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的詔獄,向來有“活人進,死鬼出”的兇名。
這里的石壁上常年掛著漉漉的暗綠青苔,哪怕是艷高照的白日,甬道里也必須點著終年不滅的牛油火把。
空氣中混合著陳年發酵的腥臭、里的霉味,以及絕的死氣,足以讓任何一個初涉此地的人兩戰戰,幾作嘔。
然而,當沈南枝一襲月白青綢長,撐著一把二十四骨紫竹傘,步履從容地踏這人間煉獄時,那子清冷出塵的幽香,竟奇跡般地劈開了這污濁的空氣。
負責把守詔獄大門的,正是攝政王麾下的玄甲衛。
為首的副統領墨鋒,是個出了名的冷面煞神,手里不知沾了多達顯貴的。
此刻見一個滴滴的世家千金竟然孤來到這等修羅場,他那藏在黑鐵面下的冷眉峰,不由得微微一挑。
“詔獄重地,閑人免進。沈大小姐,此地可不是您該來踏青的後花園。”墨鋒橫刀步,宛如一尊沒有的鐵塔,攔住了沈南枝的去路。
沈南枝收攏紙傘,輕輕抖落傘面上的殘雨,神間沒有毫被冒犯的著惱。
自然地從袖中取出一面雕刻著暗金蟒紋的墨玉令牌,在墨鋒眼前晃了晃。
“墨副統領辛苦。”沈南枝聲音溫和,“臣奉太後娘娘與皇上之命,曾為長興侯世子獻上拔毒的藥方。算算日子,今日正是世子藥效褪去、沉疴盡愈的‘好日子’。臣特來復診,順便……探故人。”
墨鋒盯著那面代表著攝政王無上特權的令牌,角搐了兩下。
自家主子那塊從不離的令牌,什麼時候跑到了這沈家大小姐的手里?!
而且,這沈大小姐說得冠冕堂皇,什麼“復診探”,誰不知道那長興侯世子吃了的藥,被折磨得不人形?
這分明是來欣賞自己的“杰作”的!
“……大小姐,請。”墨鋒縱然滿肚子腹誹,也只能恭恭敬敬地讓開道。
穿過曲折森的甬道,耳邊不時傳來刑房里抑凄厲的慘聲。
帶路的獄卒嚇得著脖子,沈南枝卻連眉都沒一下。
行至天字號牢房的最深,慘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骨悚然的死寂。
牢房外的空地上,擺著一張不合時宜的黃花梨木太師椅。
攝政王蕭鐸正懶散地靠在椅背上,上那件玄蟒袍的下擺,甚至還濺著幾滴新鮮的、暗紅的跡。
他手里端著一盞極品的大紅袍,修長蒼白的手指與那白瓷茶盞形了強烈的視覺對比。
而在他腳邊不遠,一個剛剛被提審完的東宮屬,正像一灘爛泥般癱在泊中,連慘的力氣都沒了。
聽到腳步聲,蕭鐸微微抬眸。
看著沈南枝那張在火把映照下越發清艷絕倫的臉龐,他眼底那因為殺戮而翻涌的戾氣,竟奇跡般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慵懶的笑意。
“枝枝來得真是不巧。”
蕭鐸隨意地將茶盞擱在旁邊的一刑上,語氣中帶著幾分做作的憾,“本王剛審完一個骨頭的,弄臟了地方。若是早知道你要來探你的‘前未婚夫’,本王怎麼也得讓人把這地上的洗洗,免得臟了你這干凈的擺。”
跟在後頭的墨鋒聽到這聲百轉千回的“枝枝”,腳下一個踉蹌,險些一頭栽進旁邊的水牢里。
見鬼了!
主子平日里審犯人,就算濺到臉上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今日竟然會心疼別人的擺臟沒臟?!
這還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嗎?
