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了數日的春雨終于徹底停歇,上京城迎來了難得的放晴。
被雨水洗刷過的琉璃瓦在晨下熠熠生輝,然而這紫城那肅殺與抑的暗流,卻并未隨著雲開霧散而有毫的消減。
太子被幽,長興侯府覆滅,整個朝堂猶如走在薄冰之上,人人自危。
鎮國公府,沉香院。
沈南枝端坐在菱花銅鏡前,任由白芨靈巧的手指為梳理著那一頭烏青的長發。
今日要宮為太後請脈,上穿的是皇上特賜的月白底繡銀暗紋的郡君品級宮裝。
這裳素雅,卻在領口和袖口滾了繁復的蘇繡祥雲邊,端莊而不可侵犯。
國公夫人紀氏站在一旁,手里絞著一條帕,眉頭鎖,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擔憂。
“枝枝,太子如今雖然倒了,可坤寧宮那位,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紀氏低了聲音,語氣中著對皇權深深的忌憚,“皇後出瑯琊王氏,那是百年族,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在後宮穩坐二十年座,手段何等老辣。你今日宮,必定會尋機見你,你可千萬要萬分小心啊!”
沈南枝從梳妝匣中挑了一支極簡的羊脂玉蘭簪,自己抬手斜發髻中,這才緩緩轉過。
“母親安心。”
沈南枝握住紀氏微微發涼的手,眼神清明而沉靜,沒有半分赴險的慌張,“皇後娘娘是聰明人。太子剛被廢黜主審,若是此刻在宮里對我這個太後的‘救命恩人’下黑手,那便是徹底撕破了臉,把自己和瑯琊王氏也上絕路。今日見我,不會要我的命,只會要我的‘心’。”
“要你的心?”紀氏一愣。
“確切地說,是要咱們鎮國公府的態度。”
沈南枝站起,理了理寬大的廣袖,角勾起一抹通的淡笑,“太子失勢,皇後想要翻盤,單靠文臣是不夠的,需要兵權。放眼朝堂,除了爹爹手中的三十萬北境大軍,還有誰能有這等分量?今日,是來探底的。”
紀氏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兒,竟然連後宮那位城府極深的皇後娘娘的心思,都算得如此分毫不差!
“走吧。”沈南枝扶著白芨的手,步履從容地出房門,“既然皇後娘娘搭好了戲臺,臣,自然要去好好唱完這一出。”
……
皇宮,慈寧宮。
淡淡的“引凰香”在殿氤氳,驅散了原本常年縈繞的苦藥味。
太後半靠在紫檀木的羅漢床上,氣比千秋宴那日紅潤了不知多。
困擾了十年的頭風癥被制,讓整個人都出了一子久違的舒泰與神。
沈南枝規矩地跪在錦墊上,三纖白的手指隔著一層薄如蟬翼的帕,搭在太後的手腕上。
半晌,收回手,恭敬地叩首。
“太後娘娘洪福齊天,脈象已趨于平穩。臣再開兩劑溫補的方子,輔以引凰香,娘娘這頭風之癥,便可保無虞了。”
“好,好孩子,你是個有大本事的。”
太後看著階下這個氣質如蘭、不驕不躁的,眼中滿是慈與贊賞。
抬了抬手,旁的老嬤嬤立刻將沈南枝攙扶起來,賜了座。
“哀家聽聞,你昨日去了詔獄?”太後端起茶盞,看似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在這深宮之中,沒有任何能瞞得過這位歷經三朝的太後。
沈南枝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脊背筆,聞言并未有毫驚慌,坦然地回道:“回太後娘娘的話。長興侯世子畢竟與臣有過婚約,他突染惡疾,臣為醫者,又承蒙皇恩賜藥,于于理,都該去探一二。只可惜……”
巧妙地頓了頓,眼神中恰到好地流出一抹悲憫,“只可惜世子病膏肓,藥石罔效。臣無能,未能替皇上分憂。”
太後看著,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里閃過一抹深沉的。
這丫頭,不僅醫通神,這份進退有度的聰明勁兒,更是世間有。
長興侯府是怎麼倒的,太子是怎麼被幽的,太後心里跟明鏡似的。
但并不反沈南枝的手段。在這吃人的皇城里,沒有手段的人,活不到最後。
只要這手段,不用在皇家上,不用在這個老婆子上。
“你是個重義的,哀家沒有看錯你。長興侯府那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太後放下茶盞,語氣中著一護短的意味。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通報聲:“啟稟太後,坤寧宮的掌事嬤嬤桂嬤嬤求見。”
來了。
沈南枝眼睫微垂,掩去眸底那一抹銳利的寒芒。
