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良好的邊問儒晚上沒有頭疼,但睡得卻不怎麼好。
他做了個不太合意的夢。
夢的開頭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剛睜開眼睛,便看到林洵舟跟他并排坐在寬敞的沙發上,面容張。
環境邊問儒很悉,是他還沒搬來公寓時家里的側客廳。
陸寧曾經多次表示喜歡側客廳的沙發,因此每次下午茶都選在那里,不過那天陸寧并不在,只有他和林洵舟。
林洵舟穿了全套的黑西裝,腳邊放著一個旅行袋,連鞋都沒換。
管家Dylan走過來要幫他收拾行李,邊問儒氣沖沖地說,“有什麼可收拾的,他這就走了。”
他語氣難得很嗆,Dylan一愣,轉向林洵舟,笑瞇瞇地問,“吵架啦。”
邊問儒冷著臉不說話,林洵舟輕輕搖了搖頭,Dylan便悄悄說,“我給小寧打個電話?”
林洵舟這才無奈笑笑,也悄聲說,“您忙吧,我哄哄他。”
Dylan便不再管他們,他剛一走,邊問儒便也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要走,林洵舟拉住了他的手腕,“問儒。”
邊問儒扭過頭,并不說話,只一言不發看著他。
林洵舟著他的手腕晃了晃,好聲好語地,“問儒?”
邊問儒看起來也并不想將時間浪費在吵架上,恨恨地盯著林洵舟片刻後,便又坐回了沙發上。
“干什麼非要你去?”邊問儒煩躁地說,“就不能不去嗎?”
他拉著林洵舟的手一下下擺弄著,語氣直白地表達了自己的不滿,“原本你只待一周我就不答應的。”
林洵舟耐心跟他保證,“這次是特殊況,以後不會了。”
邊問儒不肯理他,林洵舟便又說,“理完那邊的事我會立刻回來。”
邊問儒自顧了林洵舟的手指一會兒後,又看了眼時間,彎腰拎起林洵舟的行李袋,“那走吧。”
夢中從家里到機場這段路變得格外長,司機在前面開車,邊問儒規規矩矩地和林洵舟并排坐在後座。
邊問儒問,“我21歲生日你送我什麼?”
“暫時保。”林洵舟說。
窗外是暗淡的燈和廣袤的夜,分不清是夜晚還是極夜期,邊問儒看著窗外,“我想每天都見到你。”
林洵舟頓了幾秒,低聲說,“恐怕不行。”
司機將車穩穩地停在機場停車,林洵舟側跟他擁抱,“我走了。”
邊問儒就在這聲“我走了”和微的擁抱中醒來。
他睜開眼睛,看到公寓悉的天花板,夢境如水般退去。
他起來時,林洵舟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書,穿著質地的黑T恤,袖口的標正對著邊問儒。
如果不是這件面料和上一件不同,邊問儒真會以為他只有一件服。
邊問儒想到夢中他一黑西裝的樣子,略略走神,“你很喜歡黑嗎?”
“也沒有。”注意到邊問儒的視線,林洵舟解釋道,“南半球雪很厚,需要穿顯眼一點的服,我不太喜歡亮,所以自己的服就都買了黑。”
邊問儒想到陸寧發給他的林洵舟個人資料,幾張近照都是在南極,登山外套除了藍就是橘。
對比之下確實黑更襯他。
邊問儒見他手里的書一直沒放下便問,“你在看什麼書?”
林洵舟將書的封面亮給他看,“茶幾下找到的,是你的書。”
這本是近幾年的核心論文集,邊問儒這段時間常看,因此在家里每個角落都放了一本。
“看得懂嗎?”邊問儒問。
但幾乎剛問出口,他就後悔了,心想自己的聊天技還是一樣爛。
果不其然,林洵舟說,“很多地方不是很懂。”
一問一答結束,邊問儒冷了場,短暫詞窮後突然福至心靈,“要不要去超市?”
倒不是他多喜歡逛超市,而是他自打記事以來,不是在實驗室研究藥劑,就是在機房演算模型,實在想不出什麼其他活。
不過林洵舟并不在意,點點頭,“好。”
兩人穿戴好後,林洵舟幫邊問儒拿出之前定制的那雙鞋子,想到上次穿了這雙鞋子林洵舟沒有牽他的手,邊問儒抗拒道,“不穿這雙。”
林洵舟原本在幫他松鞋帶,聞言詢問,“怎麼了?”
邊問儒睜眼說瞎話,“不舒服。”
“那不穿了。”林洵舟說。
林洵舟上次一次為他定了三四雙,見他不想穿這雙,便又準備去取其他的,邊問儒忙拿起第一次外出時穿的那雙,“別找了,就這雙吧。”
“這雙不防。”林洵舟說。
“你拉著我走不就好了。”邊問儒理所當然地說。
他話音剛落,便想到自己上次做的夢,林洵舟在夢里說,“我沒有手了,我要拿箱子,還要拉著你。”
當時邊問儒不明白,并將這當作夢境為假的依據之一,但此刻他突然發現,心中的排序不知什麼時候更換了順序。
和林洵舟牽手比熊貓玩偶重要,比那一箱子文創周邊重要,比任何事都重要。
他有疑問便問了,“你帶我去過熊貓基地嗎?”
林洵舟愣了一下,給出了肯定答案,“去過。”
“陸寧跟你說的嗎?”他幫邊問儒套好外套,“怎麼突然想起這件事了?”
邊問儒配合著抬起手,任由林洵舟將他包得像個粽子,然後毫無征兆地笑了起來。
他的笑容很燦爛,是林洵舟許久沒見過的天真和輕松。
林洵舟不知道他為什麼笑,但看著看著,眼睛便了。
他低頭換好鞋,作間很妥帖地收斂了心,“笑什麼?”
