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大亮,連綿了幾日的雨終于停歇。
碧空如洗,琉璃瓦上折出刺目的寒,將整座紫城映襯得愈發威嚴森冷。
太和殿,文武百分列兩廂,雀無聲。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龍涎香,卻不住今日朝堂上那山雨來的詭譎肅殺。
鎮國公沈霆著正一品武將朝服,立于武將隊列的前端。
他雙手執著玉笏,眼觀鼻鼻觀心,猶如一尊沉默的鐵塔。
臨行前,兒枝枝那句“作壁上觀,一言不發”,被他死死烙印在腦海中。
座之上,皇帝面沉靜,冕旒後的雙眼如鷹隼般掃視著下方的群臣。
“眾卿,今日可有本奏?”首領太監尖銳的嗓音在大殿回。
話音剛落,文隊列中,一名穿緋服的史便迫不及待地步而出,手捧奏折,高聲叩拜:
“微臣有本啟奏!臣彈劾鎮國公沈霆,居功自傲,在北境擁兵自重!去歲戶部撥發北境軍餉三十萬兩,鎮國公竟巧立名目,私自擴充三千營編制。此等無視朝廷法度、耗費國帑之舉,若不嚴懲,恐生邊患啊皇上!”
此言一出,朝堂上頓時響起一陣極其細微的倒吸涼氣聲。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史乃是太子一黨的人。
昨日千秋宴上,沈家大姑娘才剛立下救治太後的大功,今日東宮的走狗便迫不及待地跳出來反咬一口。
這分明是太子在借題發揮,想要敲打鎮國公府,樹立儲君的絕對威信!
沈霆聽著這番誅心的言論,濃眉猛地一擰。
若依著他以往暴烈的脾氣,此刻早就出列將那史罵得狗淋頭了。
但他生生地忍住了,只將玉笏得咯咯作響,雙腳卻如同生了一般,死死釘在原地,一言不發。
皇帝看著一反常態、沉默忍的沈霆,眼底閃過一意外,隨即轉頭看向站在百之首的太子李承宣。
“太子,依你之見呢?”皇帝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太子李承宣面容溫雅,上前一步,恭敬地回道:“父皇,鎮國公勞苦功高,鎮守北境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或許是邊關將士確有折損,國公爺才心急擴軍。兒臣以為,只需派兵部與戶部前去核查賬目,若真有逾矩之,小懲大誡便可,切莫寒了功臣的心。”
好一招先兵後禮、恩威并施!
太子這番話說得極其漂亮,表面上是在替沈霆求,實則是要名正言順地將兵部和戶部的手進北境大軍里去,去查沈霆的底子!
沈霆心中冷笑。
枝枝說得一點沒錯,太子果然急了,急著想要剝奪他手中的兵權。
就在皇帝微微頷首,準備下旨準奏之時。
“臣,有本要奏!”
一道猶如洪鐘般剛正不阿的聲音,驟然打斷了朝堂上這看似和諧的君臣問答。
文隊列中,史中丞裴行儉手捧一本極厚的黑冊子,大步流星地出隊列。
他形消瘦,卻脊背筆,那張常年板著的“鐵面”上,此刻布滿了駭人的震怒與決絕。
看到裴行儉出列,太子的眼皮細微地跳了一下。
這位裴大人是出了名的油鹽不進,連皇帝的面子都敢駁,他此刻跳出來,準沒好事。
“裴卿,你有何事啟奏?”皇帝問道。
裴行儉重重地跪倒在地,雙手將那本黑冊子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嘶啞卻擲地有聲:“微臣所奏之事,事關大淵社稷之生死存亡!微臣彈劾之人,膽大包天,目無君父,罪犯欺君罔上、謀逆作之死罪!”
“轟”的一聲!
大殿猶如炸開了一記驚雷。
謀逆作?!
這四個字在朝堂上,可是能掀起滔天海的忌!
皇帝猛地坐直了,目如電般向裴行儉:“裴卿,休得危言聳聽!你彈劾何人?!”
“微臣昨夜在書房,偶然得獲一份極其的賬冊。這賬冊之上,清清楚楚地記載了西山鐵礦近三年來的所有生鐵開采與去向!”
裴行儉字字泣,猛地指向站在前排的幾位東宮屬,“微臣徹夜核對,駭然發現,西山鐵礦名義上雖是廢礦,暗中卻一直在瘋狂開采!而那些被開采出來的鐵,并未上國庫,而是被運往了京郊的一莊園,私自鍛造了整整三萬副重甲與兵刃!”
