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上京城的天,徹底翻了過來。
昨夜坤寧宮的那場驚雷,余波在黎明破曉時分,化作了席卷全城的狂風驟雨。
盤踞朝堂百年、樹大深的瑯琊王氏,迎來了前所未有的滅頂之災。
朱雀大街盡頭的王府門前,再無往日的車水馬龍與赫赫威風。
玄甲衛與龍鱗衛將這座占地百畝的深宅大院圍得水泄不通。
重甲相撞的鏗鏘聲、眷驚恐的哭嚎聲,以及封條在朱漆大門上的沉悶聲響,織了一首極度凄涼的世家喪歌。
王氏一族的男丁,上至七十歲的族老,下至剛及弱冠的公子,悉數被戴上沉重的枷鎖,押往天牢。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頂、自詡高貴的世家子弟,此刻在泥濘中跌跌撞撞,猶如喪家之犬。
百姓們遠遠地圍觀著,沒有同,只有大快人心的拍手稱快。
畢竟,王家這些年為了支持太子,在暗中兼并土地、打異己,早已是天怒人怨。
……
大理寺,天字第一號死牢。
這里的線永遠昏暗,墻壁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砸在發霉的稻草上,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腐敗氣味。
廢太子李承宣,便被幽于此。
僅僅兩日的景,這位曾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淵儲君,已經褪去了所有的矜貴與面。
他上那件明黃的四爪蟒袍早已布滿污漬,發髻散,額頭上被皇帝用茶盞砸出的那個窟窿,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此刻正滲出暗黃的水。
“咔噠——”
沉重的生鐵鎖鏈被打開,生銹的牢門發出極其刺耳的聲。
李承宣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紅的眼睛里發出極度的與瘋狂。
他手腳并用地爬到鐵柵欄前,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裂的風箱:“是不是母後?是不是母後派人來救孤了!孤是冤枉的!孤要見父皇!”
一雙繡著暗金雲紋的黑錦靴,從容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李承宣的視線上移,對上了一雙狹長深邃、著極致嘲弄與冷酷的眸。
攝政王,蕭鐸。
蕭鐸今日穿著一利落的玄勁裝,外罩著一件暗紅的披風。
他沒有帶隨從,甚至連把椅子都沒讓人搬,就那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如同爛泥般的李承宣。
“廢庶人李承宣,看來這大理寺的牢飯,還沒能讓你清醒過來。”蕭鐸的聲音低沉慵懶,卻字字誅心。
“你孤什麼?!孤是太子!是國之儲君!”李承宣被那句“廢庶人”刺痛了最敏的神經,瘋狂地拍打著鐵柵欄,“蕭鐸!你這個臣賊子!你以為你偽造江南賬本就能扳倒孤嗎?母後出瑯琊王氏,朝中有一半的文臣都是王家的門生!只要母後還在,父皇就絕不敢輕易殺孤!”
他依然在做著母族保他東山再起的夢。
在他的認知里,瑯琊王氏這棵大樹,是絕對不可撼的。
蕭鐸看著他這副困猶鬥的可笑模樣,眼底的輕蔑愈發濃烈。
他沒有反駁,而是緩慢地從袖中取出了一樣東西,“吧嗒”一聲,隨意地扔在了李承宣面前的稻草堆上。
那是一方用純金打造、雕刻著九天飛的印鑒。
皇後金印!
李承宣的瞳孔驟然到了極致,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過去,雙手抖地捧起那方金印。
金印手冰涼,上面那悉的紋路,像是一把殘忍的利刃,瞬間將他心中最後一希冀絞得碎。
“這……這不可能……母後的印怎麼會在你手里?!不可能!”李承宣猛地抬起頭,面容扭曲得極其駭人,連聲音都在劇烈地發。
“怎麼不可能?”
蕭鐸微微傾,語氣中帶著幾分欣賞獵絕的愉悅,“你的好母後,為了鎮國公府替你翻案,在坤寧宮設下鴻門宴。誰知,那鎮國公的嫡長不僅不吃這一套,反而剛烈至極,當場服下牽機毒。皇上親眼所見,太醫親手驗毒,人證證俱在。”
蕭鐸好心地頓了頓,補上了最後致命的一擊:“再加上,本王‘不小心’截獲了王家家主企圖聯絡北境守將、擁兵宮的信。皇上雷霆震怒,昨日已褫奪皇後金冊印,將王氏一族悉數打詔獄。李承宣,你的母後,你的母族,已經先你一步,踏上黃泉路了。”
轟隆!
