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臣便親自帶上太醫院的幾位院首,去長興侯府,為陸世子……會診!”
沈南枝的聲音猶如春風拂柳,輕溫婉,可落在長興侯陸振的耳中,卻不亞于九天之上劈下的一道催命玄雷!
保和殿,數百盞牛油巨燭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陸振伏跪在金磚之上,渾的仿佛在這一瞬間被盡數干,連骨里都出森森的寒意。
他的大腦在一陣極其尖銳的嗡鳴後,開始了近乎瘋狂的飛速運轉。
會診?絕不能會診!
“蝕骨散”發作時的脈象極其詭異霸道,太醫院的那群老狐貍只要一搭脈,哪怕認不出這是西疆皇室的毒,也絕對能斷定陸景修中的是極為罕見的劇毒,而非什麼“突發惡疾”!
一旦陸景修中毒的真相被揭開,皇上必定徹查。
長興侯府瞞不報、私自察來歷不明的奇毒,這等同于將“通敵叛國”的罪證親自遞到了前!
“陸卿?”
座之上,皇帝看著癱在地的陸振,眼眸微微瞇起,語氣中多了一極迫的探究,“怎麼?沈家丫頭不計前嫌,愿以眷之尊,協同太醫院為你那獨子會診,這等天大的恩典,陸卿高興得連謝恩都忘了?”
帝王的試探,猶如一柄懸在頸項上的利刃,隨時都會落下。
在這生死存亡的須臾之間,陸振死死咬住舌尖,直到口腔里彌漫開濃烈的腥味,劇痛才讓他那即將崩潰的神智強行清醒過來。
“皇上……”
陸振抖著抬起頭,那張原本保養得宜的臉龐此刻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老淚縱橫,“老臣……老臣替犬子,叩謝皇上天恩!叩謝沈大姑娘高義!只是……只是……”
他猛地將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凄厲而絕,仿佛一個被絕境的慈父:
“只是犬子這病,實在是兇險污穢,萬萬見不得人啊!”
皇帝眉頭微皺:“見不得人?此話怎講?”
陸振深吸了一口氣,將聲音得極度嘶啞悲痛:“回皇上,犬子發病這幾日,渾起了大片駭人的紅斑水皰,不僅高熱不退,皮更是有潰爛之勢。老臣暗中請了一位雲游的道醫看過,那道醫說,此乃百年難遇的‘天刑惡瘡’,不僅極易過人,且最忌氣沖撞!”
“那道醫斷言,犬子需在室中用藥熏蒸百日,期間絕不可見任何外人,尤其是子!否則,不僅犬子命難保,更會累及探視之人!”
陸振抬起那張布滿淚痕的臉,滿眼皆是哀戚與惶恐:“沈大姑娘如今乃是太後娘娘面前的貴人,千金之軀,若是因為探視犬子而沾染了這等污穢的惡疾,老臣就是萬死,也難辭其咎啊!”
好一個“天刑惡瘡”,好一個“八字相沖”!
沈南枝靜靜地站在大殿中央,微微垂下的眼睫掩去了眸底那一閃而過的嘲諷。
早就猜到陸振會拼死拒絕。
古人最信鬼神與命理,陸振拋出“天刑惡瘡”這種聽起來就可怖、甚至帶有幾分天譴意味的烈傳染病,不僅完地解釋了為何不敢請太醫,更用“不可見子”的借口,名正言順地堵死了上門的路。
為了保住長興侯府的,陸振甚至不惜毀了陸景修的名聲。
一個得了“天刑惡瘡”、可能會毀容潰爛的世子,日後在這上京城的貴族圈里,便等同于半個廢人了。
壯士斷腕,陸振倒也算是個狠角。
大殿,原本還對沈南枝的提議頗為贊賞的眷們,聽到“天刑惡瘡”和“潰爛”等字眼,紛紛變了臉,甚至有人不自覺地掩住了口鼻,仿佛那令人作嘔的疫病已經傳到了大殿上一般。
皇帝的臉也沉了下來。
天刑惡瘡這種東西,歷朝歷代都是避之不及的污穢之。
“既然如此兇險,那便罷了。”皇帝揮了揮手,語氣中多了一毫不掩飾的嫌惡,“太醫院的院首皆是國之重臣,沈南枝又要隨時宮為太後請平安脈,確實不宜沾染這等疫氣。陸卿,你退下吧,好生將你那世子隔離在府中,切莫讓疫病傳了出來。”
“老臣遵旨!老臣叩謝皇上恤!”陸振如蒙大赦,連連磕頭,後背早已被冷汗。
然而,就在陸振以為逃過一劫,正準備暗暗松一口氣時。
沈南枝卻并未退回坐席,而是溫地嘆息了一聲。