太後的眉頭微微皺了皺,但很快便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雍容:“讓進來。”
桂嬤嬤是皇後邊最得力的心腹,穿著一暗褐的宮裝,快步走殿,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
“奴婢給太後娘娘請安。皇後娘娘聽聞沈大姑娘今日宮為太後請脈,特命奴婢來傳話。娘娘說,沈大姑娘醫湛,治好了太後的頑疾,乃是社稷之福。娘娘在坤寧宮設了清茶,想親自賞賜沈大姑娘,還請太後娘娘恩準。”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
皇後作為六宮之主,以“賞賜功臣”為名召見一個臣,合合理,甚至連太後都找不出拒絕的理由。
若是太後強行阻攔,反倒顯得太後小家子氣,甚至是在防備皇後。
太後看了一眼沈南枝。
沈南枝立刻起,恭敬地福了福:“皇後娘娘恩浩,臣寵若驚。臣理應前往坤寧宮謝恩。”
太後見神從容,沒有毫懼意,便也點了點頭。
轉頭看向邊的老嬤嬤:“孫嬤嬤,你替哀家送沈丫頭過去。順便告訴皇後,沈丫頭子骨弱,哀家還指日日來慈寧宮呢,莫要讓在坤寧宮勞了神。”
這便是太後給的明晃晃的護符。
有太後的心腹嬤嬤跟著,皇後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坤寧宮里明著用私刑。
“臣謝太後娘娘恩典。”沈南枝再次叩首,退出了慈寧宮。
……
坤寧宮,大淵朝最為尊貴的後宮正殿。
不同于慈寧宮的清凈,坤寧宮著一種令人抑的極致奢華。
赤金的九盤龍柱,鋪著整塊波斯地毯的漢白玉地面,空氣中彌漫著極其濃郁的、代表著中宮威儀的百合沉水香。
沈南枝在桂嬤嬤的引領下,步正殿。
大殿之上,皇後王氏端坐在座之上。
穿著一正紅的袍,頭戴九翟冠,容貌雖然不再年輕,但保養得宜的臉上卻著一種極其凌厲、殺伐果決的上位者氣勢。
哪怕自己的親生兒子此刻正被幽在東宮,面臨著三司會審的生死劫難,這位瑯琊王氏出的皇後,脊背依然得筆直,甚至連一頭發都沒有。
皇後能穩坐後宮二十年,絕非那些只會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庸脂俗可比。
“臣沈南枝,叩見皇後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沈南枝雙手疊,伏地叩拜,禮數完得讓人挑不出一病。
大殿死一般的寂靜。
皇後沒有起。
端著一盞茶,緩慢地刮著茶沫,那雙凌厲的丹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殿中央的。
這是後宮最常用的下馬威。
用權勢和規矩,生生熬碎一個人的骨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炷香的時間,對于跪在堅金磚上的弱千金來說,不亞于一場酷刑。
跟在後頭的孫嬤嬤微微皺了皺眉,正開口替太後說句話,卻見跪在地上的沈南枝,形紋未。
的脊背依舊得筆直,呼吸平穩,沒有毫的抖,也沒有毫的怨懟。
仿佛跪的不是冰冷的金磚,而是自家院子里的墊。
皇後看著這份超越了年齡的沉穩與忍,眼底終于閃過一抹幽深的芒。
“起來吧。”皇後放下了茶盞,聲音不辨喜怒,“賜座。”
“臣謝皇後娘娘。”沈南枝從容地站起,因為跪得久了,膝蓋微微有些酸麻,但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端莊地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
“本宮聽聞,鎮國公府的大姑娘自弱多病,常年閉門不出。今日一見,這通的氣派,倒是比京城里那些張揚的貴,還要穩重幾分。”
皇後率先開了口,語氣溫和,卻字字帶著試探的機鋒。
“娘娘謬贊。臣自蒙父母教誨,雖愚鈍,但也知‘雷霆雨皆是君恩’的道理。在娘娘面前,臣不敢有毫造次。”沈南枝回答得滴水不。
皇後看著,突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顯得格外冰冷。
“沈大姑娘是個聰明人,本宮便也不繞彎子了。”
皇後微微前傾,那雙充滿迫的眼眸死死鎖住沈南枝,“長興侯府倒了,這其中,你沈大姑娘可是居功至偉。能在千秋宴上借力打力,反將一軍,連本宮都不得不贊你一句好手段。只可惜……”
皇後的眼神驟然變得如同毒蛇般冷:“只可惜,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沈家如今手握重兵,又在這朝堂的漩渦里出了這麼大的風頭。你覺得,皇上那雙眼睛,還能容得下你們沈家安枕無憂嗎?”
