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這筆買賣,您不虧。”
沈南枝清冷無波的嗓音在空曠的室回。
直視著大淵朝最令人膽寒的攝政王,脊背得筆直,猶如一桿寧折不彎的修竹。
蕭鐸靜靜地審視著眼前的。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里,翻涌著常人難以察覺的幽暗風暴。
片刻後,風暴平息,化作一聲極低、極涼的輕笑。
“好一個不虧。”
蕭鐸緩緩轉著拇指上那枚象征著生殺大權的墨玉扳指,語氣中著一子漫不經心的腥氣,“這上京城里,敢跟本王談條件的人,墳頭的草都已經三尺高了。沈姑娘,你可知,若是你日後解不了這母毒,本王會如何?”
“臣自然知曉。”沈南枝沒有毫退,語氣平靜,“若臣無能,鎮國公府上下百余口人頭,全憑王爺發落。但若臣做到了……”
頓了頓,眼底驟然劃過一抹極其銳利的寒芒,“臣要長興侯府,敗名裂,百年基業毀于一旦!”
蕭鐸看著眼底那毫不掩飾的滔天恨意,微微挑了挑眉。
這只原本以為是養在溫室里的名貴白兔,皮囊之下,竟然藏著一只嗜的狼。
有趣,當真是有趣。
這死水一般沉悶的京城,似乎終于要生出些波瀾了。
“可以。”蕭鐸隨手從腰間扯下一塊通漆黑、雕刻著繁復圖騰的玄鐵令牌,隨意地丟在兩人之間的金楠木棋盤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拿著它。長興侯府的死活,本王本就沒放在眼里。既是盟友,本王今日便送沈姑娘一份見面禮,讓你看看,這把刀,夠不夠快。”
沈南枝垂眸看了一眼那塊令牌,那是攝政王府最高級別的通行令,見令如見王。
沒有推辭,雙手將令牌攏袖中,規規矩矩地福下去,行了一個完無瑕的告退禮:“臣,多謝王爺賜刀。”
退出聽風閣時,天已然大亮。
沈南枝重新戴上黑紗鬥笠,踏上停在後巷的馬車。
馬車緩緩駛,靠在的迎枕上,緩緩閉上了眼睛,將腔里那因為過度繃而產生的戰栗,一點點制下去。
與蕭鐸博弈,無異于在刀尖上起舞。
但贏了。長興侯府的催命符,已經畫好。
——
事實證明,蕭鐸這把刀,不僅快,而且毒。
僅僅兩個時辰後。
長興侯陸振一便服,面慘白地從聽風閣的後門走了出來。
他腳步虛浮,上馬車的時候甚至一個踉蹌,險些從車轅上栽倒下來。
隨行的心腹小廝嚇得趕攙扶,卻被陸振一把狠狠推開。
“回府!立刻回府!”陸振咬牙切齒,聲音都在劇烈地發。
馬車,陸振死死地著一個寒氣人的羊脂玉白瓷小匣子,那里面裝的,正是能暫時制“蝕骨散”毒的至寶——冰魄寒蟬。
東西是求到了,可他付出的代價,卻讓整個長興侯府被生生挖去了一大塊!
他本以為,送上千年參和西域玉如意,再許下幾個場上的承諾,便能打攝政王。
誰知,那聽風閣的掌柜連看都沒看那些奇珍異寶一眼,只輕飄飄地遞出來一張紙。
那是一份轉讓契書。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要長興侯府名下,位于西山的那座鐵礦的三干!
西山鐵礦!
那是長興侯府暗中招兵買馬、為太子一黨輸送巨額財富的絕錢袋子!
攝政王竟然對此了如指掌,并且一開口,就要切斷他們最核心的命脈!
陸振當時只覺得渾倒流,如墜冰窟。
他試圖討價還價,可那掌柜只回了一句話:“王爺說了,世子爺的命若是金貴,這契書侯爺便簽;若是不金貴,侯爺大可帶著您的千年參回去燉湯。王爺不強買強賣。”
不簽?
修兒的命危在旦夕,那是他傾注了全部心培養的嫡子,是長興侯府未來的希!
他別無選擇。
陸振抖著手,在契書上按下了手印。
那一刻,他幾乎能聽到自己心頭滴的聲音。
“沈南枝……”陸振在馬車里,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底布滿了可怖的紅,“若不是你這毒婦見死不救,我侯府何至于此奇恥大辱,付出這等慘烈的代價!你給我等著,這筆賬,本侯要你鎮國公府千倍萬倍地還回來!”
