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又涼又,帶著輕,就那麼覆在了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仿佛一捧初融的春雪,瞬間澆熄了即將燎原的滔天業火。
謝辭安渾的戾氣,在那一瞬間有了片刻的停滯。
他緩緩垂眸,看向那只按住自己的小手。
纖細,白皙,與他骨節分明、蓄滿雷霆之力的大手形了極致的反差。
他想掀翻這張桌案,他想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撕碎安那張矯造作的臉!
他謝辭安的人,何時得到旁人來置喙,更遑論是當眾辱,為優伶?!
可卻按住了他。
在所有人都等著看如何被碾碎泥的時候,竟反過來安住了即將暴怒的他。
“大人。”
姜雪的聲音很輕,卻異常鎮定。
沒有看他,而是迎著滿殿或幸災樂禍、或同憐憫的目,緩緩站起了。
那煙霞的宮裝,襯得姿纖秾合度,宛如一朵于風雨飄搖中悄然綻放的絕牡丹,脆弱,卻又帶著驚心魄的麗。
所有人都以為會哭,會求饒,會瑟瑟發抖地看向自己的夫君求救。
可沒有。
甚至還對著主位上的太後,以及一臉得意的安公主,出了一抹極淺的、卻無懈可擊的微笑。
“公主殿下說的是,臣婦確實不通歌舞。”
一開口,便順著安公主的話承認了。
安公主臉上的得意更甚,連帶著周圍幾個貴都發出了抑不住的嗤笑聲。
看吧,到底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商賈之,這麼快就認慫了。
“雪柳之姿,鄙不堪,若當真獻舞,怕是污了太後娘娘的眼,擾了陛下的圣心,那才是天大的罪過。”
姜雪不疾不徐地繼續說著,聲音清脆如玉珠落盤,清晰地傳遍了死寂的大殿。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
既貶低了自己,又抬高了太後與皇帝,讓人挑不出半點錯。
安公主的眉頭微不可見地蹙了一下,心中有些不耐。
要的是看姜雪面盡失,不是聽在這里說這些場面話!
“不過……”
就在安公主準備再次發難時,姜雪話鋒一轉。
“今日是太後娘娘千秋華誕,普天同慶。”
“臣婦雖無才藝,卻也備了一樣俗,鬥膽獻給太後娘娘,聊表臣婦與夫君的一片孝心。”
俗?
眾人皆是一愣。
安公主更是差點笑出聲來。
俗?一個商賈之能拿出的俗,除了金銀珠寶,還能有什麼?
在太後娘娘的壽宴上獻上金銀,那不是俗,那是蠢!
是當眾告訴所有人,姜雪就是個只認得錢的土包子!
“哦?”
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語的太後,終于緩緩開了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既是首輔夫人的一片心意,便呈上來,讓哀家也開開眼吧。”
“是。”
姜雪恭敬地應下,隨即對著殿外候著的綠春,輕輕頷首。
片刻之後,幾名小太監步履沉重地抬著一扇巨大無比,且用厚重紅綢罩著的件,走進了大殿中央。
那件足有一人多高,七尺來寬,瞧著像是一扇屏風。
所有人的目都被吸引了過去,紛紛長了脖子,好奇地猜測著紅綢之下,到底是什麼。
安公主看著那巨大的紅綢,眼中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
搞這麼大陣仗,莫不是以為東西越大,就越有面子?真是商賈的淺薄見識!
姜雪緩步走到那屏風之前,一手輕輕按在紅綢之上。
抬起眼,目在殿中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了安公主那張志在必得的臉上。
紅輕啟,聲音清朗,字字鏗鏘。
“公主殿下說臣婦滿銅臭,臣婦認。”
此話一出,滿場嘩然!
瘋了嗎?竟然當眾承認了?!
謝辭安按在桌案上的手,指節得泛白。
他死死盯著那個纖細的背影,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
安公主更是笑得花枝,看向姜雪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然而,姜雪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但臣婦今日,便要讓諸位看看,這所謂的銅臭,究竟是何模樣!”
話音落下的瞬間,猛地揚手,將那巨大的紅綢,力扯下!