沈南枝對蕭鐸這副怪氣的語調早有免疫。
緩步走上前,目平靜地掠過地上的那灘跡,從袖中取出一塊雪白的帕,遞到了蕭鐸的面前。
“王爺日理萬機,審問黨自然是辛苦。只是這茶盞上沾了沫子,王爺若是喝下去了,怕是會傷了脾胃。吧。”
蕭鐸看著遞到眼前的這塊帶著淡淡冷香的帕,微微挑了挑眉。
他不僅沒有發怒,反而真的乖順地接了過來,慢條斯理地拭著指尖那并不存在的跡,角那抹愉悅的弧度幾乎要制不住。
“小狐貍今日心倒是不錯,竟還懂得心疼本王了。”蕭鐸將帕隨手塞進自己的袖袍里,完全沒有要還的意思,隨即下朝著牢房的方向揚了揚,“去吧,你的故人,在里頭可是‘盼’了你整整十五日了。”
沈南枝沒有理會他的調侃,轉面向了那扇沉重的生鐵牢門。
獄卒戰戰兢兢地打開鐵鎖。
伴隨著“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沈南枝提著擺,過了那道昏暗的門檻。
牢房彌漫著一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腥臭味,那是腐與草藥混合在一起發酵的味道。
哪怕點著火把,線也昏暗。
角落里的稻草堆上,蜷著一團看不出人形的“東西”。
聽到開門聲,那團“東西”緩慢地了,伴隨著一陣鐵鏈的撞聲,他艱難地抬起了頭。
當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即便是早有心理準備的沈南枝,眼神也不由得微微一頓。
那已經不能算是一張人的臉了。
十五日的“刮骨拔毒”,赤焰毒葛的燒傷加上半夏的催化,將陸景修原本引以為傲的那副溫潤如玉的好皮囊,徹底摧毀。
他頭上的長發因為高熱和劇毒幾乎掉,臉頰、脖頸、乃至在外的手臂上,布滿了縱橫錯的、猶如無數條暗紅蜈蚣般猙獰的死疤。
新長出來的皮皺地在骨頭上,左眼眼角甚至因為疤痕的拉扯而微微外翻,著一如同地獄惡鬼般的森森鬼氣。
哪里還有半點昔日里上京城第一公子的風采?
“你……來了……”
陸景修的聲音嘶啞,就像是兩塊生銹的鐵片在劇烈。
他死死地盯著沈南枝,那雙只剩下眼白居多的眼睛里,沒有沈南枝預料中的瘋狂嘶吼,反而著一種死水般的冰冷與怨毒。
古人沒有蠢貨,更何況是自在侯府接英教養的世子。
經過這十五個日夜非人的折磨,在無數次的痛昏與清醒中,陸景修如果還看不明白這是一個局,那他就真的白活了二十年。
“世子看著,氣倒比退婚那日好了許多。”沈南枝極其端莊地站在距離他三尺遠的地方,語氣溫和得仿佛在和一個多年未見的老友寒暄。
“沈、南、枝。”
陸景修艱難地撐起上半,鎖骨上那兩道深可見骨的疤痕隨著他的作劇烈拉扯,他卻仿佛覺不到痛。
“你贏了。”陸景修死死盯著,角扯出一個扭曲可怖的笑,“那本不是什麼拔毒的方子……你早就看出了我中的是西疆的‘蝕骨散’,你也料到了父親會用‘赤焰毒葛’來偽裝惡瘡……你在藥方里加了半夏,借皇上的手,活生生剝了我的皮。”
陸景修息著,那雙猶如毒蛇般的眼睛鎖住沈南枝的面龐,企圖從那張清冷無波的臉上找到一一毫的心虛或得意。
“我只是不明白……”陸景修的聲音里著極度的不甘與疑,“你既然醫毒雙絕,有如此深沉的心機,為何前兩年要在侯府面前裝出一副病弱無能的草包模樣?我長興侯府,究竟何時得罪過你,值得你下這等誅除九族的死手?!”
這個問題,在陸景修的心里盤桓了十五天。
他不明白,那個曾經滿眼都是他、哪怕自己咳嗽一聲都會張半天的,為何會在一夜之間,變了一個算無策、手段狠辣的修羅。
沈南枝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前世將踩在腳底、滅滿門,今生卻淪為階下囚的男人。
“世子這話說得,倒南枝惶恐了。”
沈南枝微微垂眸,纖長的睫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影。
的聲音輕、平緩,卻字字誅心。
“我鎮國公府滿門忠烈,我沈南枝行事,向來只求問心無愧。世子若是沒有中敵國毒卻瞞不報,又怎會怕太醫院會診?世子若是沒有與太子暗中勾結、私造兵甲,又怎會落得今日抄家下獄的下場?”
沈南枝抬起頭,那雙清亮如星的眸子里,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世子如今這副尊容,不過是老天將你那顆潰爛發臭的黑心,翻到了這層皮囊之上罷了。你何必將這等咎由自取的罪責,推到我一個弱子的上?”
好一個“弱子”!
好一個“翻到了皮囊之上”!
陸景修被這番誅心之語刺得渾發抖,嚨里發出一陣猶如破風箱般的劇烈咳嗽,竟然生生咳出了一口夾雜著黑的濃痰。
“你……你這個毒婦!你不得好死!”陸景修瘋狂地抓撓著地上的稻草,鐵鏈被扯得嘩嘩作響,“你以為你贏定了嗎?!太子殿下不過是一時挫!等殿下緩過氣來,你鎮國公府,絕對會為我長興侯府陪葬!”
“太子?”
