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無星無月。
初春的連綿冷雨宛如一層綿的羅網,將整個上京城籠罩在一片肅殺的寒意之中。
長興侯府,偏院柴房。
“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閉的破舊木門被人從外面暴地推開。
一陣夾雜著雨的寒風灌屋,吹得桌上那盞如豆的油燈劇烈搖晃,映照出角落里一團的小影。
蘇清婉渾,發髻散,原本穿在上那件的緞早已沾滿了泥污。
像是一只驚的鵪鶉,聽見門響,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看向站在門口的來人。
長興侯夫人柳氏披著一件厚重的玄鬥篷,在兩個壯婆子的簇擁下,面沉如水地走了進來。
“夫人……夫人饒命……”蘇清婉連滾帶爬地撲上前,想要去抱柳氏的,卻被旁邊的婆子一腳無地踹開,重重地跌在滿是灰塵的青磚地上。
“饒命?”柳氏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地上這團爛泥,眼底的厭惡與輕蔑仿佛要溢出來,“蘇清婉,你還有臉跟本夫人求饒?若不是你這個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喪門星,我侯府何至于在鎮國公府門前丟盡了臉面!”
今日在鎮國公府門前,若不是蘇清婉那副臨陣退的怯懦模樣,沈南枝的“大義全”絕不會顯得那般名正言順,長興侯府也不會淪為整個京城的笑柄。
“夫人,婉兒知錯了,婉兒也是一時糊涂啊……”蘇清婉顧不得上的劇痛,拼命地磕頭,額頭很快便磕破了皮,滲出跡,“求夫人讓婉兒去見見世子,婉兒會醫理,婉兒能伺候世子湯藥,世子說過此生非婉兒不娶的……”
“啪!”
一聲清脆的耳狠狠甩在蘇清婉的臉上,直接將打得偏過頭去,角溢出一鮮。
“賤婢!還敢拿修兒來我!”柳氏低了聲音,語氣中著淬了毒的狠戾,“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提‘娶’這個字?你不過是沈南枝像扔垃圾一樣扔進我侯府的一條狗!我告訴你,修兒如今已經服了冰魄寒蟬,命無虞。你就在這偏院里給我好好待著,沒有我的吩咐,敢踏出這院門半步,我立刻讓人打斷你的,把你發賣到最下賤的暗娼館里去!”
說罷,柳氏冷哼一聲,轉毫不留地踏雨夜,後的大門被“砰”地一聲重新鎖死。
蘇清婉癱倒在冰冷的地上,捂著紅腫的臉頰,絕地看著風的窗戶。
心積慮籌謀了這麼久,不僅沒能做風風的世子妃,反而了一個連丫鬟都不如的階下囚。
“沈南枝……沈南枝!”蘇清婉的指甲死死地摳進泥磚隙里,直到指尖鮮淋漓,眼底滿是瘋狂的怨毒,“你毀了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
與此同時,長興侯府主院,氣氛同樣抑得令人窒息。
雕花拔步床,陸景修緩緩睜開了眼睛。
冰魄寒蟬的藥效極其霸道,那至至寒的氣息生生將他翻滾的“蝕骨散”制在了丹田一隅。
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他此刻只覺得五臟六腑猶如被冰封過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疼痛,渾提不起一力氣。
“修兒!你終于醒了!”一直守在床邊的陸振見兒子睜眼,布滿的雙眼終于亮起了一神采。
陸景修艱難地轉過頭,視線逐漸對焦。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父親那張仿佛在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的臉,接著,昏迷前在鎮國公府聽到的那些誅心之語,如同水般涌腦海。
“父親……沈南枝……”陸景修嗓音嘶啞得像砂紙。
“別提那個惡毒的賤人!”陸振猛地一捶床沿,恨聲道,“今日當眾退了婚,還將蘇清婉那個蠢貨塞進了咱們府里,讓咱們侯府了全京城的笑話!不僅如此……”
陸振深吸了一口氣,將去攝政王府求藥被迫出西山鐵礦干的經過,咬牙切齒地向兒子和盤托出。
聽完這一切,陸景修的臉瞬間變得比紙還要慘白。
西山鐵礦!那是侯府最大的底牌!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一次中毒,不僅失去了鎮國公府這個強大的岳家,甚至還讓侯府被攝政王狠狠割走了一大塊!
