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識地抬頭,看見兩個穿著圍的中年人站在客廳邊上,一個端著托盤,一個拿著抹布,正上下打量著。
那目毫不掩飾——從洗得發的白子,掃到腳上沾了點灰的舊運鞋,再一路爬上去,落到那張素面朝天的臉上。
“陳書,”
年紀稍長的那個先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所有人都聽見,“這位是……?”
陳默正要介紹,另一個已經接上了話茬,角掛著一似笑非笑的弧度:
“還用問嗎?傅總今天帶回來的人,還能是誰。”
“哦——”
年長的那個拖長了尾音,恍然大悟似的點了點頭,目卻還在溫夕上轉,
“是漂亮的。也就這張臉能看了。”
溫夕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了懷里的包。
站在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覺得自己像一粒不小心掉進來的灰塵,格格不得無遁形。
“現在的孩子啊,”
拿抹布的那個轉過去,聲音卻不低,像是故意說給聽的,
“為了錢什麼都能干出來。年紀輕輕的,也不嫌丟人。”
“你小聲點——”年長的拉了一把。
“怕什麼?我說的不是實話?等傅總玩膩了,還不知道扔到哪個角落里去呢。這樣的,我見多了。”
溫夕站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想說什麼,了,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們說的,好像也沒有錯。
確實是為了錢。
一百萬的支票還在手機銀行里躺著,母親康養中心的繳費單還在包里揣著。
確實就是那種“為了錢什麼都能干出來”的人。
低下頭,盯著自己腳尖那雙舊運鞋,忽然覺得腳趾頭在往里,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陳默皺了皺眉,正要開口,後的大門忽然被人推開了。
一陣冷風裹著淡淡的松木香涌進來。
溫夕轉過頭,看見傅臨楓站在門口。
他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的,上還是那件深黑襯衫,外套搭在臂彎里,另一只手著車鑰匙。
他站在玄關,臉上沒什麼表,眼睛卻微微瞇了起來——
那是一種獵食者捕捉到獵的眼神。不是看溫夕,是看向客廳里的那兩個人。
空氣忽然凝住了。
年長的保姆最先反應過來,臉上迅速堆起笑容:“傅總,您回來了?晚飯已經準備好了,我這就——”
“不用了。”
傅臨楓的聲音很淡,淡得像一杯涼白開。
他把車鑰匙隨手擱在玄關的柜子上,換下皮鞋,不不慢地走進客廳。
經過兩個保姆邊的時候,他甚至沒有看們一眼,徑直走到沙發前坐下,修長的隨意疊,這才抬起眼皮。
“王管家。”
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微微躬:“傅總。”
“讓們走。”
兩個保姆的臉瞬間變了。
年長的那個手里的托盤差點沒端穩,杯盞得叮當響。
拿抹布的那個更是直接白了臉,手里的抹布攥了一團。
“傅、傅總……”
年長的保姆結結地開口,聲音里已經帶了哭腔,“我在您這兒干了八年了,從老宅就跟過來的——”
“是啊傅總,”
另一個也趕接上,聲音發,“我們不是有心的,就是、就是碎了點,我們以後再也不敢了——”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快,越說越急。
年長的那個甚至紅了眼眶,用圍角抹著眼睛,說自己在傅家伺候了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說老爺子當年親口說過讓在這兒養老的。
溫夕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種奇怪的覺。
說不上來是什麼——不是同,這兩個人剛才那些話像刀子一樣扎在上,沒那麼大度。
但也說不上是解氣。只是覺得,原來在傅臨楓眼里,八年也好,老爺子的話也好,都不算什麼。
這個人,說一不二。
傅臨楓始終沒有看們。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似乎發現上面有一道細微的褶皺,手不不慢地平了。
“溫夕是我的妻子。”
“連最基本的尊重都做不到的人,傅家留不起。”
他頓了頓,終于抬起眼睛,掃了那兩個人一眼。
那一眼沒有任何多余的緒,卻讓兩個人同時打了個寒噤。
“王管家,把補償結清。今晚就辦完。”
王管家沉默了一瞬,微微了,似乎想說什麼——那兩個人確實在傅家做了很多年,跟他也算老相識了。
但他看了一眼傅臨楓的側臉,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是,傅總。”
他轉,對著兩個呆若木的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個人還想說什麼,被王管家一個眼神制止了。
年長的那個終于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一邊解圍一邊噎著往外走。
拿抹布的那個跟在後面,腳步虛浮,經過溫夕邊的時候,飛快地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怨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重新審視的惶恐。
終于開始意識到,這個穿白子、舊球鞋的窮丫頭,或許跟想象的不太一樣。
門關上了。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落地鐘滴答滴答的走聲。
傅臨楓站起來,目落在溫夕上。
站在那里,懷里還抱著那個破舊的小包,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前進還是該撤退。
“王管家,”傅臨楓收回目,“帶去房間。”
“是。溫小姐,請跟我來。”
