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興侯府,正院上房。
更已過三尺,原本該是靜謐安寢的時辰,此刻屋卻是燈火通明,氣氛抑得仿佛要滴出水來。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腥氣與苦的藥味。
長興侯陸振眉頭鎖,負手在紫檀木羅漢床前焦躁地來回踱步。
床榻上,陸景修面白如紙,渾冷汗涔涔,正死死咬著一塊錦帕,嚨里發出困般抑的痛苦嘶吼。
“侯爺,您倒是想想辦法啊!修兒可是您唯一的嫡子,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被這毒折磨死嗎!”長興侯夫人柳氏撲在床沿,拿著帕子不斷為兒子拭冷汗,抑著聲音哭得肝腸寸斷。
“閉!”
陸振猛地頓住腳步,低了聲音厲聲呵斥,那雙明算計的眼中此刻布滿了紅,“婦道人家懂什麼!你以為我不想救?但你可知那沈南枝今日將修兒送回來時,放了什麼話?!”
柳氏被丈夫鷙的眼神嚇得一哆嗦,連哭聲都哽在了嚨里。
半個時辰前,鎮國公府的馬車從小角門將陸景修連夜送回。
隨行的鎮國公府管事嬤嬤不僅沒有半句寬,反而冷冰冰地扔下了一句話:
“我家大姑娘說了,世子中西疆皇室毒‘蝕骨散’,干系重大,鎮國公府不敢沾染這等通敵的嫌疑,還請侯爺另請高明。”
這句話,猶如一道晴天霹靂,直接將陸振劈得神魂俱裂。
“蝕骨散”三個字,是陸振死死捂在手心里的絕!
陸景修在邊關中此毒,若是被圣上知曉,且不論這毒是怎麼染上的,單憑“瞞不報、私自察敵國藥”這一條,就足夠史臺將長興侯府參個底朝天!
陸振原以為,鎮國公府那個修兒得死去活來的沈南枝,定會為了修兒不顧一切。
只要沈南枝施展藥谷的引毒之,神不知鬼不覺地解了毒,這天大的干系便能被徹底抹平。
甚至,若將來東窗事發,他還能順水推舟,將“私藏敵國藥”的罪名扣在鎮國公府頭上,借此向那位生多疑的新帝表忠心。
這是他心籌謀的謀。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局,竟被一個養在深閨的十六歲黃丫頭,輕飄飄地一腳踹了個碎!
不僅踹碎了,還準地住了長興侯府的七寸!
“沈家那個丫頭,絕不是傳聞中只懂傷春悲秋的病弱草包。”陸振緩緩閉上眼睛,掩去眼底的駭然,“能一眼認出‘蝕骨散’,更能瞬間悉這背後的朝堂殺機。將修兒送回,不僅是見死不救,更是在警告我們——若是侯府敢去鎮國公府鬧,就敢把修兒中毒的真相捅到前,大家魚死網破!”
柳氏聽得渾冰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那修兒怎麼辦?難道咱們就那小賤人的要挾,眼睜睜看著修兒去死嗎?”
床榻上,陸景修在劇痛的間隙中恢復了一清明。
他死死抓住錦被,手背上青筋暴突,從牙里出破碎的字句:
“父親……冰魄……寒蟬……攝政王……”
陸振軀猛地一震。
是了,“冰魄寒蟬”。這世上除了藥谷那要命的引毒,唯有攝政王蕭鐸手中的這件至寶,能鎮住“蝕骨散”的毒。
可是,去求蕭鐸?
那位攝政王可是當今圣上最忌憚的,手握重兵,喜怒無常,是個連皇親國戚都敢當街斬殺的瘋子!
更要命的是,長興侯府暗中早已倒向了太子一黨,若此時去求攝政王,無異于與虎謀皮,一旦被太子知曉,侯府必將腹背敵。
陸振在屋猶如困般又走了兩個來回,最終,他停在床前,看著奄奄一息的獨子,眼中閃過一抹狠絕。
“備厚禮。”陸振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去庫房,把那株千年的參,還有那對西域進貢的羊脂玉如意取出來。
明日一早,我親自去攝政王府。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先把命保住再說!”
