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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7章 兼濟天下,望月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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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春雨綿如織,打在月樓的琉璃瓦上,發出細碎而凄迷的聲響。

樓閣,氣氛卻冷凝得如同三九寒冬。

嚴世藩跌坐在太師椅中,那雙見慣了江南風浪、歷經幾十年商海沉浮的渾濁眼眸,此刻正死死地盯著端坐在對面的那個青衫客。

恐懼,像一條冰冷的毒蛇,順著他的脊椎骨一寸寸往上爬。

月樓從上到下,埋伏了他耗費重金與心培養的死士,那是他敢來赴宴的最大底牌。

可眼前這個戴著黑紗幕籬的年輕人,卻連一手指都沒,便將他所有的底牌輕描淡寫地抹除了。

能做到這般神不知鬼不覺的,放眼整個天下,除了皇上邊的龍鱗衛,便只有那位權傾朝野、殺人不見的攝政王!

“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嚴世藩的聲音雖然在極力抑著抖,但那子從骨子里出來的忌憚,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他沒有去按桌案下方那個可以引樓底火藥的同歸于盡的機括,因為他不敢賭。

對方面對這等絕境依然如此氣定神閑,說明早已算無策。

沈南枝隔著一層朦朧的黑紗,將嚴世藩眼底的掙扎與恐懼盡收眼底。

古人雲,攻心為上。

對付這種老謀深算的狐貍,一味地用武力威只會激起他魚死網破的狠,唯有將他所有的退路一一斬斷,再給他指出一條真正的通天大道,他才會死心塌地。

“我是誰,嚴公不必試探。嚴公只需知道,我是這世上唯一能解你‘枯骨散’之毒,且有能力護你嚴家滿門周全的人。”

沈南枝的聲音依舊低沉沙啞,不疾不徐,“曹進今日向你張口要三百萬兩現銀,這不過是一道催命符的開端。西山鐵礦被抄,太子猶如斷了手腳的狼,他現在需要的不僅是填補窟窿的銀子,更需要一個能替他背下所有貪墨罪名的替死鬼。”

沈南枝微微傾,語氣中著一冷酷的理智:“嚴公,你把持江南鹽政二十年,替東宮斂了多不義之財?這些賬,一旦見了,每一筆都是誅九族的死罪。你以為,你乖乖湊齊了這三百萬兩,太子就會放過你?他只會用你嚴家上下幾百口人的命,來徹底掩蓋他在江南的痕跡!”

嚴世藩呼吸猛地一滯,枯瘦的雙手死死抓了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

他怎麼會不懂這個道理?

狡兔死,走狗烹。

太子那般冷毒之人,怎麼可能留下他這個活靶子?他只是不愿意去面對這個必死的結局,還抱著最後一僥幸,期盼著能用銀子買命。

如今,這層薄薄的窗戶紙,被眼前這個神人毫不留地捅破了。

“閣下既然什麼都知道,又為何要來蹚這趟渾水?”嚴世藩到底是梟雄,短暫的驚懼過後,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神重新變得犀利如刀,“你若真有這般通天的手段,大可直接殺了我,或者將我綁了送去京城邀功。何必費盡心思給我解藥,還要跟我談什麼買賣?”

這才是聰明人該有的疑問。

沈南枝看著嚴世藩,面紗下的角緩緩勾起一抹莊重、甚至著幾分悲憫的弧度。

“因為我要的,不僅僅是太子的命,也不僅僅是你嚴家積累的那些黃白之。”

沈南枝站起,緩步走到窗前。

推開一扇雕花木窗,任由裹挾著初春寒意的夜雨飄落進來,沾的青衫。

著窗外那黑沉沉的瘦西湖水,聲音在這寂靜的雨夜中,出一種振聾發聵的力量。

“揚州鹽稅,占我大淵朝天下賦稅的十之二三。這筆錢,本該是充盈國庫、賑濟災民、修筑堤壩、犒賞邊關將士的保命錢!可這五年來,這筆錢卻了一筆見不得的爛賬,了東宮用來私造兵甲、結黨營私的贓款!”

