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如,綿綿地織在上京城的上空,將這紅墻黃瓦的繁華帝都籠罩在一片化不開的冷水汽之中。
長興侯府的倒臺與北境軍餉案的余波,宛如兩座沉甸甸的大山,得京城百不過氣來。
坊間茶樓酒肆里,平日最高談闊論的閑客們,如今也都噤若寒蟬,生怕哪句話說錯了,便招來龍鱗衛的無常索命。
然而,在這滿城風聲鶴唳之中,有一地方,卻依舊保持著它獨有的清高與激昂。
國子監,彝倫堂。
時值春闈大考在即,天下舉子匯聚京師,國子監更是書聲瑯瑯,墨香浮。
窗外雨打芭蕉,堂,幾名穿青襕衫的太學生正圍坐在一張黃花梨大案前,低聲卻激烈地辯論著什麼。
坐在首位的,是一名面容清俊、眉宇間著一浩然正氣的青年。
他名喚謝允之,乃是江南大儒的關門弟子,更是史中丞裴行儉最得意的門生。
他雖出貧寒,卻才華橫溢,有此次春闈會元之姿,在太學生中極威。
“謝兄,長興侯府轟然倒塌,北境又查出那等駭人聽聞的貪墨大案。這朝堂的水,當真是深不可測。”一名太學生低了聲音,眼中滿是憂慮,“學生們都在傳,那長興侯私造兵甲,背後必有大樹乘涼。可皇上只拿了陸家,卻對此案的幕後主使諱莫如深,這……這豈非是飾太平?”
謝允之手中執著一卷《春秋》,目卻過窗欞,看著那灰蒙蒙的天際。
“天威難測,帝王心,最重平衡。”謝允之的聲音清朗,卻著一種遠超年齡的深沉與通,“皇上不是不知這背後的主使是誰,而是不能。長興侯不過是被拋出來的棄子,真要深究下去,搖的便是國本。這等投鼠忌之舉,也是無奈。”
“可是謝兄!”另一名格剛烈的太學生憤然拍案,“我等讀書人,學的是圣賢之書,求的是兼濟天下!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那些碩鼠在朝堂上呼風喚雨,掏空大淵的基嗎?若是不將那幕後黑手連拔起,這天下,還有何清明可言!”
謝允之垂下眼眸,掩去眼底那一抹深深的痛心與無奈。
他何嘗不知這朝堂已經爛到了子里?
恩師裴行儉冒死死諫,也不過是拔了東宮的一羽。
沒有一擊必殺的鐵證,誰也不了那位穩坐東宮的儲君。
“沒有鐵證,一切皆是空談。妄議國本,只會引來殺之禍,白白犧牲。”謝允之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堅定而清明地環視眾人,“諸位同窗,眼下春闈在即,我等唯有高中金榜,踏朝堂,手握權柄,方能有資格去平這世間的污濁。在此之前,蟄伏與等待,才是最鋒利的劍。”
眾太學生聞言,雖有不甘,卻也知謝允之所言非虛,只能化作一聲聲沉重的嘆息。
他們并不知道,就在這看似平靜的雨夜里,那份足以將他們口中的“幕後黑手”送上斷頭臺的鐵證,正乘風破浪,悄然近上京城。
……
夜,京郊通州碼頭以南十里,一蔽的蘆葦。
一艘連一盞風燈都未掛的鐵木商船,猶如一只潛伏在暗夜里的幽靈,悄無聲息地了這片被濃霧封鎖的水域。
船艙,并沒有點燃明火,只有一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散發著幽冷和的芒,照亮了方寸之地。
沈南枝已經換回了一極不惹眼的青綢襦,長發重新綰了未出閣的發髻,只了一支毫無裝飾的木簪。
哪怕是這般樸素的打扮,在那夜明珠的幽下,依然難掩那一清絕明艷的骨相。
蕭鐸坐在的對面,目深邃地看著,修長的手指輕輕扣在一只沉重的紫檀木匣子上。
“通州碼頭那邊,東宮的眼線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太子李承宣雖然蠢了一回,但反應還不算太慢。他知道江南出事,必然會死守京城的各個口。”蕭鐸的聲音低沉,著一極其危險的笑意,“本王這艘船,若是正大明地靠岸,明日一早,這運河的水怕是要被染紅了。”
沈南枝神平靜,甚至閑適地替自己倒了一杯清茶,作行雲流水,沒有毫大敵當前的慌。
“王爺既然選了這蘆葦靠岸,自然是早就安排好了後手。”沈南枝抬眸,那雙清亮的眸子里閃爍著若觀火的睿智,“攝政王府的暗道,怕是早就挖到了這京郊的地下了吧?”