柳氏心痛如絞,卻也知道這是唯一的活路。
抹了一把眼淚,忽地恨聲道:“侯爺,那鎮國公府如此絕,這筆賬難道就這麼算了?還有那個沈南枝,若不是今日將婉兒趕回來,婉兒說不定已經說了……”
“愚蠢!”
不提蘇清婉還好,一提蘇清婉,陸振的臉更是沉如水,“那個上不得臺面的東西,若不是為了自保,死活不肯用換之,怎麼會激得沈南枝徹底撕破臉?修兒也是被迷了心竅,竟把這種事不足敗事有余的蠢當了寶!”
“明日派人去告訴沈霆,”陸振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神冷如毒蛇,“就說修兒突發惡疾,怕誤了沈家大姑娘的青春,這門親事,長興侯府……主退了!”
柳氏大驚:“侯爺!若是咱們主退婚,豈不是要背上背信棄義的罵名?”
“不退,難道等著沈南枝把刀架到咱們脖子上嗎!”陸振冷笑一聲,“只要修兒活下來,將來何愁沒有更好的前程?暫時的屈辱算什麼。沈南枝,鎮國公府……這筆賬,本侯遲早要他們百倍奉還!”
——
次日清晨,天微明。
上京城的大街上尚彌漫著一層薄薄的晨霧,青石板路著沁骨的涼意。
鎮國公府的後巷里,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悄無聲息地駛出。
車廂,沈南枝端端正正地坐著。
今日未施黛,將一頭青盡數束一頂羊脂玉冠中。
上穿著一件月白的杭綢直裰,外面罩著一件青的鶴氅,形被巧妙地掩飾住了子的,著一清冷孤傲的書卷氣。
的手中,把玩著一枚毫不起眼的黑鐵令牌。
這枚令牌,是師父臨終前留給的,藥谷最高級別的令。
憑此令,可號令天下任何一暗市的藥鋪和消息網。
“公子,聽風閣到了。”車簾外傳來心腹車夫低的聲音。
聽風閣,表面上是上京城最大的古玩字畫鋪子,暗地里,卻是大淵朝最大的報易中心,其背後的真正主子,正是攝政王蕭鐸。
沈南枝將黑鐵令牌收袖中,戴上一頂垂著黑紗的鬥笠,作利落地跳下馬車。
聽風閣的掌柜是個瘦的中年人,一雙眼睛銳利如鷹。
見有客大清早上門,且打扮得如此嚴實,他并未出異,只是習慣地堆起笑臉迎了上來:“這位客,看字畫還是尋古董?”
沈南枝沒有廢話,直接將那枚黑鐵令牌從袖中出,在掌柜眼前不聲地一晃。
掌柜那雙鷹眼驟然一,臉上虛偽的笑意瞬間收斂得干干凈凈。他左右看了一眼,脊背微不可察地彎了彎:“貴客,請隨小人來。”
穿過層層回廊與復雜的暗道,空氣中的檀香味逐漸被一極淡、卻極其冷冽的沉水香所取代。
這是一種昂貴的香料,前世,沈南枝曾在地牢的折磨中,聞到過一次這種香氣——那是在鎮國公府抄家滅門後,蕭鐸在朝堂上為了沈家據理力爭,被圣上罰跪太廟時,經過囚車旁留下的氣息。
掌柜在一扇厚重的玄鐵門前停下,恭敬地叩了三下門:“主子,有貴客持藥谷黑令求見。”
門靜默了片刻,隨後傳來一道低沉、慵懶,卻著無盡威的嗓音:
“進。”
門被無聲地推開。
沈南枝獨自邁屋。
這并非是一間室,反而寬敞明亮。屋陳設極簡,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擺著的一張巨大的金楠木棋盤。
棋盤前,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純黑的廣袖蟒袍,襟微敞,出一段蒼白得毫無的鎖骨。
男人生著一張侵略的臉,眉骨冷,鼻梁高,那雙狹長的眸此刻正漫不經心地盯著棋盤上的殘局,修長如玉的手指間夾著一枚黑子,遲遲未落。
大淵朝攝政王,蕭鐸。
前世今生,這是沈南枝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面對這個天下最危險的男人。
“藥谷黑令,已經有十年未曾出世了。”
蕭鐸沒有抬頭,聲音平淡得聽不出毫緒,“本王還以為,藥谷那一脈,除了那個醫死人不償命的老瘋子,早就絕嗣了。”
沈南枝神平靜,并未摘下鬥笠,只是微微拱手,行了一個平輩的江湖禮:“家師閑雲野鶴,不問世事。今日晚輩冒昧求見,是有一筆買賣,想與王爺談談。”
“買賣?”