沈南枝仿佛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角的弧度越發深邃。
極其好心地向前走了一小步,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語調,溫地說道:
“世子在這詔獄里待了十五日,怕是消息不靈通了吧?昨日清晨,三百太學生叩闕午門,呈了東宮在江南貪墨兩千萬兩鹽稅的鐵證。皇上雷霆震怒,太子李承宣,已被褫奪印璽,幽廢黜,由三司會審了。”
沈南枝看著陸景修那雙瞬間失去所有焦距、猶如被雷劈中般的眼睛,地補上了最後一刀:
“順便告訴世子一聲,這三司會審的主審,正是坐在外頭喝茶的攝政王殿下。長興侯府私造兵甲的案子,明日便要結案了。世子,黃泉路冷,有太子殿下和侯爺與你同行,你,不會寂寞的。”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
陸景修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他發出一聲猶如野瀕死般的絕嘶吼,雙手死死抱住自己那顆丑陋禿的頭顱,在稻草堆里瘋狂地翻滾起來。
太子倒了!
他最後的一希、他為了活命忍剝皮筋之痛的信念,在這一刻被沈南枝的一句話,擊得碎!
“吵死了。”
隔壁的牢房里,突然傳來一聲虛弱、卻充滿怨毒的老邁喝罵聲。
長興侯陸振拖著沉重的腳鐐,趴在兩間牢房相隔的鐵柵欄上。
他雖然沒有刑,但這短短半個月的牢獄之災,已經將這個曾經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侯爺折磨得形銷骨立,花白的頭發凌不堪。
陸振死死地盯著站在陸景修牢房里的沈南枝,那雙渾濁的眼睛里仿佛淬了毒。
“沈南枝!你這個蛇蝎心腸的毒婦!”陸振咬牙切齒地詛咒著,“我長興侯府是敗了,但你也別得意的太早!你如此心機深沉,連皇上和太子都敢算計,你真以為你鎮國公府能獨善其嗎?飛鳥盡,良弓藏!皇上早晚會看你的真面目,遲早有一天,你們沈家也會落得和我們一樣的下場!”
面對這惡毒的詛咒,沈南枝緩緩轉過,隔著鐵柵欄,目平靜地看著陸振。
“侯爺說得對,飛鳥盡,良弓藏。”
沈南枝不怒反笑,語氣中出一種看千古興亡的極致清醒,“但侯爺錯就錯在,你們長興侯府從來都不是良弓,你們只是太子手中用來搜刮民脂民膏、中飽私囊的夜壺。夜壺滿了,嫌臭了,自然是要被踢開的。”
“而我鎮國公府,手握三十萬護國大軍,守的是大淵朝的萬里海晏河清,護的是天下蒼生的安居樂業!只要這天下還需要抵外敵,我沈家,便是一尊永遠不可撼的鎮國神!侯爺,用你那骯臟的心思來揣度我沈家的門楣,你不配。”
一番話,擲地有聲,直接將陸振最後的那點自尊心踩得稀碎。
陸振張了張,卻發現自己竟然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頹然地落在地,仿佛瞬間被干了所有的力氣,只剩下絕的死寂。
殺人誅心。
上的毀滅固然可怕,但信仰與傲骨的全面崩塌,才是對這兩個前世劊子手最致命的懲罰。
沈南枝沒有再多看這對父子一眼,從容地轉過,提著擺,一步步走出了這間充斥著絕與腐臭的牢房。
牢門外。
蕭鐸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里。
他形頎長,玄的蟒袍在昏暗的線下著深沉的威。
他看著走出來的沈南枝,那雙狹長的眸里閃爍著濃烈的贊賞與一不易察覺的縱容。
“罵痛快了?”蕭鐸自然地出手,從手中接過那把紫竹傘,作練得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本王還以為,依著你那手段,怎麼也得給他們喂兩顆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毒藥。”
“毒藥太貴,用在他們上,浪費。”
沈南枝與他并肩朝著詔獄外走去,語氣恢復了清冷淡漠,“更何況,讓他們在這詔獄里,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家族的百年榮耀化為灰燼,看著太子倒臺,在無盡的絕和後悔中度過殘生,這比一刀殺了他們,更有趣,不是嗎?”
“小毒。”蕭鐸低低地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危險的寵溺。
兩人走出詔獄的大門。
外頭的天已經放晴,雨後的空氣中著一清新的泥土氣息。
蕭鐸將紫竹傘遞給一旁的墨鋒,目深邃地看向重重宮闕的深。
“太子雖然被廢幽,但東宮的案子牽涉甚廣,朝中那群老狐貍絕不會輕易讓本王將他們連拔起。”蕭鐸的眼神重新變得冷酷銳利,“而且,你莫要忘了,後宮里,還有那位穩坐中宮二十年的皇後娘娘。”
沈南枝微微瞇起清亮的眸子,目同樣向那座金碧輝煌的紫城。
“狗急跳墻,母狼護崽。”
沈南枝理了理袖口的褶皺,角勾起一抹冷艷的弧度。
“王爺,這前朝的爛攤子,您慢慢審。至于後宮那位想要翻盤的娘娘……臣這位新晉的‘太後紅人’,也該進宮去,陪好好下完這盤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