蕭鐸輕笑出聲,那笑聲震著腔,著一遇到同類般的愉悅與欣賞。
“什麼都瞞不過你這只小狐貍。”
蕭鐸手,鄭重地將那個裝著江南鹽政鐵證的紫檀木匣,推到了沈南枝的面前。
“東西,本王給你了。”蕭鐸微微傾,那雙深邃狹長的眸死死地鎖住沈南枝的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種將天下大局托付于人的凝重與狂傲,“三日後,便是國子監一月一次的‘太學文會’,屆時,京中大半的清流名士和太學生皆會到場。這把火怎麼燒,燒多大,全憑沈大姑娘的心意。”
沈南枝垂眸,看著面前這個重若千鈞的匣子。
這不僅是太子的催命符,更是無數江南百姓的淚。
出素白纖長的雙手,穩當地將匣子接了過來,猶如接過了千斤的重量。
“王爺放心。臣定會讓這份大禮,以最出人意料、最無懈可擊的方式,送到太學生們的手中。”沈南枝抬起頭,角勾起一抹極其冷艷、卻又著無盡算計的弧度,“太子想只手遮天,那臣便替他,把這天給捅破。”
蕭鐸看著這副從容狠絕的模樣,心中那一繃的弦,竟然莫名地松緩了幾分。
他站起,走到船艙的影,從暗格中取出一件名貴的玄雪狐大氅,不由分說地披在了沈南枝略顯單薄的肩膀上。
大氅上,還帶著他上那獨有的、令人心悸的冷冽沉水香。
沈南枝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夜路風寒。你這副子可是本王的解藥,若是在半道上病倒了,本王去哪里再找一個敢跟本王談條件的狐貍?”蕭鐸的語氣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輕佻,但那雙幽深的眼底,卻極快地劃過了一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
沈南枝沒有拒絕,攏了攏領口的狐,將那寒意徹底隔絕在外。
“多謝王爺。”極其規矩地福了福。
沒有多余的扭,也沒有兒家的。
他們是盟友,是這盤生死棋局上最默契的執棋者。
“王爺,京城再會。”
沈南枝抱著匣子,轉踏出了船艙。
艙外,聽風閣的暗衛已經準備好了一輛低調的青帷小車。
沈南枝登上馬車,車滾滾,很快便消失在了濃的蘆葦與夜霧之中。
蕭鐸負手立于船頭,看著那輛馬車消失的方向,久久未曾收回視線。
“主子。”暗衛首領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後,“東宮那邊傳來消息,太子已經令京營提督,暗中調了三千銳,以‘搜捕江南黨’為名,封鎖了九門。他這是狗急跳墻了,想要在京城來個甕中捉鱉。”
“甕中捉鱉?”
蕭鐸輕蔑地冷哼了一聲,狂風吹起他玄的擺,宛如暗夜中張開雙翼的魔神,“李承宣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傳令下去,讓玄甲衛暗中接手九門防務,不要驚京營的人。只要太子的人敢輕舉妄,就給本王就地格殺!”
“是!”
“另外……”蕭鐸微微瞇起眸,腦海中浮現出沈南枝那張清絕明艷的臉,“派天字號的暗衛,十二時辰不離寸步地盯著鎮國公府。若有半點差池,提頭來見。”
……
三日後,國子監,太學文會。
今日天朗氣清,春明。
國子監後山的桃花開得正盛,漫山遍野如雲似霞。
太學文會乃是京中士子流學問、品評時政的最高盛會。
不僅國子監的祭酒、司業會親自出席,就連朝中一些清流名臣,也常會微服私訪,在此尋覓良才。
謝允之作為今日文會的主持之人,早早便來到了桃林中的“流觴亭”。
亭外已經聚集了數百名穿青衫的太學生和各地舉子。
眾人或飲茶賦詩,或激揚文字,端的是一派文人氣象。
“聽聞今日文會,還有京中幾大書肆的老板送來珍稀的古籍孤本,供我等品鑒。”一名太學生興地說道。
謝允之微微頷首,正開口,卻見一名面容憨厚、穿著布短打的書,抱著一個極其碩大的木匣,氣吁吁地進了人群,來到了流觴亭前。
“各位相公請了。”那書抹了一把汗,恭敬地行了個禮,“小的乃是城南‘松風書局’的伙計。我家掌柜的聽說今日太學文會,特意命小的送來一部新收的絕版《治水要略》,請謝公子和諸位才子品鑒。”
“《治水要略》?”謝允之眼神一亮。此書乃是前朝治水名臣所著,早已絕跡多年,對于研究河工有著極其重要的價值。
“快快呈上來。”旁邊的一名司業也頗興趣地說道。
書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極其沉重的木匣放在了石桌上,打開了鎖扣。
匣蓋掀開,里面確實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冊泛黃的古籍。謝允之珍視地洗凈了雙手,才輕輕捧起最上面的一冊。
然而,當他翻開書頁的那一瞬間,他原本帶著幾分儒雅笑意的臉龐,驟然僵住了。
這哪里是什麼《治水要略》!
那泛黃的書皮之下,里面裝訂的紙張,竟然是一頁頁詳細、甚至蓋著紅私印的賬目流水!
