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洵舟和陸寧的那場談話發生于邊問儒進研究所後沒多久。
清明前夕,陸寧回國祭祖,為林洵舟帶來了許多未刊登的獨家照片。
那時林洵舟剛邀回母校帶大一新生,正趕上放假,又在下雨,便待在家里和陸寧一起看。
陸寧話很多,看照片也不安靜。
林洵舟當時已經不在家住,陸寧盤坐在林洵舟為新公寓購置的沙發上,平等又討人厭地為每張照片惡意打低分。
“這張怎麼又黑著臉,”陸寧指著屏幕上邊問儒側對鏡頭的一張照片說,“一點笑模樣都沒有。”
“他在開會,”林洵舟忍不住為邊問儒辯解,“而且并不知道有攝像機在拍。”
陸寧不置可否,嘖嘖兩聲後又蛋里挑骨頭地對著一張在實驗室拍的照片說,“這拍的什麼,都看不清臉。”
這張照片明顯是拍,林洵舟無言以對,推開陸寧,“你就不能安靜點看嗎?”
陸寧笑笑,側躺到林洵舟肩膀上,頗為氣人地說,“不行。”
林洵舟沒辦法,只能一面忍陸寧沒完沒了的嘮叨,一面看邊問儒的照片。
其實陸寧大部分的評價還算中肯,當時邊問儒相較于年而言,表確實更為冷淡,但由于他的照片林洵舟從小看到大,因此也不覺得有多明顯。
看照片期間陸寧想起什麼,跟林洵舟說,“問儒要我轉告你,近期他會很忙,大概沒有時間視頻,你可以發郵件給他。”
林洵舟點頭,“知道了。”
他話音剛落,陸寧便不知怎麼,突然靠到他肩膀上沒完沒了笑了起來。
林洵舟正在專心看照片,被他笑得心煩,“你怎麼了?”
陸寧仰頭躺在他肩膀上,捅了捅林洵舟的胳膊肘,“你還記得問儒給你發的第一封郵件嗎?”
聽他提起這事,林洵舟面上也帶了笑意,“當然記得。”
那時林洵舟和邊問儒常通過電話和視頻聯系,但突然有天邊問儒宣布,以後都改為使用郵箱。
人小鬼大的邊問儒先是在郵件中客氣地打了招呼,然後毫不委婉地直奔主題,問能不能讓他做二哥。
陸寧跟林洵舟的解釋是,“問儒弟弟當久了,也想做哥哥。”
邊問儒沒有系統接過社會環境,他大部分時間在家自學,後來進了研究所,更沒什麼同齡人了,因此從小到大走到哪里都是年紀最小的。
“好像有點執念了,”陸寧最後這樣總結,“雖然說你這個二哥是毫不摻水的,但這事兒最好還是不要跟他強調。”
眾所周知,搞研究的人子里多有些固執。
邊問儒格單純,又被家里兩個哥哥和研究所一眾教授寵得不知天高地厚,因此固執起來也格外要命。
在這個世界上,他第一在乎的,是陸寧和林洵舟。
第二在乎的是睡眠醫學。
第三在乎的可能就是他到哪里都是弟弟,回了家還是弟弟。
收到那封郵件時,林洵舟完全沒將郵件的容放在心上。
也是後來某次他和陸寧某次閑聊才發現,邊問儒似乎確實從沒跟他過哪怕一聲二哥。
兩人聊著聊著,陸寧又開始笑,他笑點極低,林洵舟只想安靜看照片,忍不住開始下逐客令,“你不說下午出差嗎?還不走?”
“不想去了,下著雨。”陸寧說。
“那你就別去了。”林洵舟這麼說著,還是把他拽起來推到了門口。
“不去你和弟弟花什麼?”陸寧裝模作樣地說。
“你愁這個干什麼,反正以後我養著他,”林洵舟說,“他愿意做什麼實驗就做什麼實驗,要多錢就給多錢。”
“我呢。”陸寧興致地問。
“你想在國還是在北歐?”林洵舟十分無,“我提前聯系養老機構。”
陸寧:“……滾蛋。”
林洵舟終于出了不能安靜看照片的氣,笑了幾聲,趁他不備從他口袋里出張門票,“別裝了,你去園出差,你跟誰聊。”
陸寧也跟著笑,搶過票,“大人的事小孩兒問。”
兩人正玩鬧時,陸寧接到了研究所一個電話,掛斷電話後跟林洵舟轉述,“奧斯陸大學想邀請問儒下周去上一節公開課,被他拒絕了。”
“嗯。”林洵舟可有可無點了點頭。
“打電話來的是研究所的睡眠科主任,”陸寧似乎有些苦惱,“他老婆目前在奧斯陸大學任職。”
剛剛主任一字不差地朝陸寧轉述了他老婆毫不留面的強態度,并聲嘶力竭地請求他盡量說服邊問儒。
“他不想去就不去,”林洵舟才不在意研究所會不會多一個可憐的中年單漢,只一味偏向邊問儒,“讓他自己做主。”
陸寧原本也是這樣想,但邊問儒的社能力實在堪憂,眼下其實算是個很好的鍛煉機會,于是一時有些猶豫。
他看了看林洵舟,突然計上心頭,眼睛一亮,“不然你時間去一趟北歐?”