沈南枝轉過,那雙清亮、仿佛能穿世間一切罪惡的眼眸,隔著黑紗,直直地視著嚴世藩。

“嚴公,你可知道,因為江南鹽價年年被你們這些鹽商聯合府哄抬,這運河兩岸,有多底層鹽戶食不果腹、賣兒鬻?有多百姓因為吃不起鹽,只能去吃那些摻了沙土的劣鹽,最終腹脹而死?你這江南首富的位子,那東宮太子的赫赫威儀,是用多江南百姓的森森白骨堆疊起來的?!”

這一番擲地有聲的質問,猶如一口黃鐘大呂,重重地撞擊在嚴世藩的心頭。

嚴世藩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對方圖謀的無非是權力與金錢,是朝堂黨爭中的傾軋。

他見慣了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實則男盜娼的貪污吏。

卻從未想過,眼前這個手段狠辣、能一夜之間悄無聲息放倒他所有死士的神人,口中說出的,竟然是“天下蒼生”這四個字!

這等宏大的格局與悲憫的大義,讓他在一瞬間,竟然生出了一自慚形穢的敬畏。

“殺了你,固然能斷了太子的財路。但揚州八大鹽商群龍無首,為了爭奪這塊,江南必將大。”

沈南枝重新走回桌前,語氣恢復了那種絕對掌控的冷靜,“一旦鹽政崩潰,運河停擺,百萬生民便會流離失所,甚至激起民變。這不是我想看到的結局。”

“我要你活著。”沈南枝一字一頓,字字猶如千鈞之重,“我要你帶著你手中的鹽路網,帶著你嚴家在江南的威,去平抑鹽價,去穩住這江南的底盤。我要這江南的鹽稅,清清白白地流國庫。這,就是我保你嚴家百年無憂的代價。嚴公,你可愿付?”

震撼。

無與倫比的震撼,在嚴世藩那顆早已干涸冷酷的心臟里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看著眼前這個形單薄的青衫人,仿佛看到了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此人不僅有翻雲覆雨的手段,更有兼濟天下的大義。跟著這樣的人,嚴家或許真的能從太子這條必沉的破船上逃出生天,甚至洗白上岸,為真正的皇商!

這筆賬,太劃算了!

嚴世藩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猛地一咬牙,拖著枯瘦的軀,從太師椅上站起,極其鄭重地、深深地朝著沈南枝彎下了腰,行了一個商界最為隆重的大禮。

“閣下心懷大義,手段通天,老朽心服口服!”

嚴世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只要閣下能解老朽上的劇毒,保我嚴家家眷不被東宮暗殺。老朽愿出這些年東宮在江南所有貪墨、索賄的鐵證賬!不僅如此,那三百萬兩白銀,老朽一分不給曹進,全部捐國庫,充作今秋黃河賑災之用!從此,揚州嚴氏一族,唯閣下馬首是瞻!”

了。

沈南枝面紗下的角,終于勾起了一抹真正如釋重負的淺笑。

從袖中取出一個巧的銀制小盒,放在了桌面上。

“這盒中,有十二枚‘玉雪清心丹’。嚴公每隔三日服下一枚。一月之後,你的‘枯骨散’之毒,便會隨著汗徹底排出外。”

沈南枝沒有再去拿嚴世藩承諾的賬本,因為知道,對于嚴世藩這種聰明人,只要他出了忠誠,賬本自然會妥善地送到手上。

“至于東宮在江南的那些眼線和暗樁……”沈南枝微微偏頭,看向窗外那濃重的夜,語氣中出一不容置疑的霸氣,“嚴公只需安心調養。這幾日,揚州城的夜雨,會把那些不干凈的東西,洗刷得干干凈凈。”

說罷,沈南枝沒有再多留半分,轉朝著樓梯口走去。

“閣下!”嚴世藩看著那道決然的背影,忍不住開口追問,“老朽鬥膽,敢問閣下……究竟是哪位大人麾下?”