來了。
沈南枝心中冷笑。
皇後這是在點醒,皇帝多疑,鎮國公府如今已經是烈火烹油。
“皇上乃千古明君,臣父親一片赤膽忠心,日月可鑒。沈家滿門,唯皇上馬首是瞻,自然安枕無憂。”沈南枝毫不退地擋了回去。
“赤膽忠心?呵。”
皇後輕蔑地冷笑了一聲,“史書上赤膽忠心卻被滿門抄斬的功臣,還嗎?沈南枝,你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你該知道,在這大淵朝,武將沒有文臣的保駕護航,那就是沒有的浮萍!只要本宮的母家瑯琊王氏在朝堂上煽風點火,只需三本奏折,就能讓鎮國公在北境舉步維艱!”
圖窮匕見。
皇後終于拋出了真正的籌碼與威脅。
要用瑯琊王氏在朝野的文勢力,來威利鎮國公府!
“太子雖然一時蒙蔽,被小人構陷。”皇後刻意咬重了“小人”二字,“但他畢竟是國之儲君。只要鎮國公肯在三司會審時,站出來替太子說一句話,證明北境那份所謂的書,是被人偽造的。本宮可以向你保證,從今往後,瑯琊王氏便是鎮國公府在朝堂上最堅實的後盾!甚至……”
皇後的眼神中閃爍著的芒,“本宮還可以下旨,聘你為太子良娣。待太子登基,你便是貴妃,你沈家,便是與國同休的皇親國戚!”
用洗白太子的罪名,換取文的支持和皇家的姻親。
這筆買賣,若是換作任何一個想要攀龍附的家族,恐怕都會心。
但沈南枝只是靜靜地聽著,那雙清麗的眸子里,沒有掀起一一毫的波瀾。
前世的海深仇,長興侯府不過是一把刀,真正的握刀之人,正是這位高高在上的皇後和那個虛偽殘暴的太子!
“皇後娘娘的厚,臣惶恐。”
沈南枝緩緩站起,再次恭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但這一次,的聲音雖然平緩,卻著一種堅如磐石、無可撼的決絕。
“只是,臣父親常教導臣,武將守邊關,靠的是手中的刀槍和對皇上的絕對忠誠,而不是朝堂上的結黨營私。鎮國公府,絕不參與儲位之爭。至于北境的書,那是三司和攝政王該查的事,臣一介流,不敢妄議朝政。”
沈南枝抬起頭,目直視著座上的皇後:“至于太子良娣……臣自許過人家,雖已退婚,但名聲有損。這等殘柳之姿,實在不敢玷污了東宮的清譽。娘娘的好意,臣,萬死不敢。”
拒絕了。
干脆利落,且滴水不地拒絕了!
大殿的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凝固了實質的堅冰。
皇後臉上的溫和與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暴怒與殺機。
那雙丹眼死死地盯著沈南枝,仿佛要生生將凌遲!
“好……好一個不敢!”
皇後怒極反笑,猛地一拍椅的扶手,“敬酒不吃吃罰酒!沈南枝,你真以為仗著太後的幾分寵,本宮就不了你嗎?!你不要忘了,這里是坤寧宮!是本宮的地盤!”
伴隨著皇後的一聲厲喝,大殿兩側的帷幔後,瞬間涌出了十幾名強力壯、面目猙獰的使嬤嬤。
們手中拿著極的麻繩和堵的布核,猶如一群惡狼般,死死地將沈南枝圍在了中間!
孫嬤嬤大驚失,立刻上前一步擋在沈南枝前:“皇後娘娘!沈大姑娘可是太後娘娘要見的人!您這是要做什麼!”