回到侯府,陸振立刻讓心腹太醫將冰魄寒蟬藥,給陸景修服下。
至至寒之,終于與那霸道的“蝕骨散”形了僵持之勢。
陸景修雖然依舊虛弱得連起都困難,但好歹是從鬼門關被拉了回來,高燒退去,神智也漸漸清明。
“父親……”陸景修靠在引枕上,聽完父親講述求取寒蟬的代價,一張俊臉扭曲得幾乎變形,屈辱和憤怒讓他的膛劇烈起伏,“西山鐵礦……那可是我們……”
“噤聲!”陸振厲聲喝止,警惕地掃了一眼四周,“此事絕不可外傳,若是被太子知曉我們折了西山鐵礦的干,侯府就真的完了!”
“可是父親,這口氣,兒子咽不下去!”陸景修雙拳握,指甲深深掐進里。只要一閉上眼,他就能看到沈南枝那高高在上、猶如看垃圾一般看著他的冷漠眼神。
“咽不下去也要咽!如今你在病中,必須蟄伏!”
陸振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抹極其毒的算計,“不過,鎮國公府既然不仁,就休怪我們不義。那沈南枝不是仗著自己是國公府嫡,行事猖狂嗎?本侯今日,就要讓徹底淪為整個上京城的笑柄!”
陸振轉頭看向坐在一旁還在垂淚的長興侯夫人柳氏,沉聲吩咐:“夫人,去換上誥命服飾。立刻帶上當年換的庚帖和信,大張旗鼓地去鎮國公府退婚!”
柳氏一驚:“侯爺,現在去?咱們主退婚,外頭的人指不定要怎麼說咱們刻薄寡恩呢……”
“你懂什麼!古人雲,先發制人!”
陸振冷笑一聲,眼神中著老辣的算計,“修兒中敵國毒的事絕不能泄。你去了,只需一口咬定,是修兒昨夜突發惡疾,太醫診斷說此病不僅兇險,恐還有傳染之虞,且極難治愈。修兒宅心仁厚,不愿耽誤沈家大姑娘的大好年華,寧可背負罵名,也要忍痛割,主退親!”
柳氏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丈夫的用意。
這是要用“大義”來包裝他們的退親之舉啊!
世人最容易被這種癡又悲的戲碼打。
只要他們把姿態放得足夠低,把陸景修塑造一個為了心之人寧可孤獨終老的高潔君子,誰還會罵長興侯府?
相反,如果鎮國公府在這個節骨眼上順水推舟答應了退婚,就會被世人著脊梁骨罵“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世態炎涼”。
若是鎮國公府死要面子不肯退婚,那沈南枝這輩子,就只能死死綁定在長興侯府這條船上,被他們拿在手心里磋磨!
好一個一石二鳥、誅心至極的毒計!
“妾明白了,侯爺放心,妾這就去辦!”柳氏干眼淚,眼底閃過一報復的快意。早就看那個端著世家嫡架子的沈南枝不順眼了,今日,定要讓那小賤人嘗嘗從雲端跌落泥潭的滋味!
——
午時三刻,正是上京城大街上最熱鬧的時候。
長興侯府的馬車,沒有走任何小巷,而是堂而皇之地穿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停在了鎮國公府那兩尊威武的石獅子門前。
柳氏穿著一絳紫的二品誥命夫人朝服,在兩名大丫鬟的攙扶下,紅著眼眶走下馬車。
隨行的管事手里,高高捧著一個紅木托盤,上面放著的,正是當年沈陸兩家定親時換的庚帖和信。
這一出陣仗,立刻引來了周圍無數百姓和過往眷的駐足圍觀。
“那不是長興侯夫人嗎?怎麼拿著庚帖來鎮國公府了?這是要退婚?”
“不能吧!長興侯世子與沈家大小姐可是青梅竹馬,比金堅啊!”
“快看,侯夫人怎麼哭了?”
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柳氏沒有急著讓人去叩門,而是極其悲戚地拿帕子掩住臉,站在那高高的臺階下,竟是撲通一聲,朝著鎮國公府的大門跪了下來!
嘩——
人群中頓時發出一陣抑的驚呼。
堂堂二品誥命夫人,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給人下跪!
