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洵舟說完這句話後,邊問儒便沉默了下來,兩人雙雙站在臥室門口,冷靜又得地博弈著。
最後,邊問儒率先轉離開了臥室,拿起手機將陸寧拉出了黑名單,久違地給他發了信息:“讓林洵舟從哪來的回哪去。”
林洵舟也跟著來到了客廳。
他又坐回到剛剛的座位上,目不轉睛地看了邊問儒一會兒後,誠心誠意地說,“抱歉,我開玩笑。”
邊問儒沒有理會他,只偏開頭看向窗外,雨還在下,斯堪的納維亞半島暗藍的天空悠遠而寂寥。
邊問儒半邊子都沒在燈外,他輕聲說:“你回去吧。”
他語氣有些難以察覺的無奈,以及對于當下不理智行為的反及自厭。
林洵舟隔著燈描繪他的側影,“問儒,能不能談一談?”
他雖然是被陸寧養大的,但氣質和陸寧卻大相徑庭,沒有陸寧那種儒雅風流的溫潤,更多是一種冷峻的凜然。
但兩人卻有極端相似的地方,就是在邊問儒面前,永遠溫而寬容。
即便被邊問儒這麼冷待,他的語氣也仍舊和,倒顯得邊問儒像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
其實早在知道自己有個二哥的時候,邊問儒就調查過林洵舟。
林洵舟不是什麼籍籍無名之輩,搜索引擎輸他的名字後,詞條多得看不過來,企業家,高材生,年輕有為。
諸多環將他包裹得不見真跡,邊問儒缺失了記憶,只能隨著網上蕓蕓眾生過碎片式的描述觀察他,并組裝出一個全然陌生的二哥。
“問儒,你很討厭我嗎?”林洵舟問。
邊問儒坦白說,“不,完全不討厭。”
“那是我讓你不舒服了嗎?”林洵舟又問。
“你本人沒有,”第一句話開了口,後面就好說了,邊問儒說,“但你們未經我的同意替我擅做決定讓我到不舒服。”
陸寧和林洵舟那些慷慨又毫無理由的疼,使邊問儒永遠無法拒絕他們的安排,這也意味著他將失去一部分自主權。
“陸寧做決定前沒有征詢我的意見,”邊問儒說,“你也沒有。”
“你們沒有尊重我。”他說。
他聲音不高,因此顯得有些委屈,細聽下還帶了些細微的鼻音。
“在你個人意愿是不接治療的況下,”林洵舟誠實道,“我們恐怕沒辦法由你自己做主。”
“Kane整理的記錄我看過了,”林洵舟聲音帶了些嚴肅,“你近兩年各項指標都于不算健康的狀態。”
Kane是陸家的私人醫生,目前也在研究所臨床醫療部任職。
邊問儒啞口無言,只固執地又不肯再說話。
見他不肯理會自己,林洵舟嘆了口氣,繞過桌子半蹲到邊問儒面前,好聲好語地說,“抱歉。”
“為什麼要來?”邊問儒回過神,又問了一遍。
“陸寧放心不下你,”林洵舟這次給出了不一樣的答案,跟他說,“我也是。”
他本人長相和照片差異不大,眼窩深邃,眸很深,仰起頭專注看人時,給人一種備寵的錯覺。
邊問儒想起自己曾經和陸寧的一次對話。
那時邊問儒一出院就全投到Somnus實驗中,一時無暇他顧,林洵舟先行回了國。
在項目進度趕上來後,陸寧鄭重其事跟邊問儒談了談。
陸寧一向奉行自由開放式的教育觀,這樣正式的約談,在邊問儒印象中還是第一次。
當時邊問儒已經搬到了現在這所公寓中,沒有專用的會議室,陸寧便在書房中等待從研究所歸來的邊問儒。
邊問儒一進門,便看到神肅穆的陸寧,怔了怔問他,“到底怎麼了?”