王管家的態度跟剛才判若兩人,語氣恭敬而溫和,甚至微微側了側,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溫夕抱著包,跟著他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兩側掛著幾幅油畫,暖黃的壁燈把影拉得很長。
踩在的地毯上,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王管家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停下,推開門,側讓進去。
“這是您的房間。”
溫夕走進去,腳步頓住了。
房間比想象的要大得多,比整個家的面積都大。
一張巨大的床擺在正中間,深灰的床品看起來得像雲朵。
落地窗幾乎占了整面墻,窗外是花園的夜景,幾盞地燈把草坪照得朦朦朧朧。
獨立的帽間、干分離的浴室、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梳妝臺——上面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排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
“浴室已經放好了熱水,您可以先洗漱。有任何需要,按下床頭的呼鈴就行。”
王管家說完,微微欠,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溫夕一個人站在偌大的房間里,抱著那個舊包,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低頭看了看自己——白子、舊球鞋、手里一個破包——站在這間致得像酒店套房的房間里,像個走錯片場的群演。
把包放在梳妝臺旁邊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了床單。
是真的,涼涼的,得像水。
浴室里果然放好了熱水,浴缸很大,足夠躺下兩個人。
水面上飄著幾片玫瑰花瓣,空氣里有一淡淡的薰草味道。
溫夕站在浴缸前,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了服,慢慢把自己沉進水里。
熱水漫過肩膀的那一刻,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這是這三天來第一次覺得是屬于自己的。
高利貸的威脅、父親的逃跑、母親的眼淚、那二十多個孩子的目、兩個保姆的冷言冷語……所有的一切都沉進了水里,暫時被隔絕在浴室的門之外。
洗了很久,久到手指都皺了起來。
干,換上那套帶來的換洗服——一件棉質短袖和一條短——才發現,自己好像沒有“合適”的服可以穿在這棟房子里。
正發愁的時候,有人輕輕敲了敲門。
“溫小姐?”是一個年輕孩的聲音,“我給您送東西來了。”
溫夕裹好浴巾,把門開了一條。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傭制服的小姑娘,看著也就十八九歲,手里捧著一個致的深藍絨盒子,盒子上系著一條黑的緞帶。
“這是傅總吩咐送來的。”
小姑娘低著頭,把盒子遞過來,耳朵尖微微泛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溫夕接過盒子,道了謝,關上門。
把盒子放在床上,解開緞帶,掀開蓋子——
一件睡。
準確地說,是一件幾乎明的睡。
料子是極好的,薄如蟬翼,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上去涼的,像一捧水從指間過去。
黑,蕾邊,吊帶設計,松松垮垮地疊在盒子里,著一種不言而喻的暗示。
溫夕拎起來看了看——
穿在上,大概什麼都遮不住。
忽然明白了。
盒子最底下還有一張便簽,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傅臨楓的筆跡——剛、凌厲,像他的人:
“換上。等我。”
溫夕攥著那張便簽,站在床邊,手指微微發。
懂了。
從一開始就該懂的。
一百萬的婚姻,從來就不是用來“過日子”的。
他要的是一個妻子,要生兒育——這句話在今天下午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這是易的一部分,是點頭答應的那一瞬間就默認了的條款。
沒有資格矯。
溫夕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件睡換上。
鏡子里的自己讓有些陌生。
黑的薄紗在上,若若現,該遮的地方一件都沒遮住。
的皮被襯得很白,鎖骨、肩膀、手臂,全都在空氣里。
那條棉質短已經被換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幾乎不存在的薄紗。
手把頭發散開,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順著發尾滴落,在鎖骨上留下一道水痕。
溫夕爬上那張大床,拉過被子蓋住自己。被子是真的,涼得打了個激靈。
側躺著,面朝窗戶,把被子拉到下。
房間里很安靜。
只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和自己心臟跳的聲音——咚、咚、咚——又快又,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小,不安地撞著腔。
走廊盡頭約傳來關門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不不慢,越來越近。
溫夕閉上眼睛,又睜開。閉上眼睛,又睜開。
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
是那個人本?
還是即將發生的事?又或者,害怕的是——從今晚開始,就再也不是原來的那個溫夕了。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門把手轉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溫夕死死地攥著被角,閉上眼睛,睫在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