閉的鎮國公府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聽聞消息的紀氏,在眾多嬤嬤丫鬟的簇擁下快步走出來。
一見這陣仗,紀氏的眉頭頓時擰了一個死結。
長興侯府這群沒臉沒皮的東西,昨夜才把中了毒的世子強行塞進他們府里,今日竟然又跑到大門口來演這出苦戲!
“陸夫人,你這是做甚!堂堂誥命,在這大街上哭哭啼啼,何統!”紀氏著怒火,厲聲質問,但礙于禮數,還是示意邊的嬤嬤去攙扶柳氏。
柳氏卻死活不肯起,反而哭得更大聲了,生怕周圍的百姓聽不見:
“紀姐姐!是我侯府對不住你們沈家啊!我家修兒昨夜突發惡疾,連太醫院的院首都束手無策,說這病不僅兇險萬分,恐還有過人的患!修兒他醒來後,哭著求我與侯爺,說他如今這副殘軀,無論如何也不能連累了南枝的終!”
柳氏一邊哭,一邊將托盤里的庚帖高高舉起,字字泣:
“我今日來,是代我那苦命的兒,向國公府請罪的!這門親事,我長興侯府厚……退了!只求紀姐姐看在兩個孩子自相識的份上,莫要怪罪修兒,他也是為了南枝好啊!”
此言一出,周圍圍觀的百姓頓時炸開了鍋。
“天哪,陸世子竟然得了這等絕癥?還不忘替未婚妻著想,當真是高風亮節!”
“太可憐了,長興侯府這也算是大義了。這下鎮國公府可難辦了,這婚是退還是不退?”
“還能不退嗎?那病可是會過人的!總不能讓如花似玉的大小姐去守活寡送死吧?”
風向,瞬間倒向了長興侯府這邊。
柳氏低著頭,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得逞冷笑。
紀氏氣得渾發抖,指著柳氏的鼻子,一向端莊的國公夫人此刻也恨不得破口大罵。
好一個顛倒黑白、巧舌如簧!他們明明知道陸景修中的是敵國毒,卻在這里飾太平,還妄圖把沈家架在火上烤!
就在紀氏進退維谷,不知該如何回應時。
一道清冷、平穩、卻極穿力的聲音,從鎮國公府門徐徐傳出:
“陸伯母這般聲淚俱下,實在南枝惶恐。”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只見沈南枝穿著一極其素凈的月白錦,外罩著一件沒有半點花紋的素披風,在丫鬟白芨的攙扶下,緩緩邁出了大門。
未施黛,面容顯得比平日里更加蒼白脆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的脊背卻得筆直,每一步都走得平穩,那份屬于頂級世家嫡長的端方與從容,瞬間住了全場的浮躁。
柳氏看到沈南枝,心頭莫名一跳,一種不好的預油然而生。
“南枝……”柳氏剛想繼續裝可憐,卻被沈南枝輕地打斷了。
“陸伯母快請起。世子高義,寧可背負退婚的罵名也要護我周全,這份深,南枝銘五。”
沈南枝的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并沒有像柳氏預料的那樣大呼小,更沒有驚慌失措,而是平靜地接了柳氏那番“大義凜然”的說辭。
柳氏被噎了一下,這小賤人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就不怕被人指指點點說薄寡義?
然而,還沒等柳氏反應過來,沈南枝便微微側過,對後的管家吩咐道:“沈管家,將東西抬出來吧。”
話音剛落,只見鎮國公府的大門徹底敞開,數十名健壯的家丁,抬著一抬又一抬綁著紅綢的箱籠,浩浩地從府走了出來。
那是當年長興侯府送來的全部聘禮,原封不,甚至連箱子上的封條都未曾拆過!
周圍的百姓倒吸一口涼氣(•ิ_•ิ)。
鎮國公府這是早就準備好要退婚了?!
沈南枝站在臺階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柳氏,眼底劃過一抹深邃的算計。
長興侯府想用輿論就范?
那就給他們一記最狠的順水推舟!
“陸伯母,世子既然得了那等會過人的可怕絕癥,南枝雖是一介流,卻也知曉大義。侯府為了南枝的名節主退親,南枝又怎能不知好歹,在這個節骨眼上死纏爛打,擾了世子清修治病的心緒?”