陸寧示意他坐下,邊問儒說,“長話短說,我待會兒還要回研究所。”
“邊問儒,”陸寧很會連名帶姓地喊他,“等到項目進度趕完,已經是我忍耐的極限了。”
他過于嚴肅,邊問儒只好坐到他對面,“你說。”
“國南極極地科考隊定了時間,洵舟的母校邀請洵舟參加,洵舟答應了,下半年就走。”陸寧說。
“是因為我嗎?”邊問儒沉默片刻後,直截了當地問。
陸寧看著他,什麼都沒說。
“陸寧,”邊問儒想了想道,“我的確到自責,但也完全沒辦法,也沒時間立刻和林洵舟培養。”
“寶貝,沒有人怪你,”陸寧用一種有些悲傷的語氣說,“只是為大哥,我有義務告知你一件事。”
“什麼?”邊問儒問。
“你該對洵舟更上心一點,”陸寧認真道,“他很你。”
“像你一樣嗎?”邊問儒問。
陸寧沉默了片刻,卻給了他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不,我想在某種程度上,他勝過我。”
邊問儒知道什麼是,但卻不知道勝過陸寧的是什麼程度,他是哥哥照顧長大的,沒想過有人會比陸寧更他。
邊問儒不明白,他開始嘗試用理的思維進行換算,比如研究所某個項目的啟金,某臺服務的租期,以及某顆螺釘的最終歸屬權。
邊問儒想,如果用投資本來計算的話,林洵舟確實他。
“但我不是他的私有財產。”邊問儒因為不科學的換算方法,產生了強烈的不適,這與他的自我意識相違背。
“洵舟學的是機械科技,他很有天分,拿過很多獎,但還是選擇了經商,”陸寧沒有立刻糾正邊問儒的錯誤方向,而是說,“因為我早晚有一天會離開你們。”
邊問儒對這樣說法到不快,立即打斷他,“我從沒這樣想過。”
“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陸寧說。
邊問儒皺眉,陸寧一針見地說,“因為有人為你想到了。”
“如果你要用投資本來換算的話也可以,”陸寧有理有據地說,“尼亞研究所每年打水漂的項目金不計其數,你的每個項目也都是洵舟在為你買單。”
“除去這些收益渺茫的投資,洵舟還有為你準備的專項資金和專業律師團隊,哪怕有一天陸家倒了,你也不會到任何影響。”
“難道這不算嗎?”陸寧說。
邊問儒對錢沒有和概念,但也知道,不管到哪里,這個世界的話語權永遠與金錢和社會地位有關。
林洵舟賺下的錢,夠研究所再開幾百個Somnus這樣的實驗,也夠邊問儒再拿幾百個拉斯科醫學獎。
沒有陸家的支撐和林洵舟的偏,邊問儒的天分只會為他的累贅,最終結果只可能像研究所其他專家一樣,為某個財富頂尖的家族打工。
他沒機會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也或者本沒能力培養天分,只是做個泯然眾人的小小助理員。
“洵舟希永遠不被年人的社會規則所制約,永遠只做自己喜歡的事,不被金錢所累,也不被裹進年人的世界。”
談話的最後,陸寧說,“你不是他的私有財產。”
“你是他努力的意義。”
這句話曾帶給過邊問儒極大的震撼,但卻也沒有此刻和林洵舟對視所帶來的觀強烈。
此刻正對著林洵舟,邊問儒忍不住求證,“陸寧說你為我準備了專項金,用來應對以後我孤一人的況。”
林洵舟沉默片刻,承認道,“是這樣。”
“你們會讓我陷那樣的境地嗎?”邊問儒并不是容易患得患失的人,但林洵舟的回答令他有些不安。
“不會,”林洵舟實事求是道,“但你知道,意外總是措不及防。”
邊問儒張張,想到自己無故消失的記憶,偏開視線,輕聲道,“林洵舟,我到很愧疚。”
“唔,那看來你還不是個無藥可救小沒良心。”林洵舟挑挑眉,神輕松地說。
他很長,蹲在沙發前的姿勢讓他整個人都顯得局促,邊問儒後知後覺意識到他正在哄自己。
“不要把我當小孩子。”邊問儒說。
林洵舟這時才正道,“你到愧疚是因為得到與付出不對等,這是我和陸寧一直都不愿意看到的,我們希你能明白,被是一種能力,不是一種負擔。”
“即便我忘了你嗎?”邊問儒說。
“嗯,”林洵舟肯定道,“即便你忘了我。”
邊問儒到腔有些堵滯,似乎有某種區別于愧疚的在劇烈翻涌著,但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也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聊下去。
好在林洵舟沒有讓兩人的談話冷場,他跟邊問儒說,“在擔任你的觀察員這件事上,我和陸寧忽視了你的,對不起。”
邊問儒垂下視線看他,林洵舟認真道,“哥哥錯了。”
邊問儒就事論事,“你沒有接過專門的醫學觀察培訓,并不是一個合格的觀察員。”
“但我想你可能需要陪伴。”林洵舟說。
外人常認為邊問儒為人格冷淡,但卻并不知道,他在很多時刻都極度缺乏安全。
陸海萬事不管,指他想起自己還有幾個兒子簡直天方夜譚,陸寧早年間又忙得腳不沾地,因此他不在時,邊問儒幾乎總是活在不安之中。
這里黑夜很漫長,寒冷,孤獨,每個人都疼他,但他總是到寂寞,他沒有朋友,人生超過一半時間都在研究所度過。
邊問儒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仍舊在,“我怎麼沒聽說過你很閑。”
林洵舟確實不閑。
他僅僅28歲,在外幾乎就已經和陸寧齊名,要不是他突然甩手不干跑去南極,陸家現在還不一定誰說了算。
沒有哪個閑人能做到這種程度。
林洵舟看著邊問儒鏡片後的睫,認可了邊問儒的說法,“我確實不閑。”
“但是跟你比起來,任何事都不重要。”
他在國含蓄而克制的環境中長大,表達意時卻并不拘謹,他跟邊問儒說,“在我這里,你先于一切。”
此時雨突然下得很兇,這套房子窗戶很大,大片的雨水順著窗戶下來,天空很暗,沒有哪個瞬間讓人喜歡。
林洵舟的話讓邊問儒意識到,在某種程度上,他才是陸家最富有的那一個。
“臥室右面的柜還空著,你可以用。”邊問儒移開視線,盡量自然地說。
林洵舟輕聲笑了笑,“謝謝邊博士。”
邊問儒了一下,含糊道,“我會讓人送號碼合適的拖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