“故意的……沈南枝是故意的!”陸景修的手指死死抓錦被,骨節泛白,“看出我中的是敵國毒,知道侯府不敢聲張,所以才敢如此肆無忌憚地退婚辱!甚至算準了我們會去求攝政王!”
回想起沈南枝看他時那冰冷至極、猶如看死一般的眼神,陸景修的心中不僅有憤怒,更升起了一前所未有的寒意。
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的,怎麼會突然之間變得如此心機深沉、算無策?
“侯爺!”
就在父子二人驚怒加之際,門外突然傳來了管家戰戰兢兢的通報聲:“侯爺,東宮……東宮來人了!太子殿下邊的李公公傳下口諭,命您立刻東宮覲見!”
此言一出,屋瞬間死寂。
陸振面容劇烈地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驚恐。
東宮的耳目何等靈通,西山鐵礦易主不過是幾個時辰前的事,太子竟然這麼快就得到了消息!
“父親,太子殿下深夜召見,必是為了鐵礦之事。”陸景修強撐著一口氣,大腦飛速運轉,“您此番前去,千萬不可提‘蝕骨散’半個字。只說……只說是兒子突發疾,需要一味只有聽風閣才有的絕世藥材,攝政王以此要挾,您子心切,才被迫簽了契書!”
這已經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借口。雖然太子依然會震怒,但總好過擔上“通敵”的死罪。
陸振沉重地點了點頭,面鐵青地站起:“你且好生養病。沈南枝加諸在我們侯府上的屈辱,父親定會討回來!”
——
東宮,書房。
幾顆碩大的夜明珠將寬敞的書房照得亮如白晝。
空氣中彌漫著上好的龍涎香,卻無法掩蓋此刻屋那仿佛要殺人般的低氣。
“砰!”
一方極其名貴的端硯被狠狠砸在地上,墨四濺,碎裂的瓷片著陸振的額角飛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痕。
當今太子李承宣穿著一襲明黃的常服,負手站在案後,那張與圣上有幾分相似的俊朗面龐上,此刻布滿了暴怒的霾。
“陸振,你長本事了!”太子幾乎是指著陸振的鼻子在怒罵,“西山鐵礦,孤籌謀了整整三年,才借著你侯府的名義暗中開采,那是孤用來鍛造兵、養私軍的底牌!你竟敢不請示孤,私自將三干轉讓給了蕭鐸那個瘋子!你知不知道,蕭鐸若是順藤瓜查到底細,孤的儲君之位都要跟著你陪葬!”
陸振跪在滿地碎瓷片中,連額頭上的跡都不敢,只是將頭磕得砰砰作響,聲音凄厲:
“殿下息怒!老臣萬死不足以贖罪!實在是……實在是犬子突發惡疾,太醫署束手無策,言明只有攝政王手中那一味奇藥方能救命。老臣就這麼一個嫡子,一時豬油蒙了心,才了那聽風閣的要挾……殿下明鑒,老臣對殿下的一片忠心,天地可表啊!”
“惡疾?”
太子冷笑一聲,眼神如刀般刮過陸振的臉,“什麼惡疾,連孤的太醫院都治不了,偏偏蕭鐸那里有藥?陸振,你當孤是三歲小兒這般好糊弄嗎!”
儲君之威,重若泰山。
陸振只覺得後背已經被冷汗,心臟狂跳不止。但他知道,此時絕不能有毫退,一旦被太子察覺出任何端倪,“蝕骨散”的一旦曝,長興侯府將迎來真正的滅頂之災。
“殿下明鑒,犬子患的是娘胎里帶出來的心疾,早年一直用藥著。這幾日不知為何突然發,兇險萬分。”陸振咬死不松口,聲音發著,“老臣自知罪無可恕,但那三干雖然落在蕭鐸手中,核心的賬目和冶煉之法依然在老臣手里著。只要殿下給老臣時間,老臣定有辦法將損失降到最低!”
太子死死地盯著跪伏在地的陸振,眼底暗芒涌。
他并不完全相信陸振的這番鬼話,但此刻,他確實還不能長興侯府。
朝堂之上,蕭鐸步步,他正是用人之際。長興侯府雖然折了鐵礦,但其在軍中的勢力依然不可小覷。
半晌,太子深吸了一口氣,將怒火強行抑了下去。
“罷了。”太子轉過,聲音冷酷如冰,“孤暫且信你這一次。五日後,便是皇祖母的千秋壽宴。孤聽聞,你侯府今日去鎮國公府退了婚?”
