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雖帶著幾分暖意,卻怎麼也照不長興侯府上空籠罩的霾。
侯府正門外,五城兵馬司的重甲衛士將整條街巷圍得水泄不通。
刀槍林立,肅殺之氣驚得過往的飛鳥都不敢在這方寸之地上空盤旋。
“圣旨到——”
一聲尖細高的唱喏打破了死寂。
司禮監的李公公手捧著明黃的圣旨,後跟著兩名捧著紅木托盤的小太監,在一眾大侍衛的護送下,浩浩地停在了侯府閉的朱漆大門前。
不多時,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
長興侯陸振只穿著一半舊的素常服,連發冠都未戴整齊,神惶恐而憔悴地快步迎了出來。
李公公見狀,嫌惡地用帕子掩住了口鼻,連連後退了數步,隔著十丈遠的距離,揚聲道:“侯爺止步吧!皇上恤侯府,特命雜家來宣旨。侯爺上帶著府里的病氣,雜家還要回宮復命,就不往前湊了。”
陸振何曾過這等屈辱?
一個閹人,竟敢當著滿街將士的面如此嫌棄他!
但他面上卻不敢表半分,只得屈膝跪在滿是泥水與青苔的石階下,高呼萬歲。
“皇上有旨!長興侯世子突染惡疾,朕心甚憂。鎮國公府沈大姑娘,醫者仁心,寬宏高義,特獻祖傳方‘清心玉丸’。朕念其純善,命太醫院連夜趕制,賜予長興侯世子。欽此——”
宣讀完圣旨,李公公使了個眼,一個小太監戰戰兢兢地將那個裝著藥丸的錦盒放在了侯府門檻外的石墩上,然後像躲避瘟神一樣飛快地跑回了原位。
“侯爺,皇上可是特意叮囑了,這藥是沈大姑娘的一片心意,更是太醫院幾位院首親自盯著火候熬煉出來的。”李公公皮笑不笑地拖長了調子,“皇上口諭,命世子務必按時服下,切莫辜負了皇恩,更莫要辜負了沈大姑娘這‘以德報怨’的菩薩心腸啊。”
“以德報怨”、“菩薩心腸”。
這八個字猶如八把尖刀,直直地捅進陸振的心窩子里,攪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滴!
他怎麼會聽不出這背後的殺機?
這是皇上在借沈南枝的手試探他!若是這藥世子不喝,那便是抗旨不尊,便是心虛;若是喝了……沈南枝那個毒婦獻出來的東西,能是什麼好貨?!
“老臣……代犬子叩謝皇恩!老臣定親眼看著犬子服下,絕不辜負沈大姑娘的……一片苦心!”
陸振咬碎了滿的牙往肚子里咽,重重地磕頭謝恩。
起時,形甚至晃了晃,全靠旁邊的管家死死扶住,才沒當眾栽倒下去。
……
侯府主院,臥房門窗閉,不見天日。
陸振拿著那個燙手的錦盒,步履沉重地踏屋。
床榻上,陸景修因為“赤焰毒葛”的折磨,已經整整一日未曾合眼。
那些恐怖的水皰在藥的催化下,正于最痛難當的階段,他甚至被繩子綁住了雙手,以防他忍不住去抓撓那些潰爛的皮。
蘇清婉在角落里,手里端著個水盆,渾發抖,眼神渙散,顯然已經被這人間煉獄般的景象嚇破了膽。
“出去。”陸振冷冷地瞥了蘇清婉一眼。
蘇清婉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出了臥房。
“父親……”陸景修睜開布滿紅的雙眼,聲音嘶啞如破風箱,“外面……何事?”
陸振走到床前,雙手抖著打開了那個錦盒。
一極其清幽苦的藥香瞬間彌漫開來。
錦盒中,靜靜地躺著三枚圓潤如玉的黑藥丸。
“皇上賜了藥。”陸振眼眶通紅,聲音里著令人絕的悲憤,“是沈南枝獻的方子,太醫院熬制的‘清心玉丸’。皇上口諭,命你務必服下。”
陸景修的瞳孔驟然,原本死灰般的臉上瞬間浮現出極其暴怒與驚恐的扭曲!
“我不吃!那是毒藥!沈南枝那個賤人怎麼可能那麼好心救我!這是要借皇上的手殺我!”陸景修劇烈地掙扎起來,帶了上的爛瘡,疼得他冷汗直冒,發出陣陣慘嚎。
“閉!”
陸振一把按住兒子的肩膀,雙目赤紅,宛如一頭被絕境的老狼,“你以為我不知道這是毒藥嗎?!可這是賜之!皇上的龍鱗衛就在外面盯著!太醫院的院首驗過這藥,證明它是清熱解毒的良藥。你若是不吃,就是欺君!不僅你要死,整個侯府都要跟著你陪葬!”
