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風還帶著幾分料峭的寒意,吹拂在鎮國公府門前的青石板上,卻吹不散此刻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長興侯夫人柳氏跪在臺階下,手里捧著那本沈南枝親手抄寫的《藥師經》,只覺得這薄薄的一冊紙,竟比千鈞巨石還要沉重,得幾乎不過氣來。
怎麼敢?
沈南枝怎麼敢!
柳氏死死咬著後槽牙,口腔里甚至嘗到了一腥味。
設下這個局,是為了鎮國公府進退維谷,是為了讓沈南枝背上死纏爛打的名聲。
可如今,沈南枝不僅大大方方地把婚退了,連聘禮都早就打包好了停在院子里,甚至還要將蘇清婉那個喪門星塞給他們!
“南枝……”柳氏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試圖做最後的掙扎,“婉兒畢竟是個未出閣的姑娘,修兒如今又病得……病得那般重。若去了,名不正言不順,沒得壞了姑娘家的清譽。再者,這病若是真過了人,侯府也擔待不起國公府的責問啊。”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企圖用“清譽”和“危險”來堵住沈南枝的。
若是尋常的深閨千金,聽到這番話,多半也要顧忌幾分面,不再強求。
可沈南枝只是微微垂了垂眼簾,掩去了眸底那一閃而過的嘲諷。
跟玩擒故縱?
那就直接把這口鍋砸死。
“陸伯母此言差矣。”
沈南枝從臺階上緩步走下,親自手,輕卻又極不容抗拒的力量,將柳氏從地上扶了起來。
“表妹自寄養在我國公府,我待如嫡親妹妹一般。昨夜,在我榻前哭得肝腸寸斷,發下毒誓,說哪怕世子得的是麻風、是天花,也甘愿以命相許,絕不獨活。”
沈南枝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落周圍看客的耳中,眼眶微紅,語氣中滿是被後的無奈與大義。
“古有烈為夫殉,今有表妹為舍命。此等天地的深,南枝雖心疼,卻怎敢用區區‘清譽’二字去阻攔?若南枝今日強行將扣在府中,得表妹因為見不到世子而尋了短見,那南枝豈不是了棒打鴛鴦的千古罪人?”
一番話,直接將蘇清婉的“深”拔高到了生死相許的地步。
圍觀的百姓本就偏聽這種才子佳人、生死相隨的戲碼,此刻更是紛紛點頭稱是。
“是啊是啊,命都沒了,還顧忌什麼清譽!”
“這表小姐當真是個烈子,長興侯夫人若是這都不肯接納,未免也太不近人了。”
“沈大小姐真是菩薩心腸,不僅不計較表妹搶了自己的未婚夫,反而還全他們,這等襟,京城哪家貴比得上?”
周圍的議論聲如同細的針,麻麻地扎在柳氏的背脊上。
知道,自己今日若是敢拒了蘇清婉,明日長興侯府“冷酷無、死深弱”的惡名就能傳遍整個上京城。
就在柳氏騎虎難下之際,鎮國公府的大門,傳來了一陣喧鬧聲。
“放開我!我不走!我要見干娘!我要見姐姐!”
只見蘇清婉頭發散,連平日里最致的珠花都歪在了一邊,正被兩個膀大腰圓的使婆子一左一右地架著,從門生生地拖了出來。
的後,還跟著兩個小丫鬟,手里提著幾個胡打包的包袱。
蘇清婉此刻是真的嚇瘋了。
昨夜剛剛被沈南枝關進折桂院,心驚膽戰了一宿,今日正午剛過,王嬤嬤就帶著人沖進院子,二話不說就開始收拾的細。
直到被拖出大門,看到門外那浩浩的退婚陣仗,以及站在臺階下面鐵青的柳氏,蘇清婉才終于明白發生了什麼。
沈南枝竟然真的要把像扔一件破服一樣,扔給長興侯府!
去了侯府,還能有活路嗎?
陸景修雖然中了毒,但陸振和柳氏是什麼手段最清楚不過,一個毫無背景、被當眾塞過去的人,只會被侯府當下賤的通房丫頭隨意磋磨致死!
“姐姐!我不去!”蘇清婉猛地掙婆子的鉗制,撲通一聲跪倒在沈南枝腳下,死死抱住的角,哭得毫無形象,“姐姐,我錯了,我再也不敢說話了!我不要去侯府,我要留在你邊伺候你一輩子!”