謝允之的心臟猛地一跳,一種強烈的不安與震驚瞬間攫住了他。他快速地掃過那幾行字。
【建安二十年三月,揚州鹽商嚴氏,孝敬東宮常例白銀三十萬兩,由太子詹事府左庶子簽收……】
【建安二十一年五月,扣沒江南鹽稅五十萬兩,以商船運抵京郊西山,鐵礦暗庫……】
轟——!
謝允之只覺得腦子里仿佛有萬千道驚雷同時炸響!
這……這是太子在江南貪墨鹽稅、私造兵甲的鐵證!
是足以顛覆整個大淵朝堂的驚天罪證!
“謝兄,如何?這古籍可是真跡?”旁邊的太學生見他臉慘白、渾發抖,不由得好奇地湊了過來。
“別看!”謝允之猛地反應過來,下意識地想要合上書頁。
這等要命的東西,若是被公開,在場的所有人都將被卷一場萬劫不復的政治旋渦!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那名湊過來的太學生眼神極尖,一眼便瞥見了那一頁極其刺目的數字和“東宮”二字。
“這……這是賬本?!東宮貪墨鹽稅的賬本?!”那名太學生失聲驚呼,聲音在瞬間變調,刺破了原本和諧的文會。
這一聲驚呼,猶如在沸油中滴了一滴冷水,整個流觴亭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東宮貪墨?!”
“快!拿出來看看!”
無數只手了過來,那個原本裝滿“古籍”的木匣瞬間被人掀翻在地。
幾十本一模一樣的賬冊散落一地,里面的容,赤、淋淋地暴在了這數百名大淵朝最清流、最較真的讀書人面前!
那書見勢不妙,早就趁腳底抹油,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謝允之跌坐在石凳上,看著眼前那些瘋狂翻閱賬冊、隨後一個個面鐵青、渾發抖的同窗們,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或者說,這正是那個暗中送來匣子的人,所期待的必然結局。
沒有私下串聯,沒有謀構陷。
而是將這淋淋的真相,以一種最直白、最無可辯駁的方式,直接砸在了這群視天下興亡為己任的士子臉上!
“兩千萬兩……整整兩千萬兩白銀啊!”
一名頭發花白的老司業,捧著一本賬冊,老淚縱橫,雙手捶頓足,“江南鹽戶賣兒鬻,我北境將士食不果腹,太子……太子竟然拿著這筆錢去私造兵甲!這是國賊!是國賊啊!”
“皇上被蒙蔽!長興侯不過是個替罪羊!”
“我等讀書人,豈能眼睜睜看著這等惡之徒竊據儲君之位,毀我大淵百年基業!”
文人的骨氣與,在這一刻被那鐵打的罪證徹底點燃。
謝允之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把火既然已經燒起來了,就絕不能讓它熄滅。
哪怕碎骨,也要將這天捅破!
他猛地站起,一把撕下自己的青襕衫的下擺,咬破手指,以代墨,在白的布帛上寫下四個大字:【死諫除賊!】
“諸位同窗!”謝允之將書高高舉起,聲音凄厲而決絕,響徹整片桃林,“大淵養士百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凡我輩讀書人,帶上這鐵證,隨我叩闕午門!不廢國賊,誓不還家!”
“不廢國賊!誓不還家!”
“同去!同去!”
數百名太學生和舉子,猶如被點燃的火藥桶,雙目赤紅,義憤填膺。
他們捧著那些散落的賬冊,浩浩地沖出了國子監,猶如一道洶涌的洪流,朝著那象征著皇權的紫城午門,狂奔而去。
這把燎原的星火,終于以上京城不可阻擋的磅礴之勢,燒起來了。
……
鎮國公府,沉香院的高閣之上。
沈南枝站在雕花欄桿後,眺著皇城的方向。
雖然隔著極遠的距離,聽不到那震天地的口號聲,但仿佛能看到那數百名青衫士子,猶如飛蛾撲火般,撞向那扇堅不可摧的皇權大門。
“姑娘,國子監那邊……了。”白芨步履匆匆地走上閣樓,聲音里帶著無法掩飾的栗。雖然不懂朝堂權謀,但知道,這京城的天,真的要變了。
沈南枝微微垂眸,那雙清麗冷絕的眼眸中,沒有狂喜,只有一種深沉的、大局已定的平靜。
轉過,緩步走到書案前。
案幾上,放著一把鋒利的剪刀,以及一截已經燃盡了的香灰。
“民意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皇帝最看重的,是他的江山安穩,是天下歸心。”
沈南枝拿起那把剪刀,利落地剪斷了那截已經失去作用的燈芯。
“當這滔天的士林清議與鐵證如山同時在座之上時,皇帝,除了揮淚斬斷太子這條爛掉的臂膀,再無第二條路可走。”
將剪刀放下,極其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備車。這般熱鬧的戲碼,咱們沈家作為被太子‘冤枉’的苦主,怎能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