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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5章 煙花三月,殺機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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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運河,煙波浩渺。

初春的江南水鄉,總是籠罩在一層化不開的凄迷煙雨之中。

兩岸黛瓦墻的錯落人家,在氤氳的水汽里若若現,宛如一幅徐徐展開的水墨畫卷。

然而,這看似似水的運河之下,卻暗藏著大淵朝最洶涌的財富與權力旋渦。

攝政王府的這艘鐵木商船,外觀看著不起眼,甚至風帆上還染著幾塊常年跑船留下的水漬,完地偽裝了江南道上最尋常的烏篷商船。

但其吃水之深、破浪之穩,卻遠超尋常船。

船艙底層,一爐極品的冷水楠香正無聲地燃燒著,青煙裊裊。

蕭鐸隨意地將那把釘在紫檀木桌上的匕首拔了出來,“錚”的一聲輕響,寒芒鞘。

他微微抬起眼皮,那雙狹長的眸里帶著三分慵懶,七分審視,看著坐在對面的沈南枝。

“嚴世藩這只老狐貍,把控揚州鹽政整整二十年。他能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私鹽販子,爬到江南八大鹽商之首的位置,靠的可不是什麼善心。”

蕭鐸端起面前的建窯黑釉盞,修長的手指在盞沿上輕輕挲,“太子用‘枯骨散’控制了他五年,這五年里,嚴世藩暗中豢養的死士和尋訪的天下名醫,不知凡幾。你憑什麼覺得,他會輕易相信你一個初出茅廬的黃丫頭,能解得了他上的奇毒?”

沈南枝神不變,聽著艙外極有節律的擊水聲,角勾起一抹從容的淺笑。

出素白的手指,沾了沾杯中的殘茶,在潔的桌面寫下了一個“利”字,隨後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圈,將其死死困住。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但若是這‘利’字之上,懸了一把隨時會落下的鍘刀呢?”

沈南枝抬起眸子,清亮的目在昏暗的艙熠熠生輝,“嚴世藩是個聰明絕頂的商人。商人最擅長的是什麼?是算賬,是權衡利弊。西山鐵礦被查抄的消息,瞞得過別人,卻絕對瞞不過嚴家在京城的眼線。嚴世藩此刻心里比誰都清楚,太子這是被急了,要來他的、割他的了。”

“三百萬兩白銀,哪怕是富可敵國的嚴家,要在半個月悄無聲息地湊齊并運抵京城,也必然會傷筋骨,甚至會引起江南場的劇震。”

沈南枝接過蕭鐸遞來的話頭,聲音輕卻字字珠璣:“嚴世藩知道,自己這頭豬,太子平時只是慢慢放。可如今太子極了,這次要的,很可能就是他的命。只要太子度過這次難關,為了掩蓋這筆巨額貪墨的痕跡,嚴家,必會被滅口。”

蕭鐸聽著扣的分析,眼底的贊賞之意愈發濃烈。

“所以,你不是去救他的,你是去給他遞刀子的?”

“王爺圣明。”沈南枝用帕輕輕將桌上的水漬去,不留半分痕跡,“人在將死之時,只要看到一,哪怕那里藏著鉤子,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咬上去。更何況,臣,不僅能解他的毒,還能保他嚴家百年富貴。這筆賬,嚴世藩會算得清清楚楚。”

蕭鐸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船艙著一令人骨悚然的愉悅。

“好一招釜底薪。本王倒是越來越期待,曹進那條只會仗勢欺人的瘋狗,到了揚州會上一鼻子什麼灰了。”

……

兩日後,揚州。

煙花三月下揚州,這絕非虛言。

揚州城乃是天下最繁華喧金的所在。

瘦西湖畔,畫舫如織,竹管弦之聲日夜不絕;長街之上,商鋪林立,南來北往的客商著各口音,穿梭在綾羅綢緞與金玉古玩之間。

在這座被金銀財寶堆砌起來的城池中心,坐落著一座占地極廣、宛如城中之城般的奢華府邸——嚴府。

嚴府的建筑,融合了江南園林的婉約與北地府邸的恢弘。

雕梁畫棟,移步換景,哪怕是一塊鋪地的青磚,都是從蘇州特地運來的金磚。

然而,這座象征著江南首富無上榮耀的府邸,今日卻籠罩在一種抑、甚至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嚴府正堂,退思堂

門窗閉,厚重的防風帷幔將正午的嚴嚴實實地擋在門外,屋點著數十如兒臂的牛油紅燭。

由于通風不暢,空氣中彌漫著一濃烈的藥味,以及一種垂暮老人上特有的、帶著幾分腐朽的氣息。

堂前的主位上,坐著一個穿紫金萬字紋綢緞罩甲的老者。

他骨瘦如柴,眼窩深陷,臉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死灰,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

