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宣,建昭二十年,春分。
京郊的護國寺香火鼎盛,後山桃花開得漫山遍野,如雲似霞。
靖安侯府的嫡長姜雪,卻無心欣賞這灼灼春。
站在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古桃樹後,不遠的涼亭里,傳來再悉不過的聲音。
溫潤清雅,曾是無數個春閨夢里的主角。
“雲舟兄,聽聞你與靖安侯府的婚事將近,真是可喜可賀啊!”
“那姜家姑娘可是咱們京城的第一人,又是侯府嫡出的掌上明珠,你可真是好福氣。”
被稱作“雲舟兄”的,正是新科的探花郎,出清貴的陸雲舟。
他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一姜雪從未聽過的輕慢與不屑。
“福氣?算是吧。”
他端起茶杯,姿態依舊是那般風度翩翩。
“不過是個被養在深閨,不知世事的罷了。”
“子天真,又對我一往深,拿起來不費吹灰之力。”
他的同窗好友,新科進士張勉之聞言,湊近了些,低聲音:
“雲舟兄此言何意?莫非……你對這門親事并不滿意?”
“滿意,如何不滿意?”
陸雲舟的聲音里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算計。
“我陸家雖是書香門第,但在京中基尚淺。”
“靖安侯手握京畿衛戍營,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只要娶了姜雪,我便能一躍為京中新貴,這侯府,就是我日後仕途上最大的依仗。至于本人……”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涼薄:“平日里逗逗,哄開心便是。等我將來主閣,權傾朝野,什麼樣的人沒有?”
“一個空有貌的侯府嫡,安安分分地待在後宅,為我生兒育,鞏固我的地位,便是最大的用了。”
“原來如此,雲舟兄深謀遠慮,小弟佩服!”
“哈哈,談不上深謀遠慮,不過是為達目的,擇一最優之途罷了。”
涼亭里的談笑聲還在繼續,可姜雪已經聽不下去了。
曾以為陸雲舟的溫文爾雅是他的品,他的若即若離是讀書人的矜持。
將自己的親事一推再推,拒絕了無數上門提親的人,只為等他金榜題名,風風地來侯府求娶。
原來,這一切都只是的一廂愿。
視若珍寶的真心,在他眼里,不過是“不費吹灰之力”便可拿的工;
引以為傲的家世,了他平步青雲的“最大依仗”。
那點支撐了數年的懷,在這一刻,被這盆摻著冰碴的冷水,澆得干干凈凈,連一余溫都不剩。
慢慢松開握的拳頭,掌心留下幾個深深的月牙印。
疼痛讓清醒,也讓憤怒。
姜雪,靖安侯府嫡長,父親是手握兵權的實權侯爵,母親是江南首富的獨,自小在金堆玉砌里長大,被千百寵,是整個京城捧在手心里長大的明珠。
可以天真,可以憨,但的驕傲,絕不容許任何人如此踐踏!
深吸一口氣,再抬眼時,那雙素日里總是水瀲滟、含著憨笑意的杏眼,此刻卻是一片清明冷澈。
轉,擺劃過滿地落英,沒有半分留。
回到靖安侯府,姜雪沒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徑直去了母親的主院。
靖安侯夫人正和幾個相的夫人們打著葉子牌,見兒進來,笑著招手:
“雪兒回來了?快來,看看母親今日的手氣。”
姜雪一言不發地走過去,從母親房里找出那張寫著陸雲舟生辰八字的庚帖,當著所有人的面,“撕啦”一聲,將其撕了兩半。
滿室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侯夫人驚得站了起來,臉煞白:“雪兒,你……你這是做什麼!”
姜雪將碎片扔在地上,對著母親開口:“母親,這門親,我不結了。從今往後,我與陸雲舟,婚嫁兩不相干。”
說完,不顧一眾夫人們驚愕的目,轉便走。
當晚,靖安侯府書房燈火通明。
“胡鬧!”
靖安侯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響。
“兩家的庚帖都換了,婚期都請欽天監在看了,你說不結就不結?我靖安侯府的臉面何在!”
“臉面?”