沈南枝的腳步微微一頓。

并沒有回頭,只是丟下了一句話:“嚴公只需記住,這江南的鹽,從今往後,只屬于大淵的百姓,和當今圣上。若嚴公再敢起貪念,今夜這滿樓安睡的死士,便是嚴家明日的下場。”

話音落下,那抹青影猶如一陣夜風,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月樓的樓梯盡頭,只留下一極淡的藥香,和滿冷汗的嚴世藩。

……

月樓外,瘦西湖畔。

夜雨依舊綿

沈南枝撐著一把青竹骨的油紙傘,緩步行走在的青石板路上。

湖畔的一株千年古柳下,停著一艘沒有點燈的烏篷小船。

船頭上,站著一個極其拔頎長的黑影。

蕭鐸沒有撐傘,任由細的春雨打了他玄襟。

他負手立于船頭,猶如一柄尚未出鞘卻已然散發出凜冽寒的絕世兇兵。

那雙在黑夜中敏銳的眸,正靜靜地注視著撐傘走來的沈南枝。

沈南枝走到岸邊,收起雨傘,輕巧地躍上船頭,在距離蕭鐸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事辦妥了?”蕭鐸的聲音在這水波漾的夜里,顯得格外低沉磁

“王爺不是一直派人在暗中聽著麼。”沈南枝摘下頭上那頂礙事的幕籬,出那張清絕明艷、卻因為連夜奔波而略顯蒼白的面容。

看著蕭鐸,神平靜坦然:“嚴世藩已經倒戈,太子的罪證賬本,最遲明日便會送到我們手上。曹進在揚州,已經了一個要不到錢、更帶不走命的桿司令了。”

蕭鐸看著上沾染的幾顆晶瑩水珠,深邃的眼底閃過一抹復雜的芒。

他上前一步,自然地手,用寬大的袖口替擋去了飄落的雨

“本王確實聽到了。”蕭鐸低下頭,目灼灼地盯著沈南枝的眼睛,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與幾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激賞,“本王原以為,你會用嚴家全族的命作為要挾,出賬本。沒想到,你竟然用了一番‘天下蒼生’的大道理,生生把那只唯利是圖的老狐貍給說服了。”

蕭鐸微微瞇起眼睛,那張俊如修羅的臉上浮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

“枝枝,你鎮國公府朝堂這等污穢的漩渦中心,你這般聰慧狠絕之人,心里,竟然還真的裝著這天下的大義?”

這世上,滿口仁義道德的人太多,但真正在生死權謀面前,還能堅守底線的人,太

蕭鐸在尸山海和皇家傾軋中爬滾打,他只相信利益與殺戮。

沈南枝聽出了他話語中的那一嘲弄與不解。

并沒有惱怒,只是平靜地轉過頭,看向那沒在煙雨中、千百年來哺育了無數江南百姓的運河水。

“王爺覺得,什麼是大義?”

沈南枝的聲音很輕,卻著一種歷經生死後的通與蒼涼。

前世,深陷在後宅的爭鬥與虛偽的中,最終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

重活一世,不僅要報仇,更要護住沈家。

而護住沈家最好的辦法,不是去爭權奪利,而是要讓沈家為這大淵朝真正不可或缺的磐石。

“大義,不是上說說空話。權謀殺戮,是為了清除腐。但若是這天下只剩下殺戮,那這權勢,也不過是一座冰冷的孤墳罷了。”

沈南枝轉回頭,直視著蕭鐸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目清亮而堅定。

“我殺長興侯,誅太子的心,是因為他們為了一己私,置天下蒼生于水火。我救嚴世藩,是因為我需要他的手段,讓這江南的百姓不再因為幾粒鹽而賣兒鬻。權謀是我的刀,而大義,是我握刀的理由。”

沈南枝頓了頓,角勾起一抹冷艷、卻又芒萬丈的笑意。

“王爺,這天下的棋局,若是只盯著對手的死活,格局未免太小。若能用對手的,澆灌出一方太平盛世,那才是真正的執棋者。王爺以為呢?”

江風拂過,吹起沈南枝月白角,宛如一尊悲憫卻又威嚴的神祇。

蕭鐸靜靜地看著

這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膛里那顆因為常年“母毒”折磨、早已變得冷酷無的心臟,竟然劇烈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為,而是因為靈魂深的震撼與共鳴。

這個人,不僅有手段做他的盟友,更有資格,與他并肩站在這天下權勢的最高

“好一個握刀的理由。”

蕭鐸忽然愉悅地大笑出聲,那笑聲穿了江南的煙雨,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與張狂。

他猛地手,霸道地攬住了沈南枝纖細的腰肢,將船艙。

“既然沈大姑娘有這般兼濟天下的宏愿,本王這把最快的刀,便陪你將這江南的腐,剜個干干凈凈!”

夜雨傾盆而下,洗刷著揚州城的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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