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的心,毫無預兆地,跳了一拍。
男人就那麼一步步走來,深紫的錦袍襯得他冷白,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在暗夜里泛著幽。
袍上用銀線繡出的麒麟暗紋,隨著他的走,鱗甲開合,流現,仿佛活了過來。
那張常年被威與冰冷包裹的臉,此刻被這抹艷一襯,竟生生多了幾分妖冶的貴氣。
清冷依舊,卻不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離,而是一種高居雲端、俯瞰眾生的矜傲。
“完了完了,鐵樹開花,孔雀王要開屏了!”
謝清淮在一旁夸張地怪,一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又從指里地瞧。
“大哥,你穿這樣,還給不給京城別的男人活路了!”
“這要是讓外頭那些個貴瞧見了,不得當場瘋了?”
姜雪的臉頰“轟”的一下熱了。
謝清淮這番話,簡直就是心的真實寫照!
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端起茶杯,假裝喝水,可眼角的余卻怎麼都收不回來。
謝辭安沒有理會咋咋呼呼的弟弟,徑首走到了姜雪的面前,停下。
他垂下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就那麼落在的上。
姜雪覺自己的頭皮都開始發麻。
他……他想干什麼?
就在胡思想之際,男人忽然俯,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并無半點褶皺的袖口。
一清冽的沉水香混著他上獨有的氣息,瞬間將籠罩。
“夫人這般盯著為夫,”他開口,嗓音比平日里更低沉了幾分,“可是覺得,這裳有何不妥?”
姜雪差點被一口茶水給嗆死。
猛地放下茶杯,心虛地擺手,“沒、沒有!很好看,非常合!”
不妥?
太不妥了!
你一個權傾朝野的首輔大人,平日里裝得跟個活閻王似的還不夠,現在竟然公然用男計!
這誰頂得住啊!
看著那雙杏眼里明晃晃的慌,謝辭安的眼底,劃過一笑意。
原來,孔雀開屏,真的有用。
“既然夫人覺得合,那便走吧。”
他直起,極為自然地朝著姜雪出了手。
姜雪看著那只骨節分明、干凈修長的手,腦子一片空白,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直到被他溫熱的掌心包裹住,才猛然驚醒。
等等!說好的相敬如賓呢?現在這算怎麼回事!
想回手,可男人的五指卻微微收攏,不容掙。
“時辰不早了,免得去晚了,讓店家不好準備。”他語氣平淡,理由充分,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被他牽著走出正廳,路過謝清淮邊時,姜雪還能聽到他那夸張的氣聲和“沒眼看、真沒眼看”的嘀咕。
的臉,更燙了。
……
首輔府的馬車,寬敞而平穩。
可姜雪卻覺得,這方寸之地,比任何時候都要仄。
謝辭安就坐在的對面,閉目養神,那張驚為天人的臉近在咫尺。
車廂,沉水香的味道無孔不,霸道地侵占著的每一寸呼吸。
姜雪只能僵地坐著,目不斜視地盯著車窗外的街景,試圖用這種方式來忽略男人強大的存在。
忽然,馬車猛地顛簸了一下。
姜雪子一歪,整個人不控制地朝前撲去。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撞進了一個堅實而溫熱的懷抱。
鼻尖,滿滿都是他上那令人心安又心慌的味道。
“坐穩了。”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頭頂響起,一只手臂穩穩地攬住了的腰。
姜雪的徹底僵住,隔著幾層料,似乎都能覺到他掌心傳來的熱度,燙得腰間那塊皮都開始發麻。
“多、多謝大人。”掙扎著想坐首,男人卻沒松手。
“外頭路面不平,”謝辭安的聲音聽不出什麼緒,“夫人還是靠著我穩妥些。”
姜雪:“……”
這理由找得可真好!
現在嚴重懷疑,剛才那一下顛簸,本就是他授意的!
僵著子,不敢彈,只能任由他半抱著。
男人似乎對的僵一無所知,換了個話題。
“夫人平日里,喜歡什麼的料子?”
“啊?”姜雪一時沒反應過來。
“太後壽宴,非同小可。你是我謝辭安的夫人,你的穿戴,亦是我的面。”他慢條斯理地解釋,語氣不容置喙,“總要挑些你真心喜歡的,穿著也舒心。”
姜雪的心又了。
他這話聽起來,是全然的,是為了整個首輔府的面。
可配上他此刻的作和兩人過分親的距離,怎麼聽都變了味兒。
“我……我都行,明亮些的便好。”小聲回答。
“嗯,”他應了一聲,“湖水綠,妃子紅,還有今日這紫,為夫覺得,都很襯你。”
他竟然還記得平日穿的服!