“唰——”
紅綢如流雲般落。
剎那間,萬丈金,轟然迸發!
整個太和殿,仿佛被一憑空出現的烈日當空照亮!
那刺目的芒,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瞇起了眼!
待到眾人適應了線,定睛看去時,無一不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都快要瞪了出來!
那是一扇何等壯麗輝煌的雙面繡屏風!
屏風的底座與框架,皆由最名貴的金楠木打造,雕刻著萬壽無疆的繁復花紋。
而那屏風的本,才是真正讓人駭然的存在!
那竟是一幅……用純金線繡的《萬民祈福圖》!
一面是旭日東升,山河錦繡,無數百姓安居樂業,對著初生的太頂禮拜,祈求國泰民安。
另一面是明月高懸,燈火萬家,文人墨客舉杯對月,孩于街巷嬉笑追逐,一派盛世祥和的景象。
畫中每一個人,每一景致,都栩栩如生,妙絕倫!
最令人心驚的是,構這幅曠世杰作的每一線,都不是普通的線,而是工匠用鬼斧神工般的技藝,將足金拉了比發還要纖細的金,再由上百名頂尖繡娘,耗時數年,一針一線,繡制而!
這已經不是一件壽禮了!
這是一件足以傳世的國寶!
其價值,本無法用金錢來衡量!
整個太和殿,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眾人重而抑的呼吸聲。
安公主臉上的笑容,早已凝固,那雙目瞪得滾圓,微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雲舟更是面如死灰,他怔怔地看著那扇芒萬丈的屏風,再看看那個站在屏風前,仿佛自也在發的子,只覺得心臟被狠狠地刺穿了。
他錯過的,到底是什麼……
就在這片極致的震撼之中,姜雪的聲音,再次響起。
的聲音里,帶著前所未有的驕傲與力量。
“這屏風之上的每一縷金,都是謝家旗下商隊,踏遍大周萬里河山,用汗水與智慧,從萬國通商中換來的真金!”
“它代表的不是銅臭,而是我大周的國富民強,是萬邦來朝的赫赫天威,是藏富于民的盛世景!”
“公主殿下深居宮中,不知柴米油鹽,不懂這金銀背後,是我大周千千萬萬百姓的生計,是我朝穩固邊疆,抵外辱的底氣!”
“臣婦不才,唯愿以此俗,祝太後娘娘福澤綿延,壽與天齊!”
“祝我大周王朝,金甌無缺,萬世永昌!”
一番話,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哪里是在炫富!
分明是在用最奢華的方式,為大周歌功頌德,為太後獻上最貴重、也最吉祥的祝福!
將“銅臭”,瞬間拔高到了“國運”與“民生”的高度!
這一刻,安公主那句“滿銅臭”的嘲諷,顯得是何等的淺薄、無知、何等的不識大!
“好!好!好一個金甌無缺,萬世永昌!”
主位之上,一直面沉如水的皇帝,猛地一拍龍椅扶手,龍大悅!
而太後,更是早已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看著那扇寶莊嚴的屏風,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里,是難以掩飾的激與歡喜!
祥瑞!
這才是天大的祥瑞!
“賞!重重有賞!”
太後聲音發,連聲說道。
“首輔夫人有心了!哀家……哀家喜歡得很!”
局勢,在瞬間驚天逆轉!
姜雪贏了。
贏得徹徹底底,漂漂亮亮!
不僅用絕對的財力碾了所有人的想象,更用超凡的智慧與格局,將一場針對的辱,變了一次讓自己名揚天下的高時刻!
謝辭安坐在原位,從頭到尾,他一未。
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卻死死地鎖著那個站在萬丈金中的纖細影,再也移不開分毫。
他的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瘋狂地鼓噪,囂著,幾乎要破而出。
那不是單純的欣賞,更不是簡單的驕傲。
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想要將進骨,徹底占為己有的,洶涌的。
他看著接著滿朝文武的驚嘆與贊,看著在那片芒中,得如此不真實。
隨即,他的目,緩緩地,一寸一寸地,移向了那個面如死灰,渾都在發抖的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