沈南枝微微紅了眼眶,卻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那副堅強忍的模樣,比柳氏那虛偽的嚎啕大哭不知要人多倍。
“這些聘禮,南枝早已讓人清點妥當。不僅如此……”
沈南枝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泛著墨香的冊子,雙手遞給滿臉錯愕的柳氏,聲音帶著一極其巧妙的哽咽:
“南枝聽聞世子病重,昨夜已在佛堂跪了一宿,親手為世子抄寫了這本《藥師經》。南枝雖不能侍奉世子左右,但這退婚的文書,南枝簽了!只愿世子能早日戰勝那可怕的‘惡疾’。”
特意在“惡疾”二字上咬重了音。
周圍的百姓見狀,風向瞬間又轉了。
“沈大小姐真是識大啊!這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風范!”
“是啊,人家雖然退了婚,但連聘禮都早就準備好退回去了,還熬夜抄經祈福,仁至義盡了!”
“長興侯府也是,人家姑娘本來就弱,世子既然得了傳染病,早該退婚了,非得拖到今天大張旗鼓地來,這不是存心讓人家姑娘下不來臺嗎?”
柳氏跪在地上,捧著那本《藥師經》,只覺得手里仿佛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怎麼也沒想到,沈南枝不僅沒有半點驚慌,反而借力打力,順著鋪好的臺階,一步就上了道德的最高點!
這下,世人不僅不會罵沈家薄,反而會稱頌沈南枝的高潔與果斷,順帶還會覺得長興侯府今日這番做派顯得過分刻意和做作!
更可怕的是,沈南枝退得如此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這反而讓柳氏心里升起一莫名的恐慌——就好像,是鎮國公府迫不及待地想要甩掉長興侯府這個瘟神一樣!
“另外,還有一事,需勞煩陸伯母。”
就在柳氏被沈南枝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反擊打得懵在原地時,沈南枝卻并未打算就此收手。
微微偏頭,眼神中出一仿佛悉一切的憐憫。
“我那表妹蘇清婉,與世子自相識,分非比尋常。昨夜聽聞世子染上惡疾,表妹竟是悲痛絕,口口聲聲說非世子不嫁,哪怕是被傳染丟了命,也要去長興侯府伺候世子湯藥。”
沈南枝輕輕嘆了口氣,那語氣仿佛真的是在為一個癡的妹妹到無奈:“國公府雖然不舍,但也攔不住表妹這份舍生忘死的深。既然侯府今日來了,便請陸伯母稍候片刻,我已命人給表妹收拾了行囊。這等生死相隨的佳話,南枝自當全。”
轟隆!
如果說剛才的退婚只是讓柳氏到被,那麼沈南枝這句話,就如同五雷轟頂,直接把柳氏炸得外焦里!
蘇清婉?!
那個上不得臺面的孤,昨夜不是剛剛被他們侯府嫌棄沒有用,被陸振罵作蠢貨嗎?!
沈南枝竟然在這個時候,在大庭廣眾之下,把蘇清婉那番“非世子不嫁”的話抖摟了出來!
這下好了,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蘇清婉對陸景修“深似海”、“生死相隨”了!
長興侯府要是不把蘇清婉接回去,那就是冷酷無、拆散苦命鴛鴦;可若是接回去,那就是接了一個毫無背景、還聲名狼藉的喪門星進門!
而且,一旦蘇清婉進了長興侯府,等陸景修日後“病愈”,他上就永遠背著一個“連絕癥時都不離不棄的表妹”,他這輩子還能再說上一門什麼好親事?!
哪家名門貴會愿意嫁給一個後宅里養著這種“深表妹”的男人!
這哪里是全佳話,這分明是要用蘇清婉這塊狗皮膏藥,活生生惡心死長興侯府,徹底堵死陸景修未來的聯姻之路!
柳氏的臉瞬間漲了豬肝,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哪里是什麼病弱的世家千金?
這分明是一個走一步算十步、算無策的修羅!
紀氏在一旁看著兒這番不聲、卻刀刀見的還擊,心里簡直爽快到了極點。
直了腰板,大聲吩咐道:
“來人!去把表小姐請出來,再給備上一輛寬敞些的馬車。長興侯夫人既然親自來接人了,可千萬別怠慢了咱們這位‘深意重’的表小姐!”
今日這上京城的天,到底是被這輕飄飄的一本《藥師經》和一句“全”,給徹底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