮”一嗓子,比葉聞枝方才那聲更加凄厲的尖,猛地從嚨里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