陸振心頭一,趕忙答道:“是,沈家大小姐……子不好,老臣不忍耽誤了鎮國公的千金,故而……”
“蠢貨。”太子毫不留地打斷了他,語氣中滿是譏諷,“鎮國公手握北境三十萬大軍,你若能娶了他兒,便等于將這三十萬大軍綁在了孤的戰車上。如今你不僅把人得罪死了,還被人在大門口辱了一番。陸振,孤留著你,是因為你有用。你若是再辦砸差事,孤會親手料理了你長興侯府。”
“老臣明白,老臣定當將功折罪!”陸振戰戰兢兢地磕頭,心頭卻已經將沈南枝的名字放在牙齒上咀嚼了千百遍。
待陸振退下後,太子書房的屏風後,緩緩轉出一個穿青衫的謀士。
“殿下,長興侯的話,不可盡信。”謀士低聲說道,“據東宮的眼線回報,長興侯世子昨日是從鎮國公府被抬回來的。接著今日長興侯就去聽風閣求了藥,隨後便去退了婚。這其中,必有。”
太子瞇起狹長的眸子,把玩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孤當然知道他沒有說實話。去,派人暗中盯死長興侯府,查清楚陸景修到底得了什麼病。另外……”
太子頓了頓,眼神鷙:“五日後的太後壽宴,鎮國公府那個一直稱病不出的嫡長沈南枝,必定會出席。孤倒要看看,能把陸振到這步田地的人,究竟是個什麼貨。”
——
上京城的風雲變幻,毫沒有影響到鎮國公府後宅的寧靜。
沈南枝的閨房,藥香清幽。
正坐在一張專門定制的長條黃花梨木案幾前,袖口被一截銀紅的發帶利落地扎,出一截如霜雪般皓白的手腕。
的手中拿著一柄極其巧的玉杵,正在藥臼里有條不紊地搗著一些散發著奇異香氣的藥草。
“大姑娘,這‘安神香’您已經調了兩個時辰了,仔細傷了神。”丫鬟白芨端著一盞燕窩走進來,有些心疼地勸道。
“無妨。”沈南枝頭也沒抬,玉杵在藥臼中發出規律而清脆的撞聲,“太後娘娘常年頭風之痛的折磨,夜不能寐。五日後的千秋壽宴,各府送的皆是奇珍異寶。咱們鎮國公府若是送那些俗,顯不出誠意。”
前世,沈南枝因為“病弱”,從未參加過這種大型的宮廷宴會。
但在地牢里聽聞,太後的頭風之癥在這一年愈發嚴重,太醫院束手無策。
而太子一黨,正是靠著進獻了一株極其罕見的天山雪蓮,暫時緩解了太後的病痛,從而越發得到了太後的庇護與恩寵。
太後,是太子最大的靠山,自然也是長興侯府最大的靠山。
這一世,沈南枝既然決定要釜底薪,就絕不能讓太子一黨再借著太後的勢作威作福。
要用自己的本事,在這場壽宴上,堂堂正正地拿下太後的恩寵,將長興侯府和太子一黨的算盤徹底砸個碎。
“可是姑娘,宮里的貴人什麼好香沒見過?”白芨有些擔憂,“萬一太後娘娘用不慣呢?”
沈南枝終于停下了手中的作。
用銀匙挑起一點碾細膩末的藥香,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角勾起一抹自信,甚至著幾分冷傲的弧度。
“這并非普通的安神香。”
將藥裝一個極其致的紫檀木小盒中,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這深宅大院的重重壁壘。
“里面加了我師門獨門的藥。只要太後聞了這香,哪怕只是一次,這困擾了十年的頭風癥,便能立刻緩解大半。這世上,沒有人能拒絕不再痛苦的。”
沈南枝緩緩站起,走到窗前,推開雕花窗欞。
窗外的冷雨已經停了,黎明前的黑暗中,出一破曉的微。
“把我的服拿出來,仔細熨燙妥當。”
沈南枝著深邃的夜空,清冷的聲音在屋回。
“蟄伏了這麼久,五日後的壽宴,我要讓整個上京城看看,鎮國公府的沈大姑娘,究竟是個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