那聲嘆息極輕,卻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仿佛帶著無盡的悲憫與憾。
“原來世子竟然病得如此嚴重,不僅潰爛之苦,還要忍百日不見天日的孤寂。”
沈南枝微微蹙著那一雙好看的遠山眉,語氣中著大家閨秀的端莊與釋然:“既然道醫有言在先,臣自然不敢強求,以免誤了世子的命。只是……”
微微側過,恭敬地向皇帝行了一禮:“皇上,臣雖不能親自前往,但醫者仁心。臣那古方殘卷中,恰好有一副專門用來拔除紅斑熱毒的‘清心玉丸’配方。臣鬥膽,愿將此方一并獻上,請太醫院的諸位大人斟酌一二,若能合用,便賜予長興侯府,也算是臣全了與世子自相識的一場分。”
字字句句,寬宏大度,以德報怨!
長興侯府當初退婚退得有多難看,此刻沈南枝的舉就有多高潔!
不僅不計較前嫌,甚至連人家避而不見,都要強行塞一副藥方過去!
這哪里是送藥方?
這分明是將長興侯府死死地釘在了“小人度君子之腹”的恥辱柱上!
更可怕的是,這副藥方一旦經過太醫院的手賜下去,那就是賜之藥。
長興侯府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若是陸景修日後“病愈”,太醫院自然會居功;若是陸景修死了,那便是他自己命薄,怨不得旁人。
陸振癱跪在地上,只覺得頭一陣腥甜,幾乎要生生吐出一口老來。
這小賤人,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心機!
不僅將他到了絕境,還要踩著長興侯府的臉面,給自己立下一個活菩薩的金!
皇帝看著階下那個神坦、宛如出水芙蓉般清雅的,眼底的防備終于徹底散去,化作了毫不掩飾的贊賞。
“好!好一個醫者仁心!”皇帝朗聲大笑,“沈霆,你生了個極好的兒,有古之名士之風!來人,將沈大姑娘的藥方記下,由太醫院研判!”
沈南枝再次從容叩首:“臣謝皇上全。”
緩緩站起,在轉走回眷席的瞬間,目平靜地掃過跪在一旁的太子,以及坐在階之下、一直半闔著雙目的攝政王蕭鐸。
太子的眼神鷙如毒蛇,死死地盯著,仿佛要在上剜出幾個窟窿。
今日這場千秋宴,太子可謂是不蝕把米,不僅折了暗探番僧,還差點在皇上面前留了嫌疑。
這個仇,算是結死了。
而蕭鐸……
那個穿著玄蟒袍、權傾天下的男人,恰好在此時緩緩睜開了那雙狹長的眸。
隔著大半個保和殿的燈火,兩人的目在虛空中地撞在了一起。
蕭鐸的角極其微小地向上牽扯了一下,那是一個只有他們兩人能看懂的、帶著幾分愉悅與贊賞的弧度。
像是在說:干得漂亮,小狐貍。
沈南枝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回到座位上落座。
一場驚心魄的殿前鋒,就此在沈南枝這滴水不的“以退為進”中,化解于無形。
然而,沈南枝心里比誰都清楚。
帝王多疑,這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再也無法除。
陸振今日雖然用“天刑惡瘡”勉強糊弄了過去,但他這番推諉塞責、顧左右而言他的慌,絕對逃不過皇帝那雙毒辣的眼睛。
不出三日,皇帝邊的龍鱗衛,必定會像影子一樣死死盯住長興侯府的每一個角落。
長興侯府,再無寧日了。
……
亥時,千秋壽宴終于在一番看似歌舞升平的熱鬧中落下了帷幕。
太後因為聞了“引凰香”,頭風頓減,心大好,提前回了慈寧宮歇息。
皇帝也帶著嬪妃們散去。
各路員家眷紛紛按照品級,依次退出保和殿,沿著冗長的宮道向神武門走去。
夜雨初歇,宮道兩旁的青石板上積著一個個小水洼,倒映著一盞盞昏黃的宮燈。
初春的夜風夾雜著寒氣,吹在人上,讓人不由自主地裹了披風。
鎮國公府一家走在人群的中後段。
今日沈南枝大放異彩,沿途不素日里好的眷紛紛上前攀談道賀,即便是那些平時看不慣沈家的,此刻也滿臉堆笑地過來套近乎。
畢竟,這可是一位能隨時出宮廷、連太後都要仰仗的“神醫”啊。
