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素白荑,終是落了他寬厚溫熱的掌心。
當著宮門前數以百計的朝臣命婦,當著那無數道探究、驚愕、鄙夷的目,姜雪的手,與當朝首輔謝辭安的手,握。
謝辭安的指腹帶著常年握筆的薄繭,輕輕挲了一下的手背,那不容抗拒的力道,仿佛一道無形的鎖鏈,將牢牢鎖在了這場他親手編織的大戲之中。
被他牽引著,一步步走下馬車。
晨熹微,灑落在那煙霞的宮裝之上,流溢彩,宛如將天邊最的一抹雲霞裁作了裳。
發髻間,那支在珍寶齋引得滿堂喝彩的棲梧玉簪,正隨著的作,微微輕,流蘇下的紅寶石熠熠生輝,襯得本就骨的臉,愈發勝雪,眉眼如畫。
周遭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方才那些竊竊私語、等著看笑話的朝臣與命婦們,瞬間噤聲。
所有人的目,都死死地釘在了宮門前那對璧人上。
一個是權傾朝野、素有“活閻王”之稱的鐵首輔,著一品緋麒麟朝服,金玉革帶束著勁瘦的腰,威嚴冷肅,不怒自威。
另一個,是艷冠京華、傳聞中氣又任的侯府嫡,一襲煙霞華服,得奪目,艷得驚心。
他高大拔,纖細窈窕。
他的緋與的煙霞,在清晨的宮門之下織,竟是說不出的登對,說不出的和諧。
仿佛天生,就該站在一起。
“這……這就是那位姜家小姐?傳聞不是說……”
一位員的夫人捂著,話說到一半,再也說不下去。
旁的另一位夫人,眼神里已是赤的嫉妒:
“傳聞哪能信?你瞧瞧謝首輔那護著的模樣,手就沒松開過!”
“我與謝大人共事數載,從未見過首輔大人對誰這般……這般……”
一位老臣搖頭晃腦,終是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
是了,不是冷漠,不是疏離。
謝辭安的目,自始至終,都落在姜雪的上。
他高大的軀微微側著,恰好為擋住了拂面而來的晨風。
他的步子,邁得極慢,極穩,完全是在遷就著側之人。
那雙看過無數生死奏章、掀起過無數朝堂風浪的眼眸里,此刻只盛著一個人的倒影。
姜雪被他牢牢牽著,走在這條由無數道目鋪就的紅毯之上。
能覺到那些視線,從最初的看好戲,到震驚,再到如今的艷羨與嫉妒,幾乎要將的後背灼穿。
這便是他要的效果麼?
用最極致的偏,最高調的姿態,向全天下宣告,姜雪,是他謝辭安的妻。
昨夜那番冰冷的威脅還言猶在耳。
“你若敢離我半步,是生是死,為夫,概不負責。”
垂下眼,掩去眸中復雜的緒,努力扮演著一個沉浸在夫君寵中的幸福新婦。
可他的掌心太燙,燙得心慌。
就在胡思想之際,謝辭安的拇指,忽然在手背上,輕輕地、緩慢地挲了一下。
“!”
姜雪的子猛地一僵,一麻的電流,從手背瞬間竄遍了四肢百骸!
這個男人!
他在天化日之下!
猛地抬頭,想從他臉上尋到一戲謔,可謝辭安卻目不斜視,依舊是那副清冷矜貴的模樣,仿佛方才那個小作,只是的錯覺。
姜雪暗暗咬牙,只能將這口惱咽了下去。
穿過長長的宮道,前方出現了一個岔路口。
左邊是供百行走的白玉階,蜿蜒漫長;
右邊則是一條以青石鋪就的近道,直通舉行宮宴的太和殿,那是唯有皇親國戚或得了特許的重臣,方能行走的捷徑。
一名守在路口的軍侍衛上前一步,躬行禮,正開口引導:
“謝首輔,謝夫人,請由此——”
他的話還未說完。
謝辭安卻看也未看他一眼,牽著姜雪,徑首便朝著那條青石近道走去。
侍衛一愣,連忙再次開口:“大人,此乃道,非有陛下……”
“本有賜金牌,可行此道。”
謝辭安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讓那侍衛瞬間將剩下的話給吞了回去。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先帝的確曾賜謝首輔一枚金牌,準他宮中便宜行事。
但這枚金牌,謝辭安從未用過。
所有人都以為,那會是在什麼急軍國大事上,才會亮出的王牌。
誰能想到,他第一次用這天大的特權,竟然……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際,謝辭安卻微微側過頭,看著旁的姜雪,用不大不小,卻恰好能讓周遭幾人都聽清的音量,淡淡開口。
“夫人子弱,走不得遠路。”
轟——!
這一句話,比方才亮出金牌,還要石破天驚!
周圍的命婦們,倒吸一口涼氣,看向姜雪的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
什麼寵?
這就寵!
用先帝賜、關乎國本的特權,只為讓自己的新婚妻子,走幾步路!
這哪里還是那個殺伐果決、不近人的活閻王?
這分明就是個被沖昏了頭的昏聵夫君!
姜雪的腦子也“嗡”的一聲,徹底懵了。
怔怔地看著男人冷峻的側臉,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自己錯愕的模樣。
演戲……
需要演到這個地步嗎?
被他牽著,踏上了那條空無一人的青石小徑,將後所有的驚嘆與嫉妒,都遠遠地甩開。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輕微的腳步聲,和風拂過宮墻琉璃瓦的聲響。
離了眾人的視線,姜雪繃的神經終于松懈了些許。
掙了掙,想將自己的手從他掌心離。
可男人的五指,卻倏然收,不容半分掙。
“大人,”終于忍不住,低了聲音,“方才……其實不必如此。”
謝辭安停下腳步,轉過來,高大的影將完全籠罩。
那雙深邃的眼眸靜靜地凝視著,沒了方才在人前的疏離,多了一晦暗不明的深沉。
“我說過,演戲,就要演得真切。”
他薄輕啟,嗓音比方才還要低沉幾分。
他頓了頓,目在因張而泛紅的臉頰上掃過,忽然又補了一句。
“何況,我不想讓你累著。”
姜雪的心,毫無預兆地,跳了一拍。
前一句,是冰冷的算計。
後一句,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溫。
究竟哪一句,才是真的?
徹底被這個男人搞糊涂了。
不等想明白,謝辭安的目已經越過的肩頭,向了前方金碧輝煌的太和殿,眼底那溫存瞬間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層冰霜。
“別分心。”
他重新握的手,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幾分。
“好戲,才剛剛開始。”
他的聲音得很低,帶著一凜冽的寒意,清晰地傳的耳中。
“太後和陛下,可都等著我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