但他那雙半闔的眼睛里,卻偶爾閃過如鷹隼般銳利、狠的

此人,正是江南八大鹽商之首,嚴世藩。

“咳咳咳……”

嚴世藩捂著一塊雪白的帕,劇烈地咳嗽起來,瘦削的肩膀猶如風中落葉般抖。

伺候在兩旁的侍大氣都不敢出,只能小心翼翼地捧著痰盂和溫水,隨時等候吩咐。

坐在客座上的,是一名穿正四品緋服、面容白凈卻著幾分之氣的中年員。

江南巡,曹進。

曹進端起手邊的君山銀針,嫌惡地皺了皺眉,似乎對這屋渾濁的空氣到極度不滿。

但他還是耐著子,慢條斯理地刮了刮茶沫。

“嚴公這子,怎麼看著比去歲又虛弱了些?”曹進放下茶盞,皮笑不笑地開口,“殿下在京城,可是時常掛念嚴公的安康呢。”

嚴世藩將染了些許的帕子攥掌心,強撐著坐直了子,聲音沙啞猶如砂紙:“勞太子殿下掛念,老朽這把老骨頭,還能替殿下再撐幾年。不知臺大人此番連夜南下,可是京中……有了什麼變故?”

老狐貍。

曹進在心中暗罵了一句。

他知道嚴世藩手眼通天,京城西山鐵礦的事,八已經傳到了這老東西的耳朵里。

既然彼此心知肚明,他也懶得再繞彎子。

“嚴公既然是個明白人,本也就開門見山了。”

曹進收起了臉上的假笑,神變得冷酷倨傲,“殿下近日在京中,確實遇到了一點小麻煩。需要一筆銀子周轉。殿下說了,嚴公乃是國之棟梁,也是東宮最信任的人。今年的‘常例’,加上殿下臨時要用的周轉之資,一共……三百萬兩。半個月,本要看到這些白銀,裝上北上的船。”

三百萬兩!

半個月!

饒是嚴世藩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個數字時,眼角還是不可遏制地狠狠搐了一下。

三百萬兩,對于嚴家來說,拿得出來。

但若是半個月強行調如此龐大的現銀,嚴家手下的幾十個錢莊、鹽行的資金鏈就會瞬間斷裂!

這是要干嚴家的脈,毀了嚴家幾代人苦心經營的基!

太子這是瘋了!

嚴世藩心中怒火翻涌,恨不得立刻將眼前這個狐假虎威的狗千刀萬剮。

但他不能。他只覺得丹田深悉的、猶如無數冰針刺骨般的寒意,正順著經脈緩緩往上蔓延。

‘枯骨散’,又要發作了。

臺大人……”嚴世藩猛地捂住口,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整個人從椅子上跪下來,“三百萬兩……并非小數目……老朽就算砸鍋賣鐵,半個月的時間也實在……實在是湊不齊啊!求大人寬限……求殿下寬限幾日……”

看著往日里在江南呼風喚雨的鹽商首富,此刻像條狗一樣匍匐在自己腳下,曹進的眼中閃過一快意。

這群滿銅臭的商賈,再有錢又如何?

在皇權和生死面前,還不是得任他們

曹進慢吞吞地從袖中取出一個巧的紫檀木小瓶,在手中把玩著:“嚴公,你這話就不對了。殿下對你恩重如山,這‘延壽丹’,殿下可是每月都不曾斷過你的。怎麼,如今殿下有難,嚴公就舍不得這點外之了?”

看到那個紫檀木小瓶,嚴世藩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瞬間發出、甚至是瘋狂的芒。

他比誰都清楚,那里面裝的本不是什麼延壽的仙丹,而是能暫時制他五臟六腑潰爛之痛的解藥!

五年了,他堂堂江南首富,就是被這幾粒小小的藥丸,折磨得生不如死,像條狗一樣被拴在東宮的門檻上!

嚴世藩心中恨極,臉上卻不敢流出半分怨毒,只是拼命地磕頭:“老朽明白……老朽明白!為了殿下的大業,老朽碎骨在所不辭!半個月……老朽一定湊齊!求臺大人……賜藥……”

曹進見火候差不多了,這才施恩般地將小瓶扔在嚴世藩面前的青磚上,瓶子發出清脆的撞聲。

“嚴公記住了,半個月,三百萬兩,一個子兒,下個月的延壽丹,嚴公就自己去閻王爺那里求吧。”

說罷,曹進看都不看在地上撿藥瓶的嚴世藩一眼,一甩袖袍,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退思堂。

直到曹進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外,原本趴在地上、仿佛隨時會斷氣的嚴世藩,才緩慢、沉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服下那粒“延壽丹”,而是將其死死地在掌心,力道之大,幾乎要將那紫檀木的小瓶碎。

