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寒流到達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後，大雪連下了三天。
尼亞研究所半球狀的龐大外頂被積雪掩埋，與廣袤無際的黑暗背景融為一，北半球極夜已至，研究所宴會廳燈火通明。
研究所負責人陸寧為慶功會致辭，“大家晚上好，歡迎各位前來參加‘Somnus’三期結項慶功會。”
他聲音溫潤，氣質儒雅，垂手站在臺前，沒有任何多余作便令人心生好。
“Somnus全三期歷時五年，截至昨日零點，全部量化測試已完并通過核驗，”陸寧講到這，角掛上了淡淡的笑意，“Somnus的功離不開諸位艱深的努力，我謹代表研究所向各位表達由衷的謝意。”
他說完，率先抬手輕輕鼓了鼓掌，襯衫袖口一枚白貝母袖扣含蓄一閃，又沒回黑西裝袖下。
現場短暫靜了幾秒鐘後，宴會廳霎時間掌聲雷，一半人在看陸寧，一半人在看坐在首桌的邊問儒。
五年前邊問儒作為項目主導人啟了Somnus項目，在長達三年殫思極慮的研究後，首支Somnus睡眠藥劑問世。
經過兩年的修正與實驗，藥劑解決了原本譜系算法面臨的難題，一經問世便引發廣泛關注。
項目主導人邊問儒獲得當年拉斯科醫學獎，可以說，沒有邊問儒，就沒有Somnus項目的功。
既然氣氛到了這里，陸寧便順勢喊，“問儒，你說幾句？”
席間掌聲又起，人群目更是熱絡，被喊到的人卻毫沒有作，正專注地坐在座位上……看視頻。
他坐得端正，微微低頭的作讓人看不出表，架在鼻梁上的細邊銀眼鏡拭得很干凈。
眾人習慣了他游離在外的態度，此時看著他，多半人在暗暗慨，老天爺真是偏心陸家。
尼亞研究所專研睡眠醫學，是全球睡眠領域最權威的機構，負責人陸寧是船業大亨陸海的獨子，家里兩個弟弟也各個都是人中翹楚。
他的三弟邊問儒16歲就進了研究所，是研究所最年輕也是最有天賦的專家，啟Somnus時只有19歲。
在同齡人還在發愁沒辦法拿全A時，邊問儒已經因為苯二氮類藥對腦干網狀結構的影響跟一群業界泰鬥吵得不可開了。
見他半天都沒有作，陸寧若有似無地嘆了口氣，然後輕咳一聲，又把注意力吸引到自己這里。
“算了，”陸寧挑起眉，隨和地開了個玩笑，“大家放過邊博士吧，回去我收拾他。”
宴會廳又被一陣笑聲淹沒，陸寧擺擺手示意安靜，隨即點了跟邊問儒坐在一桌的人，“程響，你來。”
程響正抻著脖子悄悄往邊問儒手機上看，聞言一愣，“啊？”
“啊什麼啊，”陸寧走下臺，直接來到他邊，笑著推了推他肩膀，“快去。”
程響其實并沒有全程參與項目，他兩年前才來研究所，項目第三期啟時他才中途加，好在他天賦頗高，邊問儒同意，自然也沒什麼人反對。
但在座的隨便拎出來一個就比他資歷高，他有些怯場，怕鬧笑話。
“可是……”程響還想掙扎一下，坐在旁邊的邊問儒回過神，見陸寧站在旁邊，有些迷糊地問，“結束了？”
對上邊問儒茫然的表，程響視死如歸地接過了話筒。
邊博士出了名的不善言辭，要讓他發言，估計也只會說一句，“解碼功後就容易多了”，然後真的讓還沒開始的宴會直接結束。
程響想，誰讓邊問儒是他的偶像，大發慈悲同意他中途進組，還手把手地帶了他兩年呢，這個時候他不上誰上。