李承宣只覺得腦子里仿佛有一萬道天雷同時劈下,將他的三魂七魄炸得灰飛煙滅!
他呆呆地跌坐在地上,捧著那方冰冷的印,腦海中瘋狂地回放著蕭鐸剛才的話。
坤寧宮……牽機毒……沈南枝!
李承宣畢竟是從小接帝王心教導的儲君,即便在此等絕境之中,他的腦子依然在瘋狂地運轉。
母後絕不會蠢到在坤寧宮當眾毒殺一個功臣之,這分明是沈南枝自己下的毒!
“沈南枝……是沈南枝!”
李承宣猛地反應了過來,那雙布滿的眼睛里發出極致的怨毒與難以置信。
他終于將這一切全部串聯了起來。
從長興侯府被退婚,到北境軍餉案發,再到江南鹽政的賬本落太學生手中,最後是坤寧宮的死局……
這環環相扣、算無策的連環殺陣,本不是皇上,也不是蕭鐸一個人能布下的!
那個常年稱病不出、看似弱無骨的鎮國公府大姑娘,才是這盤驚天大棋背後,最狠毒、最致命的執棋者!
“瘋了嗎!連自己的命都敢拿來做局!”李承宣嘶吼出聲,聲音里竟然出了一發自靈魂深的戰栗。
“瘋?不,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要清醒。”
蕭鐸直起,看著李承宣那副崩潰的模樣,眼底閃過一抹幽暗的芒。
他不允許任何人,哪怕是一個將死之人,用這種骯臟的詞匯來侮辱他的盟友。
“不過是準地掐住了你們母子最貪婪的死。李承宣,三司會審明日便要開堂,你私造兵甲、貪墨國帑的鐵證如山。本王今日來,只是替送你一程,讓你死個明白。這大淵的江山,你,不配坐。”
蕭鐸轉過,玄的披風在暗的牢房外劃過一道凌厲的弧度,再未看那猶如死狗一般的廢太子一眼,徑直步了外頭的之中。
牢房,只剩下李承宣抱著那方印,發出一陣陣猶如夜梟般凄厲、絕而又癲狂的慘笑。
輸了,徹徹底底地輸了。
輸給了一個他曾經連正眼都不屑看一眼的人手里。
……
鎮國公府,沉香院。
幾株海棠樹在春雨的滋潤下,出了的新綠。
屋,紅泥小火爐上的藥罐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散發出濃郁卻并不刺鼻的藥香。
沈南枝半靠在臨窗的榻上,上披著一件雲水藍的綢外袍。
的臉雖然還有幾分蒼白,但那雙清亮的眼眸卻極有神采。
那“牽機毒”的表象已經被用針灸之法盡數化解,剩下的只需靜養幾日補足氣即可。
“姑娘,您快把這燕窩喝了吧,大夫說了,您這幾日得好生進補,萬不能再勞心傷神了。”白芨端著一只極其巧的汝窯白瓷碗,苦口婆心地勸著,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活像個護犢子的老母。
沈南枝看著白芨那張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好管家婆,我不過是用了點假死的藥,哪里就虛弱到連碗都端不住了?”
配合地接過瓷碗,慢條斯理地用白玉勺舀著燕窩,舉手投足間皆是大家閨秀的溫婉與從容,毫看不出就在昨日,剛剛在坤寧宮里導演了一出足以載史冊的驚天殺局。
“姑娘還笑!”白芨心疼地紅了眼圈,“您昨日吐的那口,可是結結實實嚇壞了夫人。夫人昨夜在佛堂念了一整晚的經,直說您這是拿命在走鋼呢。”
“不走鋼,如何能讓那只盤踞中宮的皇後徹底掉進陷阱?”
