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二年,冬月。
大雪連下了三日,將上京城的地牢凍得像個冰窖。
沈南枝半靠在發霉的稻草堆上,聽著外頭呼嘯的風聲。
很冷,但的卻已經知不到多溫度了。
不僅是覺,的視線也已模糊了半年有余,如今只能約辨認出兩道模糊的人影,正站在牢房的鐵柵欄外。
世人皆知鎮國公府的嫡長沈南枝,曾得藥谷真傳,醫毒雙絕。
可世人不知,再絕頂的醫,也醫不好一個心甘愿為人赴死的人。
五年前,長興侯世子陸景修在邊關中西疆奇毒“蝕骨散”,太醫院束手無策,命懸一線。
是沈南枝,不顧師門令,以極其慘烈的“引毒之”,將陸景修心脈的劇毒,生生過渡到了自己的。
他活了,踩著鋪就的路,步步高升,了大淵朝最炙手可熱的新貴。
而武功盡廢,靈脈寸斷,從一個彎弓雕的將門虎,了一個五漸失、終日纏綿病榻的廢人。
“南枝,你這又是何苦?”
鐵鏈輕響,陸景修那溫潤如玉的嗓音在牢房響起,一如當年他在桃花樹下許諾要娶時那般深,只是此刻,這聲音里著高高在上的悲憫。
“鎮國公通敵叛國的罪證,大理寺已核查無誤。明日午時,沈家滿門抄斬。你若肯將鎮國公府那支暗衛的虎符出來,本侯可向圣上求,留你一命,將你安置在城外的莊子里,保你食無憂。”
沈南枝沒有說話。
那雙曾經璀璨若星辰、如今卻覆著一層灰翳的眸子,平靜地“”向陸景修的方向。
一陣幽微的脂香氣飄近,是蘇清婉。
那個總是跟在後,一口一個“姐姐”喚著,弱得仿佛風一吹就倒的表妹。
“姐姐,事到如今,你便聽侯爺一句勸吧。”蘇清婉的聲音依舊婉,卻字字誅心,“姑父一時糊涂犯下死罪,侯爺念在舊,已是仁至義盡。姐姐莫要再執迷不悟,平白耗了侯爺對你最後的一分。更何況……”
蘇清婉微微傾,用只有他們三人能聽到的聲音,輕笑了一聲:“姐姐這副破敗的子,就算侯爺念舊肯將你接府中,你又拿什麼來伺候侯爺?難道要侯爺日日面對一個又瞎又廢的藥罐子嗎?”
原來如此。
沒有歇斯底里的質問,也沒有痛哭流涕的咒罵。
沈南枝只是靜靜地靠在墻上,蒼白干裂的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扯了一下。
通敵叛國?
沈家滿門忠烈,連家中七十歲的祖母都曾提槍上陣,怎會叛國?
不過是飛鳥盡,良弓藏,是陸景修為了向新帝表忠心,親手遞上的一把屠刀罷了。
傾盡所有救回來的男人,和從小護到大的表妹,聯手送了沈家滿門百十口人的命。
“虎符不在我上。”
沈南枝終于開了口,聲音因為長久未曾飲水而沙啞如砂紙,語氣卻依舊端莊平和,著世家大族刻在骨子里的從容。
陸景修眉頭微皺,顯然失去了耐心,往前邁了一步:“南枝,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侯爺急什麼。”沈南枝微微偏頭,憑著聽覺準地鎖定了陸景修的位置,“侯爺是不是覺得,近半月來,每逢子夜,丹田便猶如萬蟻噬咬,真氣逆流?”
陸景修面驟變,猛地頓住腳步:“你怎麼知道?!”
“我雖瞎了,廢了,但我還沒蠢到家。”沈南枝輕輕理了理散的囚服,作優雅得仿佛置于閨閣之中,“當年我為你引毒,留了一手。只要我斷氣,種在你心脈的那一縷‘母毒’便會徹底發。陸景修,黃泉路冷,有長興侯作陪,我沈家滿門,倒也不算寂寞。”
“你這毒婦!”
陸景修大駭,溫潤的面瞬間撕裂。
他猛地手掐住沈南枝纖細的脖頸,眼底滿是驚恐與暴怒。
蘇清婉也嚇得花容失:“姐姐!你怎能如此惡毒!”