看到蘇清婉這副臨陣退的丑態,周圍原本還在落淚的百姓們,登時愣住了。
這怎麼跟說好的“生死相隨”不一樣啊?
柳氏見狀,心中頓時升起一希,立刻指著蘇清婉道:“南枝,你看看,婉兒自己都說不去,強扭的瓜不甜,我侯府又怎能勉強……”
“表妹莫怕。”
沈南枝沒有理會柳氏,而是溫地彎下腰,用自己那方雪白的帕,輕輕為蘇清婉去臉上的淚水。
的作輕到了極點,那雙清冷的眸子里卻著令人骨悚然的寒意。
“你昨夜跪在我床前,說只要能去伺候世子,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你也愿意,怎麼今日當著陸伯母的面,反而害了?”
沈南枝的聲音極低,只有們兩人能聽見,“表妹,覆水難收。你今日若是不去,全京城的人都會知道,你昨夜的深不過是演戲。欺瞞主母,攀附權貴,你猜,爹爹會如何置一個心不正的養?”
蘇清婉渾劇烈地抖起來,像看怪一樣看著沈南枝。
明白了。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謀。
沈南枝把高高捧起,架在了“深大義”的烈火上烤。
若是不去侯府,在鎮國公府也絕對活不下去;若是去了,前方就是萬丈深淵。
“表妹,”沈南枝直起,聲音重新變得端莊洪亮,確保所有人都能聽見,“陸伯母仁慈,定會念在你對世子一片癡心的份上,好好待你。你這般哭哭啼啼,反倒顯得侯府是龍潭虎一般,豈不是傷了陸伯母的心?”
一句話,直接堵死了柳氏所有的退路。
柳氏若是再推辭,那就是默認了侯府是龍潭虎,默認了自己是個刻薄惡毒的當家主母。
柳氏氣得眼前發黑,口劇烈起伏,卻只能生生地咽下這口老,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是……南枝說得對。婉兒這般有有義,我侯府……自然不會虧待。”
柳氏幾乎是咬碎了牙齒才說出這番話。
猛地給邊的嬤嬤使了個眼,那兩個嬤嬤立刻上前,像老鷹抓小一樣,不由分說地將癱如泥的蘇清婉從地上拽了起來,半拖半抱地往侯府的馬車上塞。
“干娘!干娘救我!”蘇清婉絕地朝著站在門的紀氏出手。
紀氏冷眼看著這一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多看一眼都嫌臟了眼睛。
“王嬤嬤,還不將聘禮的單子給長興侯府的管事。錢貨兩訖,這退婚的文書一式兩份,從此,沈陸兩家,男婚嫁,各不相干!”
紀氏朗聲宣布,徹底為這場鬧劇畫上了句號。
長興侯府的馬車來時有多麼氣勢洶洶,去時就有多麼灰頭土臉。
不僅沒能踩著鎮國公府的臉面上位,反而抬回去一堆退婚的聘禮,外加一個名聲盡毀、丟人現眼的蘇清婉。
這哪里是來退婚的,這分明是來進貨的!
看著那輛倉皇駛離的馬車,圍觀的百姓也漸漸散去。
今日這場大戲,足夠上京城的茶館說書人講上整整三個月了。
沈南枝靜靜地站在臺階上,看著街角的盡頭,角的弧度緩緩收斂,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冰霜。
第一步,借力打力,斷其臂膀,已。
……
鎮國公府,前院書房。
書房的地龍燒得極暖,沈霆坐在太師椅上,聽完管家的稟報,忍不住暢快地大笑出聲。
“好!好一個以退為進!枝枝,爹爹今日算是徹底對你刮目相看了!”沈霆拍著桌子,眼中滿是驕傲,“長興侯那個老狐貍,一向自詡算無策,今日恐怕要在府里氣得吐了!”
