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墨,細雨綿綿。
沉香木打造的寬大肩輿在幽長的宮道上平穩前行,八名壯的侍衛腳下輕得沒有一聲響。
唯有雨打在油紙傘和黑紗帷幔上的簌簌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肩輿,空間出奇的寬敞,鋪著名貴的雪狐皮。
角落里的博山爐燃著極淡的沉水香,卻不住空氣中那一若有若無的、屬于鮮與極寒織的凜冽氣息。
沈南枝端坐在墊上,脊背直,雙手疊于腹前,目平靜地看著坐在對面的男人。
蕭鐸隨意地斜倚在迎枕上,玄蟒袍的襟微微敞開,出冷白分明的鎖骨。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狹長幽邃的眸,一瞬不瞬地盯著沈南枝。
那目猶如實質,帶著一種極侵略的審視,仿佛要將這副端莊溫婉的皮囊一層層剝開,看清里面到底藏著怎樣驚世駭俗的靈魂。
良久,蕭鐸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嗓音慵懶沙啞,卻著徹骨的寒意。
“一石三鳥。不僅解了太後的頑疾,拔了太子安的暗樁,還順手將長興侯府上了絕路。”蕭鐸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擊著紫檀木的案幾,“沈大姑娘今日在大殿上的這出戲,唱得當真是彩絕倫。本王原以為你只是只出了爪子的小狐貍,沒想到,竟是條見封的毒蛇。”
“王爺謬贊。”
沈南枝神未變,連睫的頻率都未曾半分。
“臣不過是借力打力,順水推舟罷了。若非王爺在千鈞一發之際彈出的那顆葡萄,擊碎了那番僧的膝蓋骨,臣今日即便有通天的醫,怕是也要濺當場。這樁功勞里,有王爺的一半。”
“哦?”蕭鐸微微傾,近了半分,極迫的氣息瞬間籠罩了沈南枝,“既然知道本王救了你的命,沈姑娘打算如何報答本王?你該知道,本王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臣自然知道。”
沈南枝沒有退,反而坦然地迎上蕭鐸的目,緩緩出那只纖白如玉的手,指尖在半空中輕微地頓了頓。
“王爺此刻,丹田的寒氣已經逆流至心脈三分。那番僧在大殿上刺殺時,王爺了真氣,雖只是一瞬,卻足以讓蟄伏的‘母毒’再次蘇醒。若臣沒有猜錯,王爺此刻的五臟六腑,正猶如被萬冰錐同時穿刺。”
蕭鐸叩擊案幾的手指猛地一頓,周的空氣仿佛在瞬間結了冰霜。
他死死盯著沈南枝,眼底殺機現。
這人,竟然連他強行制毒發、甚至連呼吸頻率都偽裝得毫無破綻的表象,都能一眼看穿!
“手出來。”沈南枝沒有理會他眼底的殺意,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仿佛面對的不是權傾天下的攝政王,只是一個普通的病患。
蕭鐸目幽暗,僵持了片刻後,終是冷笑一聲,緩緩將那只蒼白冰冷的手遞了過去。
沈南枝從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輕輕覆在蕭鐸的手腕上,隨後才出三青蔥般的手指,搭在了他的脈搏上。
脈象兇險,猶如狂風暴雨中的怒海,寒氣甚至順著帕縷縷地滲沈南枝的指尖。
沈南枝微微蹙眉,另一只手極其利落地從腰間的暗袋中出三閃爍著幽藍芒的銀針。
沒有任何猶豫,快若閃電般將銀針分別刺蕭鐸手腕的‘關’、‘神門’與‘靈道’三大位。
一霸道卻又灼熱的真氣,順著銀針瞬間刺蕭鐸的經脈,與那極寒之氣狠狠撞擊在一起!
蕭鐸悶哼一聲,眉頭鎖,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的冷汗,但他是咬牙關,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半炷香後,沈南枝緩緩將銀針拔出,收回袖中。
“這三針,只能暫緩王爺心脈的冰封之痛。”沈南枝將那方染了寒氣的帕疊好,語氣恢復了清冷,“王爺的母毒積重難返,若要徹底除,不僅需要極其罕見的幾味藥引,更需要臣施展藥谷的,耗時半年方可。”
“半年。”蕭鐸緩緩收回手,著那終于被制下去的劇痛,眼底閃過一抹復雜的芒。
他看著沈南枝,忽地低低笑了起來:“沈南枝,你故意說需要半年,是想用本王的命,做你鎮國公府的護符吧?”