姜雪跪在地上,脊背得筆直。
“父親,若您執意要將兒嫁給一個心積慮利用侯府,視兒為仕途踏腳石的偽君子,那才是將我靖安侯府的臉面,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將今日在護國寺聽到的話,一字不地復述了一遍。
書房陷了死一般的沉寂。
侯夫人的眼淚當即就掉了下來,抱著兒心疼得直發抖:
“我苦命的兒啊!那陸雲舟,竟是這等狼心狗肺之徒!”
靖安侯的臉鐵青,周氣低得駭人。
他戎馬半生,最恨的就是這種險算計。
沉默半晌,他一字一頓地道:“這門親,退了!”
風波看似平息,但姜雪知道,事遠沒有結束。
退婚之事很快會傳遍京城,屆時必將為風口浪尖上的人。
為今之計,只有盡快定下另一門更好的親事,才能將這場風波的影響降到最低,也是對陸雲舟最響亮的一記耳。
三日後,侯夫人將京中所有適齡貴公子的畫像都搜羅了來,攤了滿桌。
“雪兒,你來看看,這次可要亮眼睛了。”
姜雪的目在一張張俊朗的面容上掃過。
“英國公世子?太風流,整日鬥走狗,不是良配。”
“吏部侍郎家的公子?看著老實,實則木訥,嫁過去怕是要悶死。”
“鎮遠將軍的兒子?一介武夫,我與他說不上話。”
纖纖玉指劃過一張張畫像,最終,在一個角落里,停在一張神冷肅、眉眼如刀的畫像上。
“母親,既然非要嫁人,那兒選他。”
侯夫人順著的手指看去,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臉比那日見到庚帖被撕時還要白。
畫中人,劍眉星目,鼻梁高,俊無儔,卻周都著一生人勿進的凜冽之氣。
仿佛不是畫中人,而是一柄出了鞘的利劍,寒四。
當朝首輔,謝辭安。
一個年僅二十四歲,就憑著雷霆手腕坐穩百之首的男人。
他深帝王信重,權傾朝野,行事卻狠辣果決,六親不認。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的案卷都要經他之手,不知多高顯貴折在他手里。
京中私下都喚他“活閻王”,能止小兒夜啼。
最重要的是,此人是出了名的“政癡”,心中只有朝堂公務,家國天下,府里別說妾室,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
每日不是在閣,就是在去皇宮的路上,是所有想安穩度日的貴,最不敢肖想的對象!
“兒啊!你、你換一個!”侯夫人急得快哭了。
“這謝首輔……傳聞他命格極,天煞孤星,克妻啊!而且他那樣的人,心里眼里哪里容得下兒長?”
姜雪卻笑了,眼底閃過一清明和決絕。
就是因為他心里眼里沒有兒長,才是最佳人選!
已經夠了那些虛假意的算計,陸雲舟讓明白,男人的之言,最是靠不住。
既然如此,何不找一個從一開始就擺明了不談,只談利益的?
謝辭安位極人臣,權勢滔天,嫁給他,誰還敢議論退婚之事?
陸雲舟見到,也得恭恭敬敬地行禮問安。
最妙的是,他忙于政務,不著家,不近。
嫁給他,有錢有權有地位,還不用費心伺候夫君,更不必擔心他會納一堆小妾回來礙眼。
這不就是如今最想要的,無人打擾的清凈日子嗎?
“母親,兒就要他。”姜雪的態度堅決。
“旁人覺得他冷面無,我卻覺得他心無旁騖,是能做大事之人。”
“他日日不歸家,恰好給了我清凈。至于克妻之說,更是無稽之談。”
“不行!絕對不行!”侯夫人頭搖得像撥浪鼓。
“母親若是不允......”
姜雪緩緩跪下,抬起一雙通紅的眼,里面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
“兒被那陸雲舟傷了心,對這紅塵俗世已無半分眷。”
“您若再我,兒便去落發出家,從此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你……你……”
侯夫人看著兒這副模樣,又氣又痛,眼前一黑,直地向後倒去。
“夫人!”
整個花廳,瞬間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