他話音未落,林洵舟的臉就變了。
陸寧只當他是驚訝過度,全然不知此時的林洵舟已經飽煎熬許久。
自從意識到上自己的弟弟後,林洵舟沒有哪天是真的輕松。
眼下陸寧提起,林洵舟怕被發現端倪,只能將鍋甩到他頭上,“你不是說不許我們見面嗎?”
陸寧正在穿外套,聞言無辜道,“我只是說你們不見面很浪漫,什麼時候說過不許你們見面?”
“外人瞎說也就算了,你也來這給你大哥潑臟水,”陸寧說著,作勢抬了抬胳膊,“皮了?”
“哦,”林洵舟假意躲了躲,倒打一耙,“那為什麼不將我們養在一起?”
他問得十分義正言辭,就連陸寧一時都愣住了。
他反應了好一會兒才說,“你是烈士子,讓你移民你肯移嗎?”
“不移,”林洵舟事不關已,“但你可以將問儒帶回國。”
“我有病還是你有病。”陸寧口而出。
他看著林洵舟,“問儒是醫學家,他在北歐有研究所,回國有什麼?你能給他在國再開個尼亞?”
“沒有人出生就是醫學家。”林洵舟語氣淡淡地說。
陸寧:“……”
陸寧:“你是不是忘了?問儒到家時我爸爸什麼都不管,我又要兼顧學業又要學做生意,每天帶著兩個孩子就差跟閻王爺搶時間,而且我是他哥不是他爸,沒有辦法幫他移民。”
林洵舟:“……”
林洵舟直覺辯論最好就到這里結束,因為陸寧的毒舌格正在覺醒,他試圖不著痕跡地換個話題,“你……”
“所以你為什麼沒去看過他?”林洵舟算計失誤,陸寧已經完全占據了上風,“問儒忙著學習和參與項目,你呢?你很忙嗎?”
林洵舟說:“……我也一直在跳級,每個假期都在各個冬夏令營封閉。”
“只是跳級和參加夏令營而已,”陸寧給了林洵舟最後一擊,“你現在不是沒學可上了嗎?準備什麼時候去?”
林洵舟:“……”
如果讓林洵舟回憶的話,接下來的一瞬間大概能算作他人生有的後悔時刻,因為他不知是了什麼風,竟然不知死活地跟陸寧說,“陸寧,我要是不當二哥了,行不行。”
陸寧最開始沒反應過來,以為自己辯論賽獲得勝利,甚至還笑了笑,直到看見林洵舟的表後,才變得認真起來。
他盯著林洵舟看了好一會兒,“什麼你不當二哥了?”
林洵舟結了,沒什麼底氣地說,“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陸寧:“那你是哪個意思。”
話都說到這了,林洵舟再瞞也沒意義了,他頂著陸寧沉的臉,站得筆直,“我能跟問儒在一起嗎?”
他話音未落,就被陸寧一腳踹回了屋。
那天陸寧沒能去園,林洵舟在客廳跪了半宿。
天快亮時,邊問儒打來了電話,質問陸寧,“你不是答應給我拍熊貓嗎?”
陸寧說:“沒顧得上,你二哥病了。”
邊問儒問:“林洵舟生了什麼病?”
“那是你二哥。”陸寧語氣有重。
邊問儒不像林洵舟,他從小聽話,連叛逆期都沒有,真算起來這還是陸寧頭一次跟他這麼兇,因此一下有些愣住了。
林洵舟:“陸寧,你別沖他……”
陸寧沒等他說完,繼續跟電話那頭的邊問儒說,“邊問儒,這是你最後一次這麼沒大沒小。”
邊問儒那邊過了好一會兒才不不愿地說,“我知道了。”
他說完又繼續問,“林洵……二哥生了什麼病。”
他跟林洵舟連面都沒見過,一句“二哥”委屈別別扭扭,聽得每個人都難。
陸寧深吸一口氣,緩了緩語氣,“沒什麼大事,磕著頭了。”
“那他……”邊問儒還想再問什麼,被陸寧打斷了。
“幾點了,你還不睡覺,”陸寧說,“不想長個了?”
“哦。”邊問儒賭氣應了一聲,也沒再提熊貓的事,掛斷了電話。
林洵舟這才開口,“關他什麼事,你朝他兇什麼?”
陸寧看著他,“就關他的事。”
他說完就往外走,臨到門口時,背對著林洵舟說,“你最好別被我發現你出國,也別讓我知道你跟問儒瞎說。”
林洵舟不應聲,陸寧就轉過,“聽見了沒有?”
林洵舟跪得筆直,一句話不說。
“不說話我就當你聽見了,”陸寧說,“你要還認我這個大哥的話,心思就給我歇了。”
他沒等林洵舟再說什麼就走了,林洵舟跪在地上,看著門板在他眼前晃了又晃。
他第二天就去了園,新來的兩只熊貓又圓又壯,他拍給邊問儒,邊問儒問,“你的頭好了嗎?”
林洵舟說:“沒事了。”
邊問儒并不計較為什麼陸寧無緣無故跟他生氣了,因為只能做弟弟這件事的重要程度只排第三,優先級遠遠比不上與陸寧并列第一的林洵舟。
他跟林洵舟說,“沒事了就好,再多拍幾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