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時分,正堂的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白日里在文玩街,謝辭安一擲千金,將那支價值連城的棲梧玉簪買下,親手為簪上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周圍人艷羨的目,和他指尖自己發時那轉瞬即逝的溫熱,都讓姜雪的心到此刻還未平息。
這個男人,正在用一種無法抗拒的方式,一步步侵蝕為自己劃下的安全界線。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明日便是太後壽宴,那龍潭虎般的皇宮,是嫁首輔府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公開亮相。
必須在今晚,將他們之間那份搖搖墜的合作協議重新鞏固起來!
姜雪深吸一口氣,親自盛了一碗冰糖雪梨羹,蓮步輕移,款款放到謝辭安的手邊。
羹湯是下午特意吩咐張廚子用小火慢燉的,清甜潤,最是解膩。
扯出一個自認為最端莊得的笑容,聲道:
“大人,白日辛苦了,用些甜湯潤潤吧。”
謝辭安從一卷公文中抬起眼,目在那張故作鎮定的小臉上停頓了一瞬,隨即落在那碗晶瑩剔利的甜羹上,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他拿起青瓷小勺,慢條斯理地舀了一勺送口中。
作優雅,姿態從容,仿佛全然沒有察覺到眉眼間那點急于談判的迫切。
姜雪見他肯喝,心中稍定,醞釀已久的腹稿終于找到了宣之于口的機會。
“大人。”
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一個深明大義的合格主母。
“關于明日的宮宴,雪有些想法,想同大人商議一番。”
謝辭安眼皮都未抬一下,繼續品著那碗甜羹,只淡淡吐出兩個字:
“說。”
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讓姜雪心里有些打鼓。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明日宮宴,你我夫妻一,自然要做出恩和睦的模樣,這點雪省得。”
先是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隨即話鋒一轉。
“只是,這演戲也需有個度。”
“雪以為,我們只需在人前偶爾對視,言語間略顯親近便可。”
“至于那些……那些拉手、扶腰之類的親舉,未免太過刻意,反倒容易惹人懷疑,不如能免則免。”
一口氣說完,張地攥住了袖口里的帕子,悄悄觀察著他的神。
說白了,就是要一個明確的章程:可以營業,但拒絕一切肢接!
實在怕了這個男人層出不窮的套路,今日在馬車里那個“頭疾發作”的瓷,現在想起來,腰都還是麻的。
然而,謝辭安聽完這番長篇大論,臉上依舊沒有半分波瀾。
他只是不不慢地,將碗里最後一口甜羹用盡,然後“啪”的一聲,將青瓷小勺輕輕擱在了碗沿上。
那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正堂里,聽來竟有幾分驚心魄。
姜雪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只見謝辭安終于抬起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靜靜地看向。
“夫人所言,確有幾分道理。”
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姜雪心中一喜,以為他這是同意了。
可下一瞬,男人的話卻讓如墜冰窟。
“演戲,自然是要演得真切。但夫人似乎忘了一件事。”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聲音陡然沉了下去。
“明日的宮宴,從來都不只是一場戲那麼簡單。”
姜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只聽他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
“太後娘娘早就看我不順眼,正愁抓不到我的錯,好借機敲打我。”
“陛下雖信任我,卻也樂于見到我後宅不寧,以免我權勢過盛。”
“而滿朝文武,更是長了脖子,等著看我謝辭安的笑話。”
他的每一句話,都讓姜雪的心糾上幾分。
從未想過,一場看似風的宮宴背後,竟藏著如此多的刀劍影。
這些盤錯節的利害關系,是在閨閣之中,永遠也無法想象的。
“你我新婚燕爾,若是表現得太過生疏,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夫妻離心,貌合神離。”
“屆時,那些豺狼虎豹會如何撲上來撕咬你我,夫人可曾想過?”
謝辭安的子微微前傾,那清冽的沉水香夾雜著迫人的力,瞬間將淹沒。
“太後會說你舉止輕浮,不懂規矩,將你足宮中教導;”
“朝臣會以此為由,紛紛給我送來賢良淑德的側室、妾,來穩固我的後宅;”
“至于陸雲舟之流,更是會趁機散播謠言,說你水楊花,連首輔夫人的位置都坐不穩。”
姜雪的臉,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引以為傲的聰明,在這些真正的朝堂算計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以為的“演戲”,在謝辭安的口中,竟是一場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的生死博弈!
看著那雙杏眼里終于浮現出真實的驚懼,謝辭安的眼底劃過一無人察覺的滿意。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只有讓真正意識到危險,這只看似溫順,實則爪牙鋒利的小貓,才會乖乖地收起利爪,地依靠他。
“所以……”
男人低沉的嗓音,如同最後的宣判,在耳邊一字一句地響起。
“夫人,你要演的,不是一出相敬如賓的戲碼,而是一場……對我深種、寸步不離的戲。”
他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拭去角一點本不存在的糕點屑,作親昵,眼神卻冰冷得沒有一溫度。
“明日了宮,從宮門到宴席,你若敢離我半步……”
“是生是死,為夫,概不負責。”
話音落下的瞬間,姜雪渾的都仿佛被凍住了。
這已經不是商議,而是赤的威脅!
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那張俊無儔的臉上,掛著最溫的笑意,說著最殘忍的話。
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干的嚨里,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我……知道了。”
認慫,是此刻唯一的選擇。
見終于乖順下來,謝辭安角的弧度加深了幾分。
他站起,走到的邊,俯,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在耳邊低語:
“乖,演戲而已,夫人不必張。”
“明日,只需跟為夫,一切有我。”
那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明明是安的話語,卻讓姜雪從心底里竄起一寒意。
僵地點了點頭,看著男人轉離去的拔背影,只覺得自己的未來,一片晦暗。
第二天,宮門之外,車馬如龍。
當首輔府那輛低調卻不失威嚴的黑漆楠木馬車緩緩停下時,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
車簾掀開,一截皂靴率先踏出。
接著,著一品緋麒麟補服的謝辭安,出現在眾人眼前。
他今日沒有穿那件讓姜雪心驚跳的紫錦袍,而是換上了威嚴的朝服。
金玉腰帶束著勁瘦的腰,襯得他姿愈發拔如松。
那張俊冷峻的臉,在晨下,仿佛覆著一層寒霜,讓周圍嘈雜的議論聲瞬間為之一靜。
然而,更讓眾人大跌眼鏡的,還在後頭。
只見這位素來以冷酷無著稱的“活閻王”,并未如往常一般徑首宮,而是轉,朝著車廂,極為自然地出了一只手,就那麼靜靜地懸在半空中,等待著。
在無數道或驚愕、或探究的目下,一只若無骨的素手,從車簾後探出,輕輕搭在了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