“皇上!三萬兵甲!這是足以裝備一支銳大軍的數目!天子腳下,竟有人私造甲胄,其心可誅啊皇上!”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太子李承宣在聽到“西山鐵礦”和“三萬兵甲”這八個字時,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巨響,渾的在剎那間被干,如墜萬丈冰窟!
怎麼可能?!
那本最核心的賬冊,明明藏在長興侯府最的暗閣里!
就算長興侯被迫將三干給了攝政王,蕭鐸那個瘋子怎麼可能在一夜之間就將賬冊翻了出來,還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到了裴行儉的手里?!
“呈上來!”
皇帝暴喝一聲,聲音中出了濃烈的殺意。
天子榻側,豈容他人酣睡!
有人在眼皮子底下造了三萬兵甲,這是直接拿刀抵在了他的龍椅上!
首領太監連滾帶爬地沖下去,接過賬冊,雙手抖地遞到案上。
皇帝一把奪過賬冊,飛速地翻閱起來。
每一頁上那目驚心的數字,那清晰無比的鐵去向,以及那指向東宮勢力的蛛馬跡,猶如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皇帝的心頭。
“好……好得很!”
皇帝氣極反笑,猛地將那本沉重的賬冊狠狠砸向玉階之下!
“啪!”的一聲巨響,賬冊散落在地,其中一頁正好飄落在了太子的腳邊。
“這就是朕的好臣子!這就是大淵朝的棟梁!”皇帝霍然起,指著滿朝文武破口大罵,“三萬兵甲!他們想干什麼?想造反嗎?!裴行儉,這西山鐵礦,到底是誰的產業?!”
裴行儉抬頭,毫不畏懼地直視天子之怒,大聲回道:“回皇上,西山鐵礦明面上的契書,乃是長興侯府的私產!”
長興侯府!
這四個字一出,滿朝文武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長興侯府可是太子一黨最核心的錢袋子!
長興侯私造兵甲,其背後的主使是誰,昭然若揭!
無數道或震驚、或懷疑、或驚恐的目,瞬間匯聚到了太子李承宣的上。
李承宣此刻的心臟跳得幾乎要撞破膛。
他知道,這絕對是一場心策劃的死局!
攝政王蕭鐸不僅拔了他的錢袋子,還要將謀逆的罪名死死扣在他的頭上!
如果他此刻有半分猶豫,一旦父皇順藤瓜查下去,他這儲君之位,今日便要廢在當場!
在這生死存亡的電火石之間。
太子的眼中閃過一抹可怕的狠絕與冷酷。
“父皇!”
李承宣猛地起蟒袍的下擺,重重地雙膝跪地,聲音中滿是極度震驚與痛心疾首的戰栗:“兒臣……兒臣萬萬沒有想到,長興侯陸振,竟然包藏如此禍心啊父皇!”
皇帝死死盯著他,目猶如兩柄利劍:“太子,你一向與長興侯好,難道你會不知?”
“兒臣冤枉!兒臣識人不明,罪該萬死!”
李承宣狠狠地在金磚上磕了幾個響頭,再抬起臉時,眼眶已是赤紅一片,聲淚俱下:“父皇明鑒,長興侯一向以純臣自居,兒臣見他辦事穩妥,這才多有倚重。前幾日,他還東宮向兒臣哭訴,說他不小心得罪了攝政王,被迫出了西山鐵礦的干。”
李承宣一邊說,一邊自然地將這把火,引向了坐在玉階之下、一直閉目養神的攝政王蕭鐸。
“兒臣當時只以為是權臣之間的傾軋,未曾多想。如今看來,長興侯分明是做賊心虛,企圖用干封口!他長興侯府世代勛貴,卻在暗中私造三萬兵甲,他這是要陷兒臣于不義,更是要圖謀父皇的江山啊!”
棄車保帥!
斷尾求生!
沈霆站在隊列中,聽著太子這番聲并茂、滴水不的辯白,後背不由得滲出了一層冷汗。
枝枝說得對,太子是一只道行極深的毒蛟!
在鐵證如山面前,他不僅沒有試圖去撈長興侯府,反而毫不猶豫地踩著長興侯的尸骨往上爬,一口咬定長興侯是“做賊心虛”、“圖謀不軌”,將所有的罪責推得干干凈凈!
如此一來,長興侯為了自保,若是在獄中敢攀咬太子,那便了“意圖構陷儲君的臣賊子”,他說的任何話,皇帝都不會再信!
好毒的算計!
皇帝盯著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太子,眼中的疑慮并未完全消除,但憤怒卻已經盡數轉移到了長興侯的頭上。
“攝政王。”皇帝沉聲看向蕭鐸,“太子所言,長興侯將鐵礦干予你,可有此事?”