蕭鐸指尖微微一頓,那枚黑子“啪”地一聲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殺伐之音。
他終于緩緩抬起頭,那雙深淵般的黑眸越過棋盤,直直地刺向沈南枝。
僅僅只是一個眼神,便如同一張不風的網,瞬間勒了周遭的空氣。
“鎮國公府那位常年臥病在床的嫡長,竟然是藥谷傳人。沈霆這只老狐貍,藏得倒是深。”
被一語道破份,沈南枝甚至連睫都沒有一下。
古人雲,伴君如伴虎。
而在蕭鐸面前,連虎都要匍匐。
若是連這點偽裝都被他看不破,那他也不配做這大淵朝權傾朝野的攝政王了。
沈南枝索抬手,摘下了頭頂的鬥笠,出了那張清麗絕倫的面容。
坦然地迎上蕭鐸那審視的目,語氣不疾不徐:
“王爺既然有這等察秋毫的本事,想必也猜到了臣今日的來意。”
蕭鐸微微往後靠在椅背上,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中卻毫無溫度。
“為了長興侯府那個廢世子?怎麼,沈姑娘是來替你的未婚夫求冰魄寒蟬的?長興侯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盤,自己不敢來見本王,倒讓你一個人來當探路石。”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嘲弄與輕蔑,仿佛沈南枝只是一個為了沖昏頭腦的蠢貨。
“王爺誤會了。”
沈南枝輕輕彈了彈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聲音猶如深冬里的寒泉,冷澈見底:“臣今日來,是想請王爺在長興侯登門求取冰魄寒蟬時——拒了他。或者,向他開出一個讓長興侯府傾家產、傷筋骨的籌碼。”
此言一出,屋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蕭鐸那雙眸微微瞇起,眼底終于劃過一極其晦的興味。
他原本以為,這又是一出無聊的癡救夫戲碼。
卻不想,這只看起來弱無比的白兔,竟然是來借他的刀,殺的“夫”。
“有意思。”
蕭鐸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椅的扶手,發出篤篤的悶響,每一次敲擊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臟上,“天下皆知鎮國公府沈大姑娘對長興侯世子深種。怎麼,世子命懸一線,沈姑娘不僅見死不救,還要落井下石?”
“深種,不過是年無知時的一場笑話罷了。臣如今,只想讓他生不如死。”沈南枝毫不避諱自己眼底的殺意。
“沈姑娘快人快語。但,”蕭鐸的微微前傾,極迫的氣息撲面而來,“本王憑什麼要配合你?長興侯若是拿出國庫里都不曾有的奇珍異寶,或者是太子一黨的消息來換那只蟲子,本王為何有生意不做,反而要平白去遂了你一個小丫頭的心愿?”
談判桌上,利益才是唯一的語言。
沈南枝深諳此道。
沒有退,反而上前一步,目毫不躲閃地直視著蕭鐸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
“因為長興侯能給王爺的,不過是些死,亦或是本就搖搖墜的權力。而臣能給王爺的,是命。”
沈南枝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屋擲地有聲:“王爺可知,‘蝕骨散’的真正母毒,什麼名字?”