“把府醫來!讓他驗!驗清楚里面到底加了什麼東西!”陸景修絕地嘶吼。
府醫很快被帶了進來。
老府醫戰戰兢兢地刮下了一點藥丸的末,放在舌尖細細品嘗,又用銀針試了試,隨後眉頭鎖,陷了沉思。
“如何?可是有劇毒?”陸振急切地問。
府醫搖了搖頭,神極其古怪:“回侯爺,這藥……確實是極好的清熱拔毒之,用的皆是名貴藥材,絕無致命之毒。只是……”
“只是什麼!快說!”陸景修怒吼。
“只是這方子里,重用了一味‘半夏’。”府醫了額頭的冷汗,聲音發,“若是尋常的惡瘡熱毒,這半夏乃是拔毒的奇藥。可……可世子上的瘡,乃是‘赤焰毒葛’燒出來的啊!醫理上,半夏與赤焰毒葛藥相沖。兩者若是在相遇,不僅拔不了毒,反而會……”
“會怎樣?”陸振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會如同熱油潑在烈火上,藥力會滲皮之下,將那些被毒葛燒死的腐,生生地從新上剝離下來。其痛楚……無異于筋剝皮,千刀萬剮。且……且愈合後,必會留下極深、極猙獰的死疤,終難以消除。”
死寂。
臥房陷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陸景修死死地盯著床帳頂部,只覺得一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連靈魂都在戰栗。
太狠了。
沈南枝這一招,簡直是把算計做到了極致!
不僅算準了他會用赤焰毒葛來偽裝惡瘡,更算準了太醫院查不出這藥方的破綻。
因為對付真正的惡瘡,這確實是良藥。利用了天下人不懂南疆毒理的盲區,明正大地在賜之藥里,給他設下了一個凌遲死的刑場!
“我……我不吃……”陸景修崩潰地搖著頭,淚水混著冷汗流淌下來,“父親,殺了我吧……我不吃……”
“修兒!”
陸振猛地給了陸景修一個響亮的耳,老淚縱橫,“你忍一忍!只要死不了,就得咽下去!外面的眼線等著看我們抗旨呢!難道你要長興侯府百年基業,毀在沈南枝那個賤人的算計里嗎!”
陸振端過溫水,一把開陸景修的下,將那枚黑的“清心玉丸”生生地塞進了他的嚨里,用水強行灌了下去。
“咳咳咳——!”
藥丸腹不過半炷香的功夫。
陸景修的突然如同被雷擊中一般,猛地向上弓起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弧度。
“啊——!!!”
一聲凄厲、本不似人聲的慘,穿了厚厚的門窗,在整個長興侯府的上空回,驚飛了院樹上的寒。
那是真正的剝骨筋之痛。
陸景修能夠清晰地覺到,自己的每一寸皮下面,仿佛有千上萬只食人蟻在瘋狂地撕咬、啃噬。
那些原本已經潰爛的紅斑水皰,在這藥力的催化下,仿佛被人用極其糙的生銹鈍刀,一點一點地將腐連帶著筋,從活生生的上生生地撕扯下來。
“殺了我……父親……殺了我!!”
陸景修瘋狂地用頭去撞擊床柱,試圖用暈厥來逃避這無邊的痛苦。
但那藥力極其吊詭,不僅讓他痛不生,反而讓他的神智保持著前所未有的清醒,讓他生生去品嘗每一皮被剝離的絕。
陸振死死地抱住瘋狂掙扎的兒子,老淚如雨下,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在這賜的“皇恩”中盡折磨。
“沈南枝……沈霆……”陸振咬破了,鮮順著下滴落,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凝結著毀天滅地的仇恨,“此仇不報……我陸振誓不為人!”