沈南枝應對得,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不顯得高傲疏離,禮數周全得讓人挑不出半點錯。
“枝枝,你今日真是將娘嚇死了。”紀氏走在兒側,直到此刻出了大殿,才覺得繃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低聲音道,“那長興侯老匹夫險狡詐,你日後切莫再這般行險了。”
沈霆也難得地點了點頭:“你娘說得對。雖說今日咱們大獲全勝,但太子看咱們的眼神可是不對勁了。回府後,為父立刻增派暗衛將你護在院子里,這陣子,你還是出門為妙。”
“爹爹,母親安心。”沈南枝溫聲安道,“樹靜而風不止。咱們既然已經站在了這風口浪尖上,退讓只會讓人覺得弱可欺。唯有迎難而上,讓他們忌憚,才是最好的防守。”
一家三口正低聲說著話,前方拐角,忽然傳來一陣整齊沉重的腳步聲。
一隊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衛,提著繪有四爪蟒紋的燈籠,從長廊的另一端迎面走來。
在眾星捧月之中,一乘由八名壯侍衛抬著的黑楠木肩輿,緩緩停在了鎮國公府一家的面前。
周圍正出宮的員們見狀,猶如老鼠見了貓一般,紛紛臉大變,退避三舍,戰戰兢兢地跪伏在道旁。
攝政王,蕭鐸。
肩輿的黑紗帷幔被一只蒼白修長的手輕輕挑開。
蕭鐸斜靠在金墊上,那張俊如修羅般的面龐在宮燈的映照下,著一慵懶、卻又令人膽寒的威。
“鎮國公。”
蕭鐸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本王近日夜不能寐,偶風寒。聽聞沈家大姑娘醫通神,連太後的頑疾都能治愈。本王這病,不知沈姑娘可愿賞臉,隨本王去攝政王府……看看?”
此言一出,周圍跪著的員們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深夜截人,請一個未出閣的世家千金去攝政王府“看病”?
這哪里是看病,這分明是強搶!
誰不知道攝政王府是龍潭虎,進去的活人,就沒幾個能全須全尾地出來!
沈霆臉大變,立刻上前一步,將兒擋在後,雙手抱拳:“王爺恕罪!小雖然略懂些醫理,但畢竟是深閨子,深夜前往王府多有不便。王爺若有不適,老臣明日一早便請太醫院院首……”
“本王在問沈南枝,沒問你。”
蕭鐸毫不留地打斷了沈霆的話,那雙狹長幽深的眸子穿夜,直直地越過沈霆,落在了沈南枝那張清絕從容的臉上。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錦衛的手,已經按在了繡春刀的刀柄上,只等主子一聲令下。
紀氏嚇得死死抓住了沈南枝的袖,指節泛白。
然而,沈南枝卻只是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
自然地從父親後走出,神之間沒有毫畏懼。
甚至連敷衍的推辭都沒有。
沈南枝盈盈下拜,聲音清朗,落落大方:“臣既然了皇上的恩賞,自當為皇室宗親分憂。能為攝政王殿下請脈,是臣的榮幸。王爺,請。”
在一片驚駭絕的目中。
沈南枝沒有理會父母焦急的阻攔,也沒有帶丫鬟白芨。
獨自一人,提著擺,姿筆地走向了那乘代表著殺戮與權力的黑楠木肩輿。
就在即將靠近肩輿的那一刻。
蕭鐸微微傾,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發出一聲極低、極曖昧、卻又著致命危險的輕笑:
“膽子真大啊,小狐貍。你就不怕,本王今日將你這連皮帶骨,一起吞了?”
沈南枝微微抬眸,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閃過一抹銳利的寒芒。
“王爺若是不怕寒毒噬心而死,大可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