他站直了,雖然依舊佝僂,但那剛才在曹進面前的卑微與怯懦已經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甚至是帶著幾分梟雄般的狠絕。

“來人!”嚴世藩冷冷地喝了一聲。

一名材干瘦、猶如影子般悄無聲息的灰老者從帷幔後閃了出來,恭敬地垂首:“老爺。”

此人是嚴世藩最信任的心腹管家,也是嚴家暗衛的統領,嚴七。

“太子這艘破船,馬上就要沉了。”

嚴世藩將手中的藥瓶重重地砸在案幾上,渾濁的眼中閃爍著瘋狂的芒,“三百萬兩,他這是要干我嚴家的去填他的窟窿!等他度過了這次危機,為了滅口,我們嚴家上下幾百口人,一個都活不!”

嚴七神一凜:“老爺的意思是……我們要反?可是老爺上的毒……”

嚴世藩閉上眼睛,掩去眼底的絕與不甘。

是啊,毒。

這是他唯一的死

他這些年耗費了無數金銀,請遍了江南江北的各路名醫,甚至連塞外的巫醫都請過,卻無人能識得這“枯骨散”的毒理,更別提解毒。

“去,通知賬房,把各錢莊的現銀都給我死,表面上做出瘋狂籌錢的假象,麻痹曹進。”

嚴世藩深吸了一口氣,做出了一生中最危險的一個決定,“暗中,聯系黑市里那些亡命之徒。若是半個月後,老夫找不到解毒之法……就算是死,老夫也要拉著曹進,拉著整個江南場,給老夫陪葬!我嚴家積攢百年的基業,絕不能白白便宜了李承宣那個黃口小兒!”

……

夜,揚州城東的一僻靜小巷。

這里不同于瘦西湖的喧囂繁華,住的多是些清貴的讀書人或退的老者。

巷子深,有一家毫不起眼的“濟世堂”藥鋪。

這家藥鋪門面不大,生意也冷清,平日里只有個老眼昏花的掌柜在柜臺上打盹。

但揚州地界上真正有權有勢的達顯貴都知道,這家“濟世堂”,乃是嚴世藩暗中出資開設的私家藥鋪,專門為嚴家搜羅天下奇藥。

夜風吹過,藥鋪的招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一道纖細卻敏捷的青影,猶如暗夜中的靈貓,悄無聲息地避開了藥鋪外圍的暗哨,輕巧地落在了藥鋪後院的天井之中。

沈南枝穿著一夜行,只出了一雙清亮銳利的眼眸。

四下打量了一番,練地到了後院的一藥房外。

過窗戶的隙,看到那個白天在柜臺上打盹的老掌柜,

此刻正借著一盞幽暗的油燈,專注地研究著一堆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藥渣。

那是嚴世藩服用的“延壽丹”的殘渣。

這個老掌柜,顯然是嚴世藩心腹中的心腹,一直在試圖破解解藥的分。

沈南枝沒有出聲,從袖中取出一個普通的素面白瓷瓶,以及一張寫滿了蠅頭小楷的藥方。

指尖輕輕一彈。

“篤”的一聲輕響。

一枚石子準地擊中了藥房另一側的窗戶。

老掌柜猛地一驚,猶如驚弓之鳥般迅速抓起手邊的藥杵,警惕地低喝:“誰?!”

就在老掌柜被引開注意力的那一瞬間,沈南枝手腕翻轉。

那只白瓷瓶和藥方猶如長了眼睛一般,穿過窗欞的隙,平穩地落在了老掌柜剛才研究藥渣的案幾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做完這一切,沈南枝足尖輕點,整個人猶如融了夜之中,瞬間消失在了天井高高的圍墻之上。

老掌柜在窗邊查看了一番,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疑神疑鬼地回到了案幾旁。

剛一低頭,他的視線便死死地盯在了那只憑空多出來的白瓷瓶和藥方上。

老掌柜渾,警惕地四下張,確定無人後,才小心翼翼地展開了那張藥方。

只看了一眼,老掌柜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瞬間睜大到了極致,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

那藥方上的每一味藥材,每一個用量,竟然分毫不差地直擊“枯骨散”的毒理!不僅如此,那藥方最後的一句話,更是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老掌柜的耳邊:

【延壽丹乃飲鴆止。此瓶中有一丸‘九轉回生丹’,可保嚴公七日臟腑不潰。若拔除病,三日後子時,瘦西湖畔月樓,過時不候。】

老掌柜雙手劇烈地抖著,他甚至來不及查驗那瓷瓶里的藥丸,便如同瘋魔了一般,抓起桌上的東西,跌跌撞撞地沖出了藥房。

“備車!快備車去主宅!天無絕人之路……老爺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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