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正刻,紫城沉浸在一片鉛灰的晨霧之中。
太和殿的琉璃瓦上凝結著冷的白霜,在那黯淡的天下,折出森嚴而冰冷的帝王之威。
沉悶的凈鞭聲連響三下,文武百魚貫而,按品階肅立于大殿兩側。
今日的朝堂,氣氛比往日更加抑。
長興侯府被抄家的余震尚未平息,每個人都如同驚弓之鳥,連呼吸都刻意得極輕,生怕怒了龍椅上那位心思深不可測的帝王。
鎮國公沈霆一襲正一品武將的紫底緙朝服,猶如一尊鐵塔般立于武將之首。
他面容冷肅,雙目微垂,手中玉笏握得極穩,整個人著一久經沙場的沉淵岳峙之氣。
“眾卿,有本早奏,無本退朝——”首領太監尖銳的嗓音在大殿回。
話音剛落,兵部尚書趙全快步出隊列。
他雙手高捧著一份用火漆封緘的奏折,神極其惶恐凄厲,重重地跪倒在階之下:“皇上!微臣有十萬火急之軍啟奏!北境大營……出事了!”
皇帝原本半闔的眼眸倏然睜開,兩道銳利的直階下:“講!”
“回皇上,今晨兵部接到北境八百里加急快報!”趙全的聲音在大殿抖著回,“北境大營副將趙武,因軍餉遲發之事,心生怨懟,竟煽帳下三千營將士嘩變!不僅如此,軍沖監軍大帳,將皇上派去督軍的廷總管劉瑾劉公公……當眾刀砍死了!”
“轟”的一聲!
此言一出,猶如一塊巨石砸深水,滿朝文武瞬間變。
嘩變!
殺監軍!
這在歷朝歷代,都是形同謀逆的誅九族大罪!監軍太監代表的是天子面,殺監軍,就是把刀架在了皇上的脖子上!
皇帝猛地直起,龍大怒,猛地一拍案:“放肆!這群臣賊子,是要造反嗎?!”
天子一怒,伏尸百萬。
大殿瞬間跪倒了一片,高呼“皇上息怒”。
唯有沈霆,依舊筆直地站立在原地。
他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眸中沒有毫慌,甚至連一驚詫都未曾浮現。
枝枝臨行前留下的那個錦囊里,早已將今日朝堂上可能發生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推演得清清楚楚。
太子李承宣跪在文之首,眼底閃過一抹的狂喜與狠毒。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江南的財路斷了又如何?
只要今日能借此機會褫奪了沈霆的兵權,將北境三十萬大軍收囊中,他依舊是無可撼的儲君!
李承宣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痛心疾首的悲憤,他直視著皇帝,高聲道:“父皇!北境乃是我大淵的屏障,將士們戍邊苦寒,偶有怨言也屬常理。但殺害監軍,形同謀反,此事質極其惡劣,絕不可姑息!兒臣以為,這等潑天大禍,絕非一個小小副將敢擅自為之,其背後,必有依仗!”
李承宣緩緩轉過頭,目猶如毒蛇般死死盯住了傲立在原地的沈霆。
“鎮國公。”太子的聲音在大殿顯得格外清晰、刺耳,“趙武乃是你一手提拔,北境三十萬大軍更是你多年舊部。如今你的部下做下這等謀逆之事,你為主帥,難道就沒有半點察覺嗎?還是說……這嘩變背後,本就是有人在縱容包庇!”
誅心之論!
太子這番話,沒有直接說沈霆謀反,卻字字句句都在將沈霆往“擁兵自重、縱容謀逆”的死路上。
四周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目都集中在了沈霆上。
皇帝那雙深邃多疑的眸子,也死死地鎖定了沈霆。
帝王最忌武將功高震主,更忌武將在軍中威過盛。
北境出了這等大事,沈霆作為主帥,哪怕真的不知,一個“下不嚴”的罪名也絕對跑不了。
“父皇。”李承宣見火候已到,再次叩首,語氣中出一種大義滅親的決絕,“鎮國公勞苦功高,兒臣不愿相信國公爺會與黨同流合污。但為堵天下悠悠眾口,更為查明真相,兒臣懇請父皇,暫收鎮國公手中的北境兵符!待三法司會同兵部,將嘩變之事徹查清楚後,再還國公爺一個清白!”
暫收兵符!
這四個字一出,圖窮匕見。
只要兵符一離手,太子有的是手段在徹查期間將北境大營的高層全部換自己的心腹。
到那時,沈霆就了真正沒有牙齒的老虎,任人宰割。
皇帝沉不語,指節在案上輕輕叩擊。
他在權衡。他深知沈霆的忠心,但北境大軍若是真的因為軍餉而軍心不穩,他也必須采取雷霆手段。
太子的提議,雖然急躁,卻也是防患于未然的帝王之。
“沈卿。”皇帝終于開口,聲音冷如寒潭,“北境之事,你有何辯解?”