“滾開!”皇後眼神鷙,“沈大姑娘在坤寧宮謝恩時,因思慮過重,突發惡疾,昏迷不醒。本宮仁慈,特留在坤寧宮偏殿養病。沒有本宮的懿旨,任何人不得探視!給本宮拿下!”
皇後這是被急了,打算直接用強,將沈南枝扣為人質,借此來要挾鎮國公在朝堂上妥協!
幾個使嬤嬤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孫嬤嬤雖然極力阻攔,卻哪里是這些人的對手,瞬間被推倒在地。
眼看著那糙的麻繩就要套上沈南枝的脖頸。
然而。
被包圍在中心的沈南枝,卻沒有毫的驚慌失措。
沒有大呼小,也沒有試圖反抗。
只是從容地站在原地,甚至優雅地抬起那只潔白如玉的手,輕輕掩住了口鼻,眉頭微微蹙起。
“娘娘既然說臣突發惡疾……”
沈南枝的聲音過人群,極其清晰地傳到了皇後的耳中。
那聲音中,帶著一種詭異的、仿佛一切盡在掌控中的冰冷笑意。
“那臣,便如娘娘所愿吧。”
話音剛落。
原本還站得筆直的沈南枝,臉竟然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的迅速失去了,額頭上滲出了大顆大顆的冷汗,整個人仿佛被干了所有的力氣,痛苦地捂住了心口,直直地朝著那堅的金磚地面栽倒下去!
“噗——”
在倒地的那一瞬間,一口刺目的鮮,從沈南枝的口中噴涌而出,直接噴濺在了那名沖在最前面的嬤嬤臉上!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把所有人都嚇傻了。
那幾個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嬤嬤,嚇得尖著連連後退,仿佛看見了鬼一般。
皇後猛地從座上站了起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怎麼回事?!
還沒讓人手,這丫頭怎麼就吐了?!
就在這時,被推倒在地的孫嬤嬤猛地撲到沈南枝邊,探了探的鼻息,頓時發出一聲凄厲的驚呼:
“來人啊!快來人啊!沈大姑娘在坤寧宮中毒了!快稟報太後!快去請醫!!”
中毒?!
這兩個字猶如一記驚雷,直接劈在了皇後的天靈蓋上。
皇後瞬間明白了過來,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在一瞬間扭曲了極度的驚恐與狂怒!
中計了!
死死地盯著倒在泊中、看似昏迷不醒的沈南枝,只覺得渾的都凝固了。
這本不是什麼突發惡疾!
這是沈南枝自己服了某種霸道、且能造中毒假象的烈藥!
沈南枝算準了會用武力扣留,所以,干脆在坤寧宮的大殿上,當著太後心腹嬤嬤的面,當著所有宮太監的面,慘烈地倒下!
一個剛剛治好了太後頑疾、被皇上賜嘉獎的功臣之,前腳剛踏進坤寧宮,後腳就口吐鮮、生死不知。
這口“毒害功臣”、“心懷怨懟”的黑鍋,就算是瑯琊王氏有通天的本事,也絕對替皇後背不下來!
皇上本就因為太子的事對皇後一族心存疑慮,若是此事傳到皇上耳朵里,這坤寧宮,便徹底了謀逆的賊窩!
“你……你這個毒婦……”皇後指著地上的沈南枝,手指劇烈地抖著,竟然氣得生生後退了兩步,跌坐在了座上。
夠狠。
對自己狠,對敵人更狠。
為了徹底斷絕坤寧宮的後路,沈南枝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來設下這等破釜沉舟的死局!
“快……快傳醫!”皇後絕地閉上了眼睛,知道,這一次,不僅輸了,而且輸得一敗涂地。
必須搶在太後和皇上發難之前,證明這毒不是下的。
但更清楚,在這吃人的皇宮里,真相,往往是最不重要的。
沈南枝靜靜地躺在冰冷的金磚上。
那口是真的,藥的副作用也是真的。
但的神智卻極其清醒。
聽著周圍兵荒馬的腳步聲,聽著皇後那絕而驚恐的厲喝,角,在無人察覺的角度,緩慢地勾起了一抹勝利的弧度。
太子幽,皇後涉毒。
這瑯琊王氏的百年基,也是時候,該被連拔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