紀氏也是滿臉解氣,拉著兒的手在羅漢床上坐下,心疼地了略顯蒼白的臉頰:“只是苦了你,憑白要去抄那勞什子的經書,還要裝出那副委曲求全的模樣。婉兒那丫頭也算是徹底打發了,以後咱們府里,總算能清凈些。”
沈南枝接過白芨遞來的熱茶,輕輕抿了一口,神卻并未見多輕松。
“爹爹,母親,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沈南枝放下茶盞,目清明而銳利,“長興侯府經此一事,面掃地,必然不會善罷甘休。更重要的是,他們昨夜不僅求得了冰魄寒蟬,保住了陸景修的命,還因為被迫出了西山鐵礦的干,必定會對我們沈家恨之骨。”
沈霆聞言,笑意微斂,濃眉鎖:“西山鐵礦?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沈南枝沒有瞞,將今日清晨自己去聽風閣會見攝政王蕭鐸,并借攝政王之手狠狠宰了長興侯府一刀的經過,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書房瞬間陷了死一般的寂靜。
沈霆和紀氏倒吸了一口涼氣,仿佛看陌生人一樣看著自己的兒。
“枝枝,你……你竟敢獨自去見攝政王?!”紀氏嚇得聲音都變了調,一把攥了沈南枝的手腕。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啊!
“爹爹,母親勿憂,攝政王雖狠戾,卻是個講求利益的絕佳盟友。”沈南枝安地拍了拍母親的手背,眼神鎮定如山,“西山鐵礦是太子一黨的重要財源,長興侯府折了這麼大一個錢袋子,太子若是知曉,必定會降罪于侯府。如今長興侯府可以說是腹背敵,這正是我們趁他病、要他命的最好時機。”
沈霆到底是久經沙場的老將,短暫的震驚過後,立刻敏銳地抓住了事的關鍵。
他目灼灼地看著兒,心中既有驚駭,又有掩飾不住的贊賞。
他沈家的嫡,不僅有將門虎的膽,更有謀士般的驚世之才!
“你想怎麼做?”沈霆沉聲問道。
沈南枝眼眸微垂,掩去眸底那一抹來自前世的:“長興侯府如今最怕的,就是陸景修中‘蝕骨散’的泄。我們偏要在這個時候,給他添一把火。”
抬起頭,目灼灼:“算算日子,再過五日,便是太後娘娘六十大壽的千秋節。屆時,皇室宗親、文武百皆會宮赴宴。兒想借此機會,送長興侯府一份‘大禮’。”
……
與此同時,上京城另一端的攝政王府。
聽風閣的暗室,地龍燒得火熱,卻驅不散空氣中那令人膽寒的肅殺之氣。
蕭鐸隨意地靠在鋪著黑虎皮的太師椅上,修長蒼白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那枚已經毫無用的白子。
他微微仰著頭,閉著雙眼,聽著跪在下首的暗衛首領匯報今日鎮國公府門前發生的一切。
“……沈大小姐不僅當眾退了婚、還了聘禮,還三言兩語便將那表小姐蘇清婉上了絕路,順理章地塞進了長興侯府的馬車。屬下看長興侯夫人當時的臉,活像是生吞了一只死耗子。”
暗衛首領說到這里,一向沒有緒波的聲音里,竟也破天荒地帶上了一晦的敬畏。
“呵……”
一聲極低、極涼的輕笑,從蕭鐸那削薄的間溢出。
他緩緩睜開雙眼,那雙狹長深邃的眸里,閃爍著一種遇到同類的、危險的芒。
“殺人誅心,兵不刃。沈霆那個只會帶兵打仗的糙漢子,竟養出了這麼一只滿肚子壞水的小狐貍。”
蕭鐸抬起右手,目落在掌心。
那里,原本有一道被沈南枝用“引丹”之氣出的紅線。此刻,那紅線雖然已經淡去,但他丹田深那折磨了他十年的徹骨寒痛,確實被制住了幾分。
不是錯覺,那個人,真的有解毒的本事。
不僅有醫毒雙絕的本事,更有翻雲覆雨的心機。
“主子,長興侯府雖然退了婚,但長興侯陸振是個睚眥必報的子,再加上咱們拿走了西山鐵礦……長興侯府被急了,只怕會對鎮國公府暗中下死手。”暗衛首領低聲請示,“咱們可要暗中護著些沈大小姐?”
“護?”
蕭鐸角的笑意瞬間收斂,眼神重新變得冷酷無。
他隨手將那枚白子碾碎在指尖,化作一灘齏。
“本王從不養無用的廢。既然敢跟本王談條件,就得有活著兌現承諾的本事。傳令下去,將西山鐵礦易主的消息,‘不小心’給東宮的眼線。”
蕭鐸站起,黑的蟒袍在空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弧度。
“水越混,這出戲才越好看。本王倒要看看,在太後壽宴上,這只小狐貍,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