……
鎮國公府,沉香院。
微風拂過窗欞,吹得案幾上的紫毫筆微微晃。
“枝枝。”
沈霆穿著一蒼的常服,邁步走書房,冷峻的面容上著一大仇得報的痛快。
“暗衛傳回消息,長興侯府那邊,陸景修已經服下了賜的丹藥。足足慘嚎了一個時辰,最後是生生疼暈過去的。太醫院的侍在門外聽得真切,回宮復命時,還嘆陸世子病得極重,多虧了你這劑猛藥拔毒。”
沈南枝靜靜地聽著,手中正在整理的一卷醫案甚至沒有毫的停頓。
“他死不了。”沈南枝極其平淡地說道,仿佛在談論一只螻蟻的生死,“這痛,他得足足熬上十五日。十五日後,他上的皮會盡數落重生,只是那新長出來的,會如同枯樹皮般丑陋扭曲。這,才配得上他那顆骯臟的心。”
沈霆看著兒那張清麗俗、卻又冷若冰霜的臉龐,心中不生出幾分慨。
他這兒,心智謀略已然遠超尋常朝臣,行事更是果決狠辣,滴水不。
“只是枝枝,長興侯府雖被,但太子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沈霆坐下,神重新變得凝重。
“今日早朝,太子一黨的史,便開始在折子里旁敲側擊,彈劾為父在北境練兵時有‘耗費軍餉、私自擴軍’的嫌疑。太子這是在借題發揮,想要咱們沈家的本了。”
“太子急了。”
沈南枝放下手中的醫案,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閃過一抹銳利的,“長興侯府這顆棋子了廢棋,他必須盡快在朝堂上確立自己的絕對威信,而手握重兵的鎮國公府,就是他最好的立威對象。只是,他這步棋,走得太急,也太蠢了。”
就在這時,閉的雕花窗欞忽然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叩叩”聲。
沈霆眼神一凜,手立刻按在了腰間的佩劍上。
沈南枝卻鎮定地抬了抬手:“爹爹莫慌,是自己人。”
走上前,推開窗戶。
窗外并沒有人影,只有一只神駿的黑鷹,撲騰著翅膀落在窗臺上。
它的腳環上,綁著一個小巧的竹筒。
沈南枝解下竹筒,取出里面的一卷羊皮信。
這只黑鷹,是攝政王府暗衛專屬的傳信靈禽。
展開羊皮卷,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字跡狂草不羈,著一極其囂張的殺伐之氣:
【西山鐵礦暗賬已清。太子私造兵甲三萬,賬目已至史中丞裴行儉府中書房。小狐貍,這把刀,本王遞給你了。】
落款,是一個用朱砂畫出的、極其霸道的墨玉扳指印記。
沈南枝看著那行字,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其冷艷的弧度。
蕭鐸辦事,果然雷厲風行,且狠辣絕倫。
西山鐵礦的三干落蕭鐸手中後,他不僅迅速查清了鐵礦部的貓膩,甚至將太子暗中利用鐵礦私造兵甲的謀反鐵證都給挖了出來!
不僅挖了出來,他還沒有自己手去呈給皇上。
而是將這份致命的賬目,神不知鬼不覺地放進了史中丞裴行儉的書房里。
“爹爹,您看。”沈南枝將羊皮卷遞給沈霆。
沈霆一看之下,驚得猛地站了起來:“私造兵甲!這是謀逆的死罪啊!攝政王竟然查到了這種東西!”
“不僅查到了,他還將這塊燙手的山芋,極其巧妙地扔給了裴行儉。”
沈南枝走到一旁的紅泥小火爐旁,將那張羊皮卷扔進火中,看著它瞬間化為灰燼,眼神深邃莫測。
“裴行儉此人,乃是朝中出了名的‘鐵面史’,又臭又,死忠于皇上,絕不依附任何皇子。這份賬目若是落在旁人手里,或許還會忌憚太子的權勢而瞞。但若是落在裴行儉的手里……”
“他就算拼著九族被誅,也一定會明日在朝堂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死諫皇上!”沈霆接過了話頭,眼中大盛。
“不錯。”
沈南枝重新走回案幾前坐下,端起茶盞,姿態極其優雅從容。
“太子想彈劾爹爹‘私自擴軍’?那咱們就讓他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圖謀不軌’。明日早朝,必將是一場雨腥風。爹爹只需在朝堂上作壁上觀,一言不發即可。皇上多疑,太子私造兵甲了皇權的絕對底線,皇上絕不會姑息。”
沈霆看著眼前這個運籌帷幄、將天下權勢算計于掌之間的兒,心中竟然生出了一敬畏。
“枝枝,攝政王將這等絕的消息傳給你,究竟是何用意?”沈霆有些擔憂,“他大可自己去安排,為何要告訴你?”
沈南枝微微垂眸,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雨夜的車廂里,用慵懶危險的眼神注視著的男人。
“他在試探我。”
沈南枝的指尖輕輕挲著白瓷茶盞的邊緣,語氣冷靜,“他在看,我這只被他庇護的‘小狐貍’,除了會用毒,在朝堂權謀的棋局上,到底有沒有資格做他真正的盟友。”
“那你要如何應對?”
“自然是,遞上一份投名狀。”
沈南枝放下茶盞,研墨,提筆,在宣紙上迅速地寫下了一行字。
【太子兵甲若毀,必生狗急跳墻之。西山之局既破,東宮財路斷絕。臣有一計,可不費一兵一卒,將東宮江南鹽稅暗線,盡數截斷。不知王爺,可有胃口吞下?】
寫完,沈南枝將紙條吹干,卷極細的一條,塞竹筒,重新綁在黑鷹的上。
黑鷹發出一聲清脆的啼鳴,振翅沖雲霄,消失在湛藍的天際。
來而不往非禮也。
既然蕭鐸送了一份拔除太子獠牙的大禮,那便還他一座掐斷太子命脈的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