沈南枝放下瓷碗,拿帕拭了拭角,眼神清明理智,“瑯琊王氏百年族,基太深。若是不拿我這條‘太後救命恩人’的命去填,皇上就算再忌憚皇後,也找不到名正言順的理由抄了王家。如今我用一口,換了鎮國公府未來幾十年的安穩,這筆買賣,劃算得很。”
就在主僕二人說話間,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通報聲。
“大姑娘,門房那邊遞了話,說有位自稱是國子監太學生的公子,遞了拜帖,求見國公爺。但國公爺去了大營巡視不在府中,那公子便說……求見大姑娘。”管事婆子在簾外恭敬地稟報。
“國子監的太學生?”白芨一愣,有些警惕地看向沈南枝,“姑娘,咱們府上平日里與那些文人墨客并無往來,那些書呆子最是清高,怎麼會突然登門求見您一個宅千金?”
沈南枝卻并沒有毫的意外。
那雙好看的遠山眉微微一挑,眼底閃過一抹深邃的興味。
“他什麼名字?”
“回姑娘,拜帖上寫著,江南吳郡,謝允之。”
“謝允之。”沈南枝將這個名字在齒間極其輕緩地念了一遍,角的笑意漸濃,“江南大儒的關門弟子,此次率領三百士子叩闕午門的風雲人。他不僅不呆,反而極其聰明。”
沈南枝站起,理了理上的外袍,語氣中出一種上位者對有識之士的欣賞:“去,請謝公子到前院的‘竹里館’用茶。我稍後便去。”
半炷香後。
前院竹里館。
此遍植翠竹,清幽雅致,是鎮國公府專門用來接待清客文人的地方。
謝允之穿著一洗得發白卻平整的青襕衫,端坐在客座上。
他并沒有去手邊那名貴的武夷巖茶,而是脊背直,目沉靜地注視著門外的翠竹。
那日在午門外,當玄甲衛出現并強勢地為他們保駕護航時,謝允之心中便已有了計較。
江南鹽政的賬本何等機,能神不知鬼不覺將其送國子監,又能調攝政王麾下銳的人,絕非等閑之輩。
他這幾日多方查探,將最近朝堂上發生的所有大事在腦海中反復推演,最終,所有的線索,都詭異地匯聚到了一個原本極其邊緣化的人上——鎮國公府,沈大姑娘。
一陣細微的環佩叮當聲從回廊傳來。
謝允之抬眸看去。
只見珠簾被丫鬟挑開,一名穿雲水藍綢外袍、不施黛卻清艷絕倫的,在丫鬟的攙扶下緩步走。
的步履從容,每一步都仿佛丈量過一般,著世家門閥百年沉淀下來的極致端莊。
“謝公子,久仰大名。”
沈南枝在主位上落座,微微抬手,語氣溫和卻不容忽視,“公子率三百士子書叩闕,平國賊,此等錚錚鐵骨,南枝佩服。”
謝允之看著眼前這個據說昨日剛在坤寧宮中了劇毒、九死一生的。
面雖蒼白,但眼神卻清亮銳利,仿佛能看穿世間一切偽裝。
他站起,鄭重地、長長地作了一個揖。
“晚生謝允之,今日冒昧登門,不僅是為了拜沈大姑娘,更是為了……謝恩。”
謝允之的聲音清朗,沒有毫書生常見的迂腐與酸氣,“謝大姑娘贈江南鹽政鐵證,謝大姑娘借晚生等讀書人之手,為江南百萬苦鹽戶,討回了一個公道!”
沈南枝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眼底的笑意蔓延開來。
和聰明人說話,果然省心。
謝允之不僅猜到了送賬本的人是,更看了這招“借刀殺人”背後的深意。
“謝公子果然敏銳。”沈南枝并沒有否認,坦然地接了他的謝意,“只是,公子既然猜到了是我在背後推波助瀾,利用你們國子監的士子去做那把破局的刀。公子心中,難道就沒有毫被利用的憤懣與不甘嗎?”
文人最重風骨,最恨被人當做棋子。
沈南枝這般直白地問出來,便是在試探謝允之的氣量與格局。
謝允之重新坐下,目堅定地直視著沈南枝。
“若是這天下清平,晚生自然不愿做任何人手中的刀。”
謝允之的聲音里著一歷經世事後的清醒與大義,“但如今朝堂晦暗,國賊當道。沈大姑娘手中雖有鐵證,但若無這滔天的士林清議相輔,也絕不可能如此順利地將太子掀下馬來。大姑娘這般算計,雖有借力之嫌,卻是為了社稷拔毒。我等讀書人,若是連這點做‘刀’的覺悟都沒有,還談什麼兼濟天下?”