和聰明人說話,從來都不需要繞彎子。
沈南枝抬眸,毫不避諱:“王爺圣明。今日大殿之上,太子吃了如此大的一個暗虧,不僅折了番僧,還在皇上面前留了猜忌。太子生狠多疑,絕不會善罷甘休。長興侯府更是被到了絕路。接下來,他們定會對鎮國公府展開最瘋狂的報復。”
沈南枝的角勾起一抹冷靜至極的弧度:“臣一介流,縱然能解毒,也擋不住朝堂上的明槍暗箭。臣需要王爺的庇護,作為換,臣保王爺長命百歲,權傾天下。”
車廂再次陷了死寂。
蕭鐸靜靜地看著,這張明艷清絕的臉龐上,沒有毫屬于這個年紀的怯與天真,只有歷經滄桑後的沉穩與狠絕。
“。”蕭鐸緩緩閉上雙眼,語氣慵懶中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從容,“這半年,只要你不死,鎮國公府,本王罩了。但若半年後你解不了毒……”
“臣自當提頭來見。”沈南枝平靜地接下了這句生死狀。
……
深夜,鎮國公府。
沈霆和紀氏坐在正堂,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
雖說有暗衛暗中跟隨保護,但那可是攝政王府!
直到管家匆匆跑進來稟報:“國公爺,夫人,大姑娘全須全尾地回來了!攝政王府的馬車親自送到巷口的!”
紀氏猛地站起,快步迎了出去。
見到沈南枝安然無恙地走進正堂,紀氏一把將兒摟進懷里,眼眶通紅:“枝枝!你這膽大包天的丫頭,你可知娘這一整晚心都懸在嗓子眼兒里!”
“讓爹爹和母親擔憂,是枝枝的不是。”沈南枝溫順地靠在母親懷里,輕輕拍著的後背安。
沈霆走上前來,虎目中滿是凝重:“枝枝,攝政王深夜你去,到底所為何事?他沒有為難你吧?”
沈南枝從母親懷中退出,屏退了左右下人,只留下心腹。
“爹爹,攝政王中奇毒,天下唯有兒能解。”沈南枝并沒有瞞,將與蕭鐸達易的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沈霆聽完,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濃眉鎖,在堂來回踱步。
“與攝政王結盟,無異于與虎謀皮。但……眼下這局勢,恐怕也唯有如此了。”沈霆停下腳步,神冷肅,“今日大殿之上,太子看咱們沈家的眼神,分明已經了殺機。皇上雖然賞賜了你,但帝王之心深不可測,我們沈家手握重兵,本就是眾矢之的。如今你又展了這等本事,風頭太盛,必遭天妒。”
“爹爹說得極是。”沈南枝冷靜地分析道,“所以,我們現在不僅要防備太子,更要防備長興侯府狗急跳墻。今日陸振為了圓謊,編造出陸景修染了‘天刑惡瘡’的謊言。皇上生多疑,絕不會只聽他一面之詞。龍鱗衛和太子的暗探,此刻怕是已經將長興侯府圍得水泄不通了。”
沈南枝端起桌上已經涼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眸底寒凜冽。
“長興侯父子皆是心思深沉的狠角。面對這等天羅地網,他們想要活命,就必須讓這個‘謊言’變真的。爹爹,接下來這幾日,長興侯府必定會傳出陸景修病危、甚至毀容的消息。我們只需作壁上觀,看著他們自己將自己生生下一層皮來!”
……
此時的長興侯府,確如沈南枝所料,已經陷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圍之中。
正院的書房,不風。
長興侯陸振從宮中回來後,連朝服都沒來得及換,便將自己和陸景修關在了書房。
桌案上,放著一張蓋了太醫院大印的藥方——正是沈南枝在保和殿上“大義”獻出的“清心玉丸”!
“砰!”
陸振狠狠一拳砸在紫檀木桌上,面鐵青,目眥裂:“欺人太甚!沈南枝這小賤人,這分明是在拿著鈍刀子割我們侯府的啊!”