呼吸被寸寸剝奪,沈南枝卻沒有掙扎。
著陸景修指骨的抖,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緩慢、輕蔑地笑了。
“陸景修,蘇清婉……若有來生……”
沒有把話說完。
也沒有給陸景修問解藥的機會。
毫不猶豫地咬碎了藏在後槽牙里、最後一顆護心丹的毒。
劇毒瞬間游走百骸。
在這座暗無天日的地牢里,大淵朝最尊貴的鎮國公府嫡,帶著同歸于盡的決絕,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
……
“姐姐,你快下針吧!世子快不行了!”
一道帶著濃重哭腔的嗓音,猶如尖銳的錐子,猛地刺破了無邊的黑暗。
沈南枝纖長的睫劇烈一,豁然睜開了雙眸。
沒有冷刺骨的地牢,沒有令人作嘔的腥氣。
目是雕龍畫的拔步床,四角燃著上好的銀骨炭,將屋烘烤得溫暖如春。
淡淡的瑞腦香混合著刺鼻的藥苦味,縷縷地鉆鼻腔。
視線從模糊瞬間變得清明。
沈南枝微微低頭,瞳孔驟然。
的右手,正穩穩地著一三寸長的銀針,針尖已經抵在了一個男人袒的膛上,只差毫厘,便要刺心脈!
而躺在床上面如金紙、烏紫的男人,正是五年前中“蝕骨散”、命懸一線的陸景修!
“姐姐?”
跪在床榻邊的蘇清婉見沈南枝遲遲沒有作,哭得梨花帶雨,膝行上前拉住了沈南枝的擺,“姐姐,你發什麼愣啊!李太醫說了,這‘蝕骨散’只有姐姐的‘引毒之’能解!你若是再不施針把毒引到自己上,世子他……他就沒命了啊!”
引毒之。
蝕骨散。
沈南枝靜靜地看著著銀針的右手。
這只手潔如玉,沒有在冷宮里磨出的凍瘡,經脈中真氣充盈,武功和力都還在巔峰。
沒死。
竟然回到了五年前,回到了為了救陸景修,準備犧牲自己、自毀基的這一刻!
上天何其厚待于!
前世那錐心刺骨的背叛、那滿門抄斬的海深仇,仿佛就發生在昨日。
甚至能清晰地覺到脖頸陸景修掐出來的窒息。
滔天的恨意如同巖漿般在腔里翻滾,囂著要將床上的男人立刻千刀萬剮!
但,只是一瞬。
沈南枝便將眼底所有的風暴盡數制了下去,只余下一片死水般的古井無波。
大家閨秀的教養,和前世在絕境中磨礪出的心,讓深知——
憤怒是最無用的東西。
如今陸景修死在國公府,只會給沈家招來長興侯府的瘋狂報復和皇室的猜忌。
要殺,也不能在這個時候,臟了自己的手。
在蘇清婉焦急的催促聲中,沈南枝了。
沒有下針。
而是手腕優雅地一翻,將那已經抵在陸景修心口的銀針,慢條斯理地收回了腰間的針灸包中。
隨後,站直了子,從袖中出一塊雪白的錦帕,輕輕拭著方才過陸景修皮的指尖,作輕細致,仿佛了什麼極臟的東西。
“姐姐……你,你這是做什麼?”蘇清婉愣住了,連哭聲都忘了偽裝,錯愕地瞪大了眼睛。
沈南枝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蘇清婉,嗓音清冷如碎玉擊冰:“拔針,凈手。表妹看不懂嗎?”
“可……可世子的毒還沒解啊!”蘇清婉急了,猛地站起,“姐姐不是說,要用替世子引毒嗎?你收了針,世子怎麼辦!”
“不引了。”
沈南枝將過手的錦帕隨手丟進一旁的炭盆里,看著火苗瞬間將其吞噬,語氣平靜,“醫書有雲,這引毒之,需施針者心甘愿、心無旁騖,方可事。我方才突然覺得心口發悶,大約是真氣不濟。若強行施針,只怕不僅救不了世子,連我自己也要搭進去。”
此言一出,屋伺候的幾個丫鬟婆子面面相覷,連大氣都不敢出。
蘇清婉更是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看著沈南枝。
這怎麼可能?!∑(O_O;)
沈南枝陸景修到了骨子里,平時陸景修哪怕只是咳嗽一聲,都要心疼半天,怎麼到了這生死關頭,居然說不救就不救了?!