姜雪覺自己的心跳,又開始不聽使喚了。
這個男人,太可怕了。
他就像一張細的網,用最正當的理由,最溫的姿態,一點一點地將收攏,讓無可逃。
終于,馬車在全京城最負盛名的坊——“雲錦閣”門前停下。
姜雪如蒙大赦,幾乎是立刻就從他懷里彈了起來。
謝辭安看著避之不及的模樣,也不惱,只是緩緩地松開手,率先下了馬車。
雲錦閣的掌柜一見是首輔大人的馬車,早就帶著伙計在門口候著了。
“恭迎首輔大人,恭迎夫人!”
謝辭安微微頷首,側過,再次朝車廂里的姜雪出了手。
在滿街探究的目和雲錦閣眾人恭敬的注視下,姜雪無法,只能著頭皮,再次將手搭了上去,由他扶著下了車。
兩人并肩走進雲錦閣,掌柜的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大人,夫人,今日剛到了一批蘇杭那邊新貢的雲錦,一共八,料子輕薄又不易皺,最適合做秋的宮宴禮服了!”
掌柜的說著,便讓伙計將一匹匹澤鮮亮的錦緞捧了出來。
姜雪的目,立刻被其中一匹煙霞的料子吸引了。
那如雨後初晴的雲彩,在下流轉著淡金的澤,得不可方。
“這匹……”剛要開口。
一個俏又帶著幾分傲慢的聲音,從一旁了進來。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首輔夫人。”
姜雪轉頭,只見一個著華服、頭戴珠翠的年輕子,正帶著兩個丫鬟朝這邊走來,說話的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輕蔑。
是都察院左都史張大人家的千金,張婉兒。
這張婉兒的父親是太後的人,向來與謝辭安不合,本人又心悅陸雲舟,對搶了“探花夫人”之位的姜雪,更是早就看不過眼。
“聽說首輔大人素來簡樸,府中用度堪比苦行僧,沒想到,首輔夫人竟還有閑錢來逛這雲錦閣?”張婉兒掩一笑,話里帶刺。
姜雪眉梢一挑,正要反相譏。
一直沉默不語的謝辭安,卻忽然開了口。
他的目,甚至沒有在張婉兒上停留一瞬,只是看著那匹煙霞的料子,對他後的青松淡淡吩咐:
“這八雲錦,本都要了。”
整個雲錦閣,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張婉兒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掌柜的更是激得聲音都變了調,“大、大人……您是說,這八匹,您全要了?”
這雲錦何其珍貴,一匹就價值千金,尋常貴婦能得一尺做個袖邊,都夠炫耀半年的了。
謝首輔這一開口,就是八匹全包?!
“嗯。”謝辭安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買八棵大白菜。
他側過頭,目終于落在了姜雪的臉上,那清冷的眼底,竟漾開了一極淡的暖意。
“夫人方才,似乎很喜歡這煙霞。”
姜雪還沒從他“全包”的豪氣中回過神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謝辭安便對那掌柜的又補了一句。
“尤其是這煙霞,通知你們蘇杭的織造坊,往後出的所有這個的料子,都直接送到我首輔府。”
“我夫人喜歡的,京城里,有一人穿著,就夠了。”
這話一出,張婉兒的臉,瞬間漲了豬肝!
這已經不是打臉了!
這是把的臉皮撕下來,扔在地上,再用鑲了金的靴子狠狠碾過!
周圍那些看熱鬧的貴婦們,看向姜雪的眼神,也從原先的看戲,變了赤的羨慕嫉妒恨!
什麼偏?
這就偏!
姜雪的心,被這句霸道至極的話,撞得七葷八素。
看著男人那張清雋冷漠的側臉,第一次覺得,“活閻王”這個稱呼,似乎……也帶勁的。
掌柜的已經樂瘋了,連忙哈著腰請他們去里間量裁。
謝辭安竟也跟著進去了。
師傅為姜雪量尺寸時,他便坐在一旁的圈椅里,端著茶,看似在品,目卻一瞬不瞬地落在上。
那目,比尺子還準,仿佛要將從上到下都重新丈量一遍。
姜雪被他看得渾不自在,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當師傅量到腰時,報了個尺寸。
謝辭安放下了茶杯。
“再收一寸。”他淡淡開口。
師傅一愣。
只聽男人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嗓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里間。
“夫人的腰,不盈一握,不必留太多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