蕭鐸敲擊扶手的作猛地一頓,周的空氣仿佛在瞬間結了冰霜。
“你知道?”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不僅知道,臣還知道,這母毒發作時,猶如極寒地獄,渾逆流結冰,非至至烈之不可制。”沈南枝一字一句,猶如刀鋒般準地剖開了蕭鐸藏最深的。
“而這母毒,如今就種在……王爺的心脈之中。”
“放肆!”
伴隨著一聲冰冷的厲喝,一剛猛無匹的掌風夾雜著實質般的殺氣,猶如狂風巨浪般朝沈南枝席卷而來!
蕭鐸的影猶如鬼魅般從案桌後消失,下一瞬,他那蒼白冰冷的大手,已經死死地扼住了沈南枝纖細的脖頸,將整個人提離了地面!
窒息瞬間襲來。
前世被陸景修掐住脖子的恐懼在記憶中復蘇,但這一次,沈南枝沒有閉目等死。
甚至沒有掙扎。
雙手無力地垂在側,任由蕭鐸那足以碎骨的力量施加在自己上。
只是睜著那雙清亮得驚人的眸子,在生與死的邊緣,冷靜、挑釁地看著暴怒中的攝政王。
“王爺……現在是不是覺得……丹田寒氣上涌,猶如萬針穿心?”
沈南枝艱難地從嚨里出幾個字,角甚至還扯出了一抹虛弱的弧度。
蕭鐸的瞳孔驟然。
他確實覺到了那蟄伏的寒毒正在瘋狂反撲!
不僅如此,他沈南枝脖頸的那只手上,不知何時竟傳來了一陣細微的刺痛。
他猛地松開手。
沈南枝猶如一片落葉般跌坐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起來。
而在蕭鐸的掌心,赫然出現了一道極細的紅線,正順著他的經脈緩緩向上蔓延。
“你對本王下毒?!”蕭鐸眼中殺機大盛,周真氣激,幾乎要將這屋的陳設盡數碾碎。
“王爺息怒。”
沈南枝緩慢地從地上站起來,理了理被弄皺的領。
的聲音雖然還帶著一咳嗽後的沙啞,卻恢復了那份氣定神閑。
“那是臣自創的‘引丹’之氣。王爺的寒毒發作,皆因常年用力強行制,堵而不疏。這引丹的氣息,剛好能沖開王爺被寒毒封鎖的幾大。王爺現在試著運轉真氣,看看丹田是否還痛?”
蕭鐸死死盯著,依言試探著運轉了一個周天。
往日里一旦怒便會撕裂般劇痛的經脈,此刻竟有一暖流緩緩淌過,那常年如影隨形的寒意,竟真的被制下去了一分!
蕭鐸看著眼前這個看似弱、實則膽大包天的鎮國公府千金,眼底的殺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復雜的深邃。
敢孤一人闖他的地盤,不僅當面點破他的致命死,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下藥證明自己的價值。
好一個心智近妖的人。
“看來,沈霆確實生了個好兒。”
蕭鐸收回力,重新坐回了太師椅上。
他出一條帕,慢條斯理地拭著剛才過沈南枝的手指,語氣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慵懶,只是這一次,多了一認真的審視。
“沈姑娘的籌碼,本王看到了。你的條件,本王可以答應。”
蕭鐸將帕隨手丟進一旁的炭盆里,眸微挑,“不過,本王是個生意人。你這副藥,只能制一時。若你想讓本王徹底毀了長興侯府的生路,單憑這點可不夠。”
“臣自然明白。”
沈南枝微微一笑,眼底閃爍著自信的鋒芒,“今日只是投石問路。王爺的母毒,普天之下,唯有臣能徹底除。這便是臣給王爺開出的、買斷長興侯府生路的無價之寶。”
“王爺,這筆買賣,您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