“姐姐!你莫不是在開玩笑!”
蘇清婉急步上前,一把抓住沈南枝的胳膊,眼淚再次滾落,端的是一副深大義的模樣,“世子可是你未過門的夫婿啊!是姐姐未來的倚靠!姐姐為藥谷傳人,醫者仁心,怎能眼睜睜看著世子去死?姐姐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該救世子啊!”
好一個“拼了這條命”。
前世,沈南枝便是聽了這些冠冕堂皇的話,真以為大過天,心甘愿地了廢人。
可結果呢?
前腳剛了廢人,後腳蘇清婉就以“照顧世子”為名,爬上了陸景修的床。
沈南枝微微偏頭,目落在蘇清婉抓著自己胳膊的手上。
沒有怒,沒有斥責。
沈南枝只是極輕地挑了一下修長的眉尾,一無形的、屬于上位者和頂尖高手的威,瞬間從上彌漫開來。
蘇清婉只覺得脊背一寒,對上沈南枝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時,竟不由自主地松開了手,往後退了半步。
“表妹慎言。”
沈南枝理了理被抓出褶皺的袖,語氣依舊是不疾不徐的端莊,卻字字誅心。
“我是鎮國公府的嫡長,我的命,是生父母給的,是沈家列祖列宗庇佑的。發之父母,不敢毀傷。表妹如今卻要為了一個外男,讓我忤逆不孝、自毀基。不知表妹這讀的,是哪家的圣賢書?”
“我……”蘇清婉被這頂“不孝”的大帽子得瞬間白了臉,結結地辯解,“可……可他是姐姐的未婚夫啊……”
“未婚夫又如何?”沈南枝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未婚夫再尊貴,大得過生養之恩?大得過國公府的門楣?表妹若是覺得陸世子比天還大,不若你去替他引毒?”
“我不會醫啊!”蘇清婉急忙撇清。
“不會醫不要,我記得這‘蝕骨散’,還有另一種解法。”
沈南枝緩步走到床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眉頭鎖、顯然已經恢復了一意識、正在痛苦掙扎的陸景修。
知道,陸景修此刻聽得見。
沈南枝角的弧度冷若冰霜,聲音卻溫得像是在念一首纏綿的詩:“師門古籍曾載,若遇此毒,需一純之的子,以心頭做引,寸寸剖開手腕經脈,將中毒者的毒一點點渡自己,行‘換之’。”
轉過,目如利劍般直刺蘇清婉,似笑非笑。
“巧得很,我記得表妹便是年月時出生,乃是極佳的純之。表妹方才哭得這般傷心,想必是為了陸世子肝腦涂地也在所不辭。既如此,事不宜遲,表妹,請吧?”
臥房瞬間死寂。
只有炭盆里偶爾發出“噼啪”的裂聲。
蘇清婉的臉在剎那間褪去了所有的,慘白如紙。
不可抑制地抖起來,看著床榻上生死不知的陸景修,再看看神冷酷的沈南枝,恐懼如同藤蔓般死死絞住了的心臟。
換?剖開經脈?
那還有命活嗎?!
“不……不行……”蘇清婉一,猛地癱跌在地,拼命搖頭,“我……我怕疼……姐姐,你是大夫,你一定有別的辦法的對不對?!”
方才還大義凜然勸別人去死的人,到自己時,卻了這副丑態。
床榻上,于半昏迷狀態的陸景修,手指細微地搐了一下。
沈南枝將這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眼底閃過一濃濃的嘲弄。
這就是陸景修前世視若珍寶、為了不惜滅盡沈家滿門的“真”。真是人至深啊。
“既然表妹不愿,那便怨不得我了。”
沈南枝轉,大袖一揮,氣場全開,再無半點方才的溫存,厲聲吩咐一旁的管事嬤嬤:
“王嬤嬤,世子中毒太深,本小姐醫淺薄,實在無能為力。立刻備車,趁著世子還有一口氣,將他完完整整地送回長興侯府!就說,鎮國公府廟小,治不了世子的貴恙,請侯府另請高明!”
第一步棋,已經落下。
前世的恩怨,今生,咱們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