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尚服局上門那日後,姜雪便真正靜下心來,為即將到來的大婚做著準備。
然則的準備,卻與京中尋常待嫁的貴大不相同。
旁人是臨窗繡鸞,描摹合歡花樣,滿心是對未來的與憧憬。
而姜雪,卻將自己的閨房“雪香苑”,化作了一方運籌帷幄的天地。
先是將母親所給的,以及謝辭安送來的所有妝奩之,分門別類,謄錄冊。
那清單寫得詳盡細致,大到莊子鋪面,小至一匹雲錦、一枝珠釵,其產地、、歲幾何、掌事何人,皆一一在冊,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綠春,去傳話給江南那幾個鋪子的掌柜,讓他們備好近三年的賬冊,不日將有人前去查驗。”
“紅袖,你親去一趟京郊的溫泉莊子,告知王管事,今年起,莊子不必只盯著那些達顯貴。”
“另辟一清雅湯池,價錢放低些,讓尋常富戶也能消得起,此謂之‘薄利廣招’。”
“還有,把我妝奩里那幾匣南海明珠揀選出來,命人送去司珍司。”
“請他們打些巧別致、便于日常佩戴的釵環耳墜,莫要盡是些只能在宴上方能示人的華貴之。”
一道道指令從口中有條不紊地發出,丫鬟婆子們雖跑得腳不沾地,眉眼間卻都帶著一子從未有過的振與欽佩。
們的姑娘,當真不是尋常的閨閣子。
靖安侯夫人起初還頗為憂心,總覺得兒這般費心勞神地打理產業,太過辛苦,傳出去亦不合大家閨秀的統。
姜雪卻挽著母親的臂彎,巧笑倩兮地寬道:
“娘,兒這并非辛苦,而是在為日後立足打算呢。”
“您想,那首輔府是何等門庭,森嚴之,怕是比宮里也差不了多。”
“兒若無自己的產業傍,手中無銀,腰桿如何能得直?”
“再說,謝辭安那般的人,心中所系的皆是朝堂國事,兒嫁過去,本就是要為他打理後宅的。”
“兒這呀,不過是提前習練一番,免得到時手忙腳,丟了咱們侯府的臉面。”
一番話說得合合理,侯夫人聽著又是心疼又是欣,最後也只能由著去了。
這一日,姜雪正對著幾茶山和酒坊的輿圖出神,思量著如何將兩產業的供需連一線,打出個自家獨有的名號時,綠春面帶喜地快步走了進來。
“姑娘!姑娘!首輔府來人了!”
姜雪擱下手中的紫毫筆,黛眉微挑:“哦?這次又是何事?”
原以為,又是謝辭安著人送來了什麼新奇玩意兒。
自那日後,他便時常遣人送些東西過來,仿佛在不聲間,將他的印記一點點滲的生活。
有時是一匣西域進貢的龍涎香,有時是幾盆從暖房里心看護的墨蘭,甚至還有一籠羽雪白能學人言的鸚鵡。
不在貴,卻無一不著雅致與巧思。
“不是送東西的!”綠春的聲音里著難掩的激。
“是首輔大人邊最得力的那位青松管家!他……他給您送來了一樣要事!”
話音未落,便見一位著青,神沉穩的中年男子,在侯府管家的引領下步苑中。
正是青松。
“小的見過姜姑娘。”
青松躬行禮,姿態恭敬,卻不顯半分諂。
“青松管家無須多禮。”姜雪溫言頷首,“不知管家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青松直起,從懷中取出一個分量不輕的紫檀木匣,雙手奉上。
“大人命小的,將此親手予姑娘。”
姜雪示意綠春接過。
匣子打開的瞬間,饒是素來鎮定,呼吸也不由得微微一滯。
匣,靜靜地躺著一串沉甸甸的鑰匙,和一疊厚厚的冊子。
那些鑰匙,形態各異,銅者、銀者、乃至玉者皆有,每一把,都對應著首輔府中一庫房的鎖鑰。
而那疊冊子,竟是首輔府從到外,所有田產、莊子、人丁、賬目的總匯!
上至名下封地的歲,下至府中一位三等僕婦的月錢,全都記錄在案,筆筆清晰,分毫不差。
“這……這是何意?”
姜雪的臉上,第一次流出真正的震驚之。
這已非信任二字可以形容,這幾乎是將自己的家命,毫無保留地付到了的手上!
按照京中大戶的規矩,新婦過門,至要察言觀行,歷經數年,方能慢慢接到府中中饋。
何曾有過謝辭安這般,人尚未過門,便將整個家底都和盤托出的道理?
青松仿佛看穿了的驚疑,聲音沉穩地回道:
“大人說,他日後公務在,恐無暇分心後宅瑣事。府中上下,一應大小事務,皆由夫人裁決。”
“大人還說,這份名冊,只是明面上的產業。府中另有一暗庫,存放著一些……關乎家的要。”
“待姑娘過門後,大人會親自領您前去清點。”
姜雪的心,在那一瞬間狂跳起來。
忽然明白了。
這便是謝辭安的方式。
他不說甜言,亦無風月,他的信重,便是這般簡單直接,充滿了權臣獨有的霸道與分量。
他給了足以讓任何子艷羨的十里紅妝,如今,又給了足以在整個京城立足的權柄與底氣。
這份托付,比那滿目的金玉,還要重上千倍萬倍。
待青松告辭離去,姜雪獨自在房中靜坐了許久。
看著那滿匣的鑰匙與賬冊,只覺得沉甸甸的,仿佛是謝辭安的一份千金之諾。
先前那些盤算,那些為自己備下的“盔甲”,在此刻看來,竟顯得有些小家子氣了。
深吸一口氣,拂去心中的雜念,重新取過一張流雲紋灑金箋,素手研墨。
這一次,不再是清點自己的妝奩,而是在那的紙頁上,鄭重地寫下了三個字:
錦囊集。
這是為自己,也為未來的首輔府,定下的治家之策。
提筆,蘸飽了墨,心思前所未有的清明,一行行娟秀的小楷隨之落于紙上:
其一:府中人丁龐雜,當定其品,核其能,各司其職。立功過簿,賞罰有度,使外井然有序。
其二:府產不可閑置。城中幾別院,可辟為雅集之所,專供朝中各家眷品茗敘話,以此廣結善緣,亦可為大人探聽些後宅風聲。
其三:首輔清譽,重于泰山。吾當謹言慎行,事事以大局為重,為之助益,絕不容自為其負累。
其四:謝氏乃百年族,子嗣傳承為重中之重。當細心調養子,早日為謝家誕下嫡子,以固家族之本。
其五:私己之財,亦當善為打理。將茶山之產,酒坊之釀,合為一,自一派,取名“雪廬春”。如此,既可充盈私庫,亦可備不時之需,求個心中安泰,日後能隨自在。
寫得專注,眸中閃爍著熠熠輝,那是一種即將掌控自己人生的篤定與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