他微微前傾子,語氣中出誠摯的敬意:“晚生今日來,是想告訴大姑娘。這把刀,晚生做得心甘愿。日後朝堂之上,若再有這等滌污濁的殺局,大姑娘只需派人送一句話。晚生與國子監的三百同窗,愿隨時再做大姑娘手中之刀,掃平這大淵的魑魅魍魎!”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氣回腸。
沒有酸腐的道德綁架,只有為了家國天下甘愿赴湯蹈火的士子!
沈南枝靜靜地看著他。
前世,這個謝允之在春闈中高中狀元,卻因為剛直不阿,被太子一黨排,最終貶謫至窮鄉僻壤,郁郁而終。
今生,不僅要保住這大淵朝最的一把文臣骨頭,更要將他推上朝堂的最高,為和蕭鐸清洗朝局最得力的一柄利劍。
“謝公子高義,南枝銘記于心。”
沈南枝舉起手中的茶盞,以茶代酒,莊重地敬了謝允之一杯。
“春闈在即,南枝便在此,提前祝謝公子金榜題名,連中三元。這大淵朝的朝堂,正需要公子這般清明徹的好水,來好好洗一洗了。”
謝允之飲盡杯中茶,眼神明亮,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那金戈鐵馬、卻又激濁揚清的朝堂歲月。
……
送走謝允之,沈南枝在白芨的攙扶下,緩緩走回沉香院。
初春的暖洋洋地灑在上,驅散了骨子里的最後幾分寒意。
“姑娘,這謝公子倒是個實誠人。”白芨雖然不懂那些大道理,但看謝允之對自家姑娘這般恭敬,心里也覺得歡喜。
“他不實誠,他聰明著呢。”
沈南枝悠閑地折了一枝剛開的海棠花,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他今日來,不僅是謝恩,更是在向鎮國公府遞投名狀。他是裴行儉的學生,代表著朝中的清流一派。太子倒了,朝堂必將洗牌,他這是極其果斷地,選擇了與我們站在同一條戰線上。”
文武合流,清流歸心。
鎮國公府,再也不是前世那個只能在邊關浴戰、卻在朝堂上孤立無援的活靶子了。
“砰——”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重墜地聲,接著,是暗衛抑的低喝聲。
沈南枝眼神瞬間一凜,手中的海棠花枝被自然地攏袖中。
“怎麼回事?”白芨嚇了一跳,連忙擋在沈南枝前。
一名穿玄夜行的鎮國公府暗衛,迅速地從墻頭躍下,單膝跪在沈南枝面前,神極其肅殺凝重。
“啟稟大姑娘!方才有人企圖越過西墻潛府中,被屬下等人攔下擊殺!”
暗衛雙手呈上一塊從刺客上搜出來的腰牌,那腰牌上染著刺目的鮮,上面赫然雕刻著一只展翅的瑯琊神鳥圖騰。
“瑯琊王氏的死士?”沈南枝看著那塊腰牌,眼底閃過一抹極
幽冷的寒。
“王氏一族不是已經被滿門下獄了嗎?怎麼還有死士潛咱們府里!”白芨驚呼出聲。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瑯琊王氏百年族,暗中豢養的死士怎麼可能被龍鱗衛一網打盡。”
沈南枝沒有毫的慌。
“王家家主這是狗急跳墻了。他們知道,明日三司會審,只要我站出來指認坤寧宮的牽機毒,他們就必死無疑。所以,他們不惜用最後的力量,想要在今夜,取我的命,來個死無對證。”
沈南枝將那塊腰牌隨手扔在地上,語氣中出一種令人膽寒的從容與霸氣。
“傳令下去,外松。將計就計,把西墻的防衛撤開一道口子。”
轉過頭,看向暗衛,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殺機猶如實質般傾瀉而出。
“既然王家這麼想讓我死,那今夜,我便在這沉香院里,給他們準備一桌盛的斷頭酒。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宰一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