蕭鐸緩緩睜開那雙狹長幽深的眸。
他沒有起,依舊慵懶地靠在太師椅上,把玩著拇指上的墨玉扳指,那副漫不經心的姿態,仿佛這朝堂上掀起的驚濤駭浪,在他眼里不過是一場無聊的把戲。
“回皇上的話,確有此事。”
蕭鐸的聲音低沉慵懶,卻著一令人無法忽視的迫,“長興侯前兩日登門,非要送臣三干。臣見他送得殷勤,便勉為其難地收了。只是臣的手下在去接收鐵礦時,不小心翻出了這本賬冊。臣嫌這賬冊燙手,便順手讓人扔進了裴大人的書房里。畢竟,裴大人鐵面無私,最喜歡管這些閑事。”
他竟然就這麼輕飄飄地承認了!
甚至毫不掩飾自己就是那個在背後推波助瀾的人!
太子氣得牙都要咬碎了。
蕭鐸這番話,不僅徹底坐實了長興侯的罪名,更是用一種輕蔑的態度,狠狠地扇了東宮一個響亮的耳!
他在告訴所有人,東宮的底牌,在他蕭鐸眼里,不過是隨時可以翻出來碾碎的垃圾!
皇帝深吸了一口氣,下中翻滾的狂怒,厲聲下旨:
“龍鱗衛聽旨!立刻包圍長興侯府!將陸振褫奪爵位,打天牢詔獄!侯府上下人等,即刻查抄,嚴加看管!給朕狠狠地審!朕倒要看看,他陸振的背後,到底還藏著什麼人!”
“遵旨!”
伴隨著龍鱗衛震天地的領命聲,所有人都知道,曾經顯赫一時的長興侯府,這座百年勛貴世家,在今日這場朝堂驚雷中,徹底轟塌了。
……
鎮國公府,沉香院。
初春的暖過窗欞,灑在沈南枝的紫檀木書案上。
案幾上擺著一局殘棋。
沈南枝素手執著一枚黑子,眼神清明而深邃地凝視著棋盤,仿佛這方寸之間,便是那風起雲涌的朝堂。
白芨步履匆匆地從院外走進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激與快意:“姑娘!宮里傳來消息了!長興侯府被抄家了!長興侯陸振被龍鱗衛直接押詔獄,侯府上下全被,據說哭嚎聲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
“啪”的一聲輕響。
沈南枝將手中的黑子穩穩地落在了棋盤的一“死”之上,徹底絞殺了白棋的一條大龍。
“意料之中。”
沈南枝接過白芨遞來的熱茶,神平靜,“太子棄車保帥,將長興侯這顆棄子盡其用。陸振不僅要背上私造兵甲的謀逆死罪,長興侯府百年積累的財富,也會被朝廷盡數查抄。他們父子這輩子,都別想再翻了。”
“那是他們活該!誰讓他們當初那般欺辱姑娘!”白芨解氣地啐了一口,“聽說那陸世子昨夜服了太醫院的藥,不僅沒見好,反而疼得滿地打滾,連人樣都沒了。如今侯府被抄,府里的下人四散奔逃,也沒人伺候他了,只能和那個表小姐一起在破院子里等死!”
報應不爽。
沈南枝微微垂眸,那雙清冷的眸子里沒有毫憐憫。
前世的海深仇,長興侯府這不過是才還了一部分利息罷了。
“姑娘,咱們這算是大獲全勝了吧?”白芨欣喜地問道。
“勝?”
沈南枝輕輕放下茶盞,抬眸看向窗外湛藍的天空,角的弧度冷若冰霜,“白芨,這只是一場開胃小菜。真正的惡戰,現在才剛剛開始。”
“太子失了西山鐵礦這個聚寶盆,又折了長興侯府這條臂膀,就如同被斬斷了爪牙的狼。而狼,在最腸轆轆、最絕的時候,反撲得才會最瘋狂。”
沈南枝站起,走到書架前,從一個的暗格里出了一卷詳盡的江南水路圖。
“他現在最缺的,是銀子。用來填補軍需的銀子,用來籠絡朝臣的銀子。”
沈南枝修長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過。
最終,定格在了江南最為繁華的鹽運樞紐——揚州。
“所以,他一定會用他藏得最深的那條線。而這,便是我們將他徹底絕境的最好時機。”
就在這時,窗外再次傳來極其細微的破空聲。
那只神駿的黑鷹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窗臺上。
沈南枝走過去,取下竹筒里的信。展開一看,上面只有攝政王蕭鐸那狂放霸道、著無盡張狂的三個字:
【本王準。】
沈南枝看著那三個字,眼中閃爍起明亮、鋒利至極的戰意。
江南鹽稅之局,已然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