他這麼想著，大義凜然上了臺。
程響上臺後，陸寧在邊問儒旁邊坐了下來，“看什麼呢？”
他往邊問儒手機上一瞥，果不其然，邊問儒又在看極地紀錄片，一只還沒褪去灰絨的帝企鵝正歪著頭朝鏡頭外看。
“待會兒再看？”陸寧問。
邊問儒抬頭看了他一眼，收起手機放好，不接他的話茬，平靜地表達觀點，“我想回去。”
他皮很白，鼻梁高，眉眼盈潤，低度鏡片後的淺眸子像是蘊著兩汪水，說話時淡的一開一合，讓人很難移開眼。
不過陸寧看了他24年，早就對他的貌免疫了，聽他這麼說，也只是搖搖頭，“再坐一會兒，你現在走不合適。”
慶功會剛開始，主角一聲不吭提前離席，怎麼都不合規矩。
邊問儒被拒絕也沒再說什麼，只又拿出手機，重新點開看到一半的視頻。
視頻里圓滾滾的帝企鵝崽正歪歪扭扭地在雪地上艱難跋涉，邊問儒低頭看了一會兒，又抬起頭說，“可是我困了。”
他聲音不高，盡管音清冷，陸寧也還是聽出些委屈又煩躁的味道。
但兩人都知道，邊問儒煩躁的另有其事。
陸寧嘆了口氣，低聲哄他，“寶貝……”
他剛開口，放在西裝外套里的手機就震了起來。
手機還沒拿出來，陸寧面上就先帶了笑意，他邊往外拿手機邊跟邊問儒說，“你二哥。”
他說著，拿出手機，果不其然，屏幕上“洵舟”兩個字正急促地跳著。
邊問儒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陸寧接通視頻通話，畫面閃了一下，一個冷眉冷眼的年輕男人的面孔出現在屏幕上。
陸寧還沒張口，對面就直接問，“問儒呢？”
他那邊正在極晝期，日很盛，金的落到他短的睫上，深瞳孔也變得通起來。
陸寧將攝像頭調轉，朝向邊問儒，嘟囔了一句，“不先問問大哥嗎？”
“沒什麼可問的，”林洵舟語調平淡冷漠，看到邊問儒時，微微放緩語氣，喊了一聲，“問儒。”
邊問儒看不到視頻畫面，聽到林洵舟在喊自己，也不抬頭，只專注地看著自己手機里的極地紀錄片。
他不理林洵舟，林洵舟看起來也并不在意，只說，“我下周末到。”
他聲音又恢復冷漠，話卻不知道是跟誰在說。
“怎麼又改下周了？”陸寧說著，將攝像頭調回前置，把手機放到了桌上。
他放手機的角度很巧妙，林洵舟剛好能看到邊問儒俊朗的側臉和固執抿起來的角，以及繃直的下頜線。
“臨時有事，”林洵舟說著，又喊了邊問儒一聲，“問儒。”
邊問儒不理會，陸寧在一旁推了推他的手肘，邊問儒只能將手機里的視頻暫停，看向屏幕。
林洵舟頭發理得很短，眉眼廓深邃，鼻梁高，氣質異常冷，見邊問儒看過來，下意識笑了笑。
邊問儒表平靜，聲音冷淡，不客氣地問，“你誰？”
陸寧聲音立刻冷了下來，連名帶姓地警告他，“邊問儒。”
氣氛一時僵持，林洵舟表沒什麼波，不過待了好一會兒才說，“不認識沒關系，見面時我會自我介紹。”
他說完沒等兩人再說什麼，徑自掛斷了電話，陸寧手機屏幕暗了下來。
最後一幀畫面是林洵舟抬起手，明黃的登山服袖口在攝像頭閃過，不算寬敞的房間角落放著一張宿舍單人床。
邊問儒抿了抿，低下了頭。
陸寧收起手機，兩人對著沉默了一會兒，陸寧無奈道，“那是你哥哥。”
邊問儒沒說什麼，起揚長而去。
等走出幾步遠，陸寧才聽到他不咸不淡地說，“他算什麼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