邊問儒沒有回答,只是仍快樂地笑著,一眨不眨地看了林洵舟一會兒後,出手,“走吧。”
林洵舟拉過他的手,“嗯。”
他的手很大,掌心熱而干燥地包裹著邊問儒的手背和指節,邊問儒覺心跳正在以緩慢的速度上升。
不難,反而比以往更舒服。
兩人出了園區後,視野又變得很開闊,天地蒼茫,雪蔓延至看不見的遠方。
“林洵舟。”邊問儒喊。
林洵舟偏頭看向他,“嗯?”
他深的眸子在極圈深藍的背景中有種奪目的,像是收斂了極夜期全部的星,輕而易舉勾起人們對過去的思念和對未來的期待。
邊問儒問:“你帶我去看過極了嗎?”
“嗯,”林洵舟說,“去過。”
“在哪里?”邊問儒問。
林洵舟說:“斯瓦爾。”
邊問儒:“我們在那里開車了嗎?”
“第一次去乘坐了雪地托,”林洵舟說,“但你不太喜歡,所以後來我買了車,不過沒怎麼開,因為出城之後就沒有道路了。”
邊問儒捕捉到了重點,“我們去過幾次?”
“兩次,”林洵舟說,“第一次是你19歲的時候,你過生日,我們去了朗伊爾城,你對當地彩的房子很興趣。”
朗伊爾城是斯瓦爾群島的首府,是世界上距離北極最近的城市,有一半多的土地被冰川覆蓋。
或許是因為黑暗時間格外漫長,那里的房屋很多都是彩,每年都吸引幾大波游客來打卡,邊問儒也很喜歡。
“小時候陸寧也帶我去過,”邊問儒說,“當時他嚇唬我如果不跟他就會被北極熊撿走。”
陸寧說這話雖然有夸大的分,但卻不完全是夸張,畢竟整個斯瓦爾群島上,北極熊的數量要多過常駐民。
“你信了嗎?”林洵舟笑著問。
邊問儒瞥了他一眼,“我只是年紀小,并不是傻。”
林洵舟笑了笑。
邊問儒問:“我們那次去看到北極熊了嗎?”
“沒有,”林洵舟語氣有些憾,“我們運氣似乎不太好。”
邊問儒倒不覺得多麼憾,畢竟林洵舟現在長居北歐,他們隨時都可以再去,“第二次呢?是什麼時候?”
“你21歲的時候,”林洵舟說,“第二次是夏天去的,從朗伊爾城登船,經過阿德泛峽灣和欣澎海峽,第七天見到了納哥冰川。”
邊問儒想到了夢中甲板上的歡呼以及那句,“哥哥什麼都能為你做到。”
“我曾經夢到過。”
他看向林洵舟,“我好像是被甲板上的呼聲吵出船艙的,當時我為什麼沒有在外看冰川?”
林洵舟很可疑地沉默了一下,然後才說,“你那時在睡覺,你有些暈船。”
邊問儒并沒有指正他自己并不暈船,但也不記得他錯過第一眼看到冰川是因為什麼,因此接了林洵舟說“你那時在睡覺”的說法。
他并沒回憶起更多細節,只是像聽故事一樣聽林洵舟講了一遍,快樂又充滿安全地在心里模擬參與。
“那E69公路呢?”邊問儒問,“去過嗎?”
“去過。”林洵舟說。
“吵過架嗎?”邊問儒問,“有沒有因為你不能在北歐多待鬧過矛盾?”
林洵舟說:“經常。”
室外溫度很低,林洵舟說話時白氣呼出,遮擋住了他的神。
兩人往前走了幾步,邊問儒突然拉了林洵舟胳膊一下,讓他停在原地。
林洵舟低下頭,又看到邊問儒那種以往常有,但久未見到過的,輕松又孩子氣的笑。
林洵舟也帶了笑意,“又在笑什麼?”
邊問儒只是笑,什麼都沒說。
他不能為記憶做主,因此習慣了將夢都打上虛假的標簽,不過剛剛林洵舟一一肯定了這些夢境的真實。
他們去看過極,開車在E69號公路上疾馳過,到甲板上看過冰川,也吵過架,那些過往好又真實,并不完全是邊問儒的臆想。
邊問儒往前湊了湊,像在夢里一樣,穿著新鞋踩到林洵舟的腳上,“我應該長高了。”
林洵舟下意識攬住他的腰,神變得懷念又滿足,笑著帶他往前走了兩步,“確實高了。”
邊問儒仰頭看著他,“你還是186嗎?”
“嗯?”林洵舟先是應了一聲,反應過來後才說,“不是了,這幾年又長了兩厘米。”
他說:“陸寧的信息該更新了,那是我幾年前的數據。”
邊問儒沒有和林洵舟說不是陸寧告訴他的,他只是滿足地抬手攬住了林洵舟的脖頸。
一片安靜中,邊問儒繼續發揚沒話找話的神,“陸寧定下什麼時候回來嗎?”
林洵舟沒有回答,邊問儒便轉頭看向他。
林洵舟目有些失焦,細看下似乎有些強自克制的緒在涌著,像是不安,也像是難過和失落。
他的緒和快樂至極的邊問儒在相反的兩個極端。
邊問儒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只好沒什麼技含量地問,“你生氣了嗎?”
林洵舟眨了眨眼睛,表恢復自然,手將邊問儒攬到懷里,“想什麼呢。”
他角仍掛著笑,仿佛剛才的失落都是邊問儒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