沈霆從容地出隊列。
他沒有如太子預料的那般慌辯解,也沒有跪地喊冤。
他只是鄭重地將玉笏于左手,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份厚重、沾染著暗紅跡的折子。
“回皇上。臣,確有罪。”
沈霆的聲音渾厚如鐘,震得大殿的燭火微微搖晃,“臣罪在識人不明,險些讓國之碩鼠,蛀空了我北境將士保家衛國的基!”
此言一出,太子心頭猛地一跳,一強烈的不安瞬間涌上心頭。
沈霆雙手將那份書高高舉過頭頂,字字鏗鏘:“皇上明鑒!北境本沒有嘩變!趙武副將更未曾謀反!那監軍太監劉瑾,也并非死于軍之手,而是被趙武將軍,依據大淵軍法,當眾斬立決!”
“什麼?!”皇帝猛地站起,眼中滿是震驚,“依軍法斬殺監軍?!他劉瑾犯了何罪!”
“他犯了私通敵國、倒賣軍需、私造兵甲的誅九族之罪!”
沈霆猶如一頭發怒的雄獅,厲聲大喝,那尸山海中歷練出的殺伐之氣瞬間席卷了整個大殿。
“劉瑾為廷總管,奉旨督軍,卻暗中勾結塞外商賈,將朝廷撥發給我北境將士的過冬棉、鐵兵刃,悉數倒賣!不僅如此,他甚至利用職權,在北境邊塞私自圈地,建立黑鐵爐!”
沈霆猛地指向跪在地上的兵部尚書趙全,眼神如刀:“趙尚書方才說,北境嘩變是因為軍餉遲發。敢問尚書大人,半個月前戶部明明已經將糧餉撥付兵部運往北境,這筆糧餉,為何在途徑直隸時,不翼而飛,反而變了一車車的廢銅爛鐵?!”
趙全被沈霆這猶如實質的殺意盯得渾一,冷汗瞬間浸了服,結結地辯解:“這……這絕無此事!下……下是依著快報陳奏……”
“這是趙武將軍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書!以及在劉瑾大帳暗格中搜出的所有貪墨賬本、往來私信!”
沈霆本不理會趙全的狡辯,直接將那份沉甸甸的證據呈了上去。
“皇上!劉瑾貪墨軍需,致使我北境將士在嚴冬中凍死凍傷數百人!趙武將軍察覺其罪行,將之扣押送京。誰知那劉瑾狗急跳墻,竟妄圖煽親信殺人滅口!趙武將軍為穩軍心,這才迫不得已,依大淵軍法第七條‘臨陣通敵、貪墨軍需者,主將可先斬後奏’之規,將其正法!”
大殿死寂無聲,只有首領太監踩著碎步上前接過書,匆匆呈遞給皇帝的聲響。
太子李承宣跪在地上,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怎麼會這樣?!
劉瑾是他安在北境的一顆極其重要的暗棋。
原本計劃是用劉瑾克扣軍餉,得趙武嘩變,再將謀逆的罪名扣在沈霆頭上。
可沈霆怎麼可能提前悉了這一切?!
不僅提前識破,還反手將劉瑾貪墨的證據坐實,把一場“謀逆嘩變”生生變了“大義滅親”的正義之舉!
更可怕的是,劉瑾倒賣軍需的那些銀子,最終都是流向了西山鐵礦!
果然。
皇帝在翻開那本從劉瑾大帳搜出的賬本時,臉瞬間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記載著,劉瑾將倒賣軍需所得的贓款,分批次匯了京郊的一錢莊。
而那個錢莊,正是之前裴行儉查出的、專門為西山鐵礦走賬的暗點!
“好!好一個廷總管!好一個監軍!”
皇帝氣極反笑,猛地將賬本砸在案上,發出一聲震耳聾的巨響,“前有長興侯私造兵甲,後有劉瑾倒賣軍需!這朝堂上下,到底還有多人,在暗中挖朕的江山!”
皇帝那雙布滿的眼睛,猶如利刃般緩慢、銳利地從太子上刮過。
長興侯是太子的心腹,這劉瑾,早年也是在東宮當過差的。
這兩件事串聯在一起,哪怕是傻子,也知道這背後真正的推手是誰。
李承宣渾冰涼,如芒在背。
他知道,父皇已經對他起了真正的殺心。
他猛地將頭重重地磕在金磚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鮮瞬間染紅了額頭,聲音凄厲至極:“父皇!兒臣失察!兒臣萬萬沒想到,劉瑾這閹狗竟敢做出此等喪心病狂之事!兒臣懇請父皇徹查此案,將所有涉案之人,千刀萬剮,以北境將士在天之靈!”