靠在榻上的陸景修,此刻臉上的青灰更重了。
他死死盯著那張藥方,眼底翻涌著極其濃烈的鷙與恨意。
“父親息怒。”陸景修的聲音雖然虛弱,卻著一令人骨悚然的冷靜,“沈南枝這一招‘以退為進’,確實狠毒。不僅堵死了太醫院來會診的路,還用這副賜的藥方,將我們徹底架在火上烤。皇上的龍鱗衛,此刻必然已經潛伏在侯府四周了。”
“那該如何是好?!”陸振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天刑惡瘡’只是為父急之下編造的謊言!若是被龍鱗衛查出修兒上連一個紅斑都沒有,不僅是欺君之罪,連‘蝕骨散’的也會徹底暴!難道我們侯府百年基業,真要毀在這個毒婦手里嗎?!”
陸景修緩緩閉上雙眼,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那雙狹長的眸子里,只剩下了絕對的瘋狂與狠絕。
“父親,謊言既然編出了口,就必須讓它變事實。”
陸景修轉過頭,死死盯著陸振,“暗中去庫房,把當年從南疆繳獲的那瓶‘赤焰毒葛’拿來。”
“什麼?!”陸振大驚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修兒,你瘋了!那‘赤焰毒葛’乃是南疆的劇毒之,沾之皮瞬間潰爛生瘡,痛苦萬分!且極難愈合,必留疤痕!你這是要毀了你自己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陸景修猛地攥了下的錦被,指甲因為用力過猛而生生折斷,鮮滲出,他卻仿佛覺不到痛一般,角勾起一抹極其扭曲的冷笑。
“沈南枝想看我敗名裂,想看長興侯府滿門抄斬?我偏不如的意!一點皮之苦算什麼?只要熬過這一關,打消了皇上和太子的疑心,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陸景修看著還在猶豫的陸振,語氣陡然變得森冷凌厲:“父親!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長興侯府被滿門抄斬嗎?!快去!再晚,龍鱗衛的眼線就要到這書房外頭了!”
陸振看著兒子那雙布滿、著瘋狂與決絕的眼睛,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
他知道,兒子說得對。這是眼下唯一能破局的死路!
一盞茶的功夫後。
閉的書房,傳出了一陣極其抑、宛如野瀕死般凄厲的嘶吼聲。
陸景修赤著上,口和雙臂上被均勻地涂抹了一層刺鼻的暗紅末。
僅僅不過幾息的時間,那原本潔的便仿佛被烈火灼燒一般,迅速浮起大片大片極其駭人的紅斑。
接著,一個個指甲蓋大小的恐怖水皰以眼可見的速度鼓了起來,有黃水滲出。
“呃啊——!”
陸景修死死咬著一塊錦帕,疼得渾劇烈痙攣,冷汗如同瀑布般澆了全,青筋在額角暴突,宛如一條條猙獰的青蟲。
那是真正的、皮被生生腐蝕的劇痛!
“修兒……我的修兒啊!”陸振站在一旁,看著兒子遭這等非人的折磨,老淚縱橫,一雙手抖得連藥瓶都拿不住。
“別……別哭……”陸景修吐掉口中已經被咬爛的錦帕,滿臉慘白,角卻扯出一個猶如厲鬼般滲人的冷笑,“父親……立刻傳府醫……就說……就說本世子……惡瘡發作,命懸一線!”
夜深沉。
長興侯府瞬間作一團,府醫驚恐的喊聲、丫鬟婆子們端著水的盆子進進出出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凄惶。
而在長興侯府對面的高聳飛檐之上,兩名穿夜行的龍鱗衛暗探,將這一幕真真切切地收了眼底。
“看來長興侯沒有撒謊,這陸世子發病的模樣,確實像是極兇險的惡瘡。”一名暗探低聲對同伴說道,“那潰爛的水皰,隔著這麼遠都能聞到一腥臭味。”
另一名暗探點了點頭,神凝重:“速速回宮,將此事稟報皇上和太子殿下。長興侯府這病極易傳染,咱們兄弟也得小心些,撤!”
兩道黑影猶如鬼魅般消失在夜中。
這場沒有硝煙的博弈,長興侯府用近乎自殘的狠絕手段,險之又險地贏得了息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