棄車保帥。
又是果斷的棄車保帥。
沈霆看著太子那副淚俱下、仿佛真的被蒙蔽了雙眼的悲憤模樣,心中不僅沒有放松,反而升起了一極度危險的寒意。
枝枝說得對,太子不僅毒,而且狠。
他能在瞬間將自己所有的羽翼毫不猶豫地斬斷,只為保全那明黃的儲君之皮。
這種人只要不死,遲早會卷土重來。
“徹查?自然要徹查。”
皇帝冷冷地看著太子,語氣中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慈,只剩下帝王的冰冷與防備。
“傳朕旨意!兵部尚書趙全,玩忽職守,即刻革職查辦,由大理寺審問!北境副將趙武,誅殺貪有功,但先斬後奏有違國法,功過相抵,罰俸一年!至于沈霆……”
皇帝頓了頓,目深沉地看向沈霆,“鎮國公治軍嚴明,未人蒙蔽,保我北境安寧,賞黃金千兩,賜酒十壇,以安軍心。”
一場原本旨在褫奪兵權、置鎮國公府于死地的驚天殺局,就這樣在沈霆那份鐵證如山的書面前,瞬間土崩瓦解,甚至反噬其主。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江南大運河上。
攝政王府的鐵木商船猶如一柄黑的利劍,劈開滾滾江水,一路乘風破浪,全速北上。
船艙的二樓,設有一間寬敞明亮的暖閣。
四面的雕花窗欞半開,春風夾雜著江面上潤的水汽吹拂進來,拂著屋淡青的紗幔。
沈南枝穿著一極其簡素的月白長衫,未施黛的青僅用一玉簪挽起,著一不染塵埃的清冷。
正坐在一張黃花梨木的棋盤前,左手執黑,右手執白,自己與自己對弈。
“啪”的一聲輕響。
一枚白子穩穩地落棋盤腹地,猶如一把尖刀,瞬間切斷了黑棋的退路。
“算算時辰,京城朝堂上的那出大戲,此刻應該已經唱完了。”
一道低沉磁、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聲音從後傳來。
蕭鐸隨意地披著一件寬大的玄錦袍,襟敞開,出冷白結實的膛,手中端著一盞琥珀的西域葡萄酒,緩步走到棋盤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棋盤上的局勢,那雙狹長幽深的眸中閃過一抹銳利的贊賞。
“提前半年就在北境設下暗樁,放任劉瑾貪墨,只為在太子最狗急跳墻的這一刻,拋出這致命的一擊。枝枝,你這份忍和算計,便是朝堂上那些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貍,也得甘拜下風。”
蕭鐸自然地在沈南枝對面坐下,隨手從棋簍里拈起一枚黑子,看也不看,隨意地落在了一看似死地,實則暗藏殺機的位置。
瞬間,原本被困死的黑棋,竟然有了破局之勢。
沈南枝并沒有因為他的舉而有毫波瀾。只看了一眼那枚黑子,便從容地落下一枚白子,再次將那一生機死死鎖住。
“王爺過獎。太子生多疑且自負,他以為自己在北境安的棋子天無,卻不知,那枚棋子早就了臣手中的提線木偶。”
沈南枝抬起頭,那雙清亮如寒星的眸子直視著蕭鐸,神平靜得令人心悸。
“這一局,太子失了西山鐵礦,折了長興侯,如今連兵部的尚書和北境的暗棋也被連拔起。他在皇上面前的信任,已經降到了冰點。但……”
沈南枝微微蹙眉,語氣中出一極度清醒的理智,“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只要他還是儲君,只要皇後還在後宮,只要國庫還指著東宮去填補那些爛賬,皇上就不會輕易廢了他。”
“所以,咱們帶回京城的這份江南鹽政賬冊,就是死駱駝的最後一稻草。”
蕭鐸仰頭將杯中的葡萄酒一飲而盡,那雙深淵般的眼眸中,燃起了一抹瘋狂且嗜的殺意。
他猛地傾向前,雙手撐在棋盤兩側,將沈南枝整個人籠罩在自己極侵略的氣息之中。
“十天。船只要十天便可抵達京城。屆時,恰逢春闈大考,全天下的士子皆匯聚于國子監。”
蕭鐸低了嗓音,在沈南枝的耳邊緩緩響起。
“枝枝,本王很期待。當你親手將這份能讓大淵朝地山搖的罪證,扔進那些自詡清高、憂國憂民的士子群中時,這天下,會燃起一場怎樣絢爛的大火。”
沈南枝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俊如修羅的臉龐,著他上那幾乎要將人焚燒殆盡的野心與殺意。
沒有退。
甚至緩慢地勾起了一抹冷艷、耀眼的笑容。
“王爺放心。”
沈南枝抬起手,從容地將棋盤上最中心的那枚代表著太子的黑子,輕輕拈起,扔進了廢子簍中。
“這場火,不僅會燒毀東宮,更會照亮這大淵朝,爛了的基。天下士子的筆墨,便是最鋒利的刀。臣,定會讓太子,死無葬之地。”
江風獵獵,吹鼓了商船巨大的黑帆。
這艘滿載著足以傾覆天下的罪證與野心的鐵船,猶如一頭蟄伏已久的巨,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著那座風雨飄搖的上京城,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