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濃稠得仿佛化不開的潑墨,厚重的雲層將上京城上空的星月遮蔽得嚴嚴實實。
鎮國公府,沉香院。
初春的夜風帶著幾分尚未褪去的寒意,穿過庭院中影影綽綽的樹木,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整個院落連一盞風燈都未點,靜謐得宛如一潭死水。
五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輕巧地翻過了國公府刻意撤去防備的西墻。
他們皆穿著的夜行,面上覆著黑巾,手中握著淬了劇毒的短刃。
他們的法詭異刁鉆,落地時甚至連一片落葉都沒有驚。
這便是瑯琊王氏暗中豢養了數十年的“影衛”,每一個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頂尖殺手。
為首的刺客打了個手勢,五人立刻分散開來,如同五條游深海的毒蛇,默契地朝著沉香院的主屋包抄過去。
太安靜了。
刺客首領握著短刃的手微微收,常年在刀尖上的直覺讓他聞到了一不尋常的危險氣息。
鎮國公府可是武將世家,哪怕西墻的巡邏出現了空隙,這大姑娘的院也不該連個守夜的婆子都沒有。
但這念頭只在腦海中閃過了一瞬,便被他強行了下去。
家主下了死令,今夜就算是用人命去填,也必須將沈南枝的腦袋帶回去!
只要這人一死,明日的三司會審就了死無對證,王家便還有一線生機。
五人悄無聲息地到了主屋的雕花門窗外。
屋,沒有一亮。
刺客首領從懷中掏出一細小的竹管,破了窗戶紙,正將迷香吹。
就在他上竹管的那一瞬間,他的鼻尖突然聳了兩下。
空氣中,不知何時彌漫起了一幽微的香氣。
那香氣似蘭非蘭,似麝非麝,極淡,淡到若非深吸一口氣,幾乎察覺不到。
在這春風沉醉的夜晚,這香氣就像是院子里某株不知名的花草散發出來的。
“不對!閉氣!”
刺客首領瞳孔驟,猛地低嗓音暴喝一聲,同時毫不猶豫地一腳踹開了那扇閉的雕花木門!
既然已經暴,那就只能強殺!
“砰!”的一聲巨響,木門四分五裂。
五名刺客猶如離弦之箭,瞬間沖屋,刀在黑暗中劃出致命的弧度,直床榻而去!
然而,當他們沖屋的那一刻,所有的作,卻在瞬間生生地僵住了。
屋,不知何時亮起了一盞罩著琉璃罩的宮燈。
昏黃的燈下,床榻上空無一人,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而在正對著大門的紫檀木羅漢床上,沈南枝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上披著那件蕭鐸給的玄雪狐大氅,容清絕,神態安然,仿佛早就等候多時的主人,在招待幾位深夜造訪的惡客。
的手中,甚至還端著一盞冒著熱氣的清茶,茶蓋輕輕撇去浮沫,發出清脆悅耳的瓷撞聲。
“王家的影衛,手倒是不錯。只是這破門而的規矩,實在差了些。”
沈南枝微微抬眸,那雙清亮如寒潭的眼眸里,沒有一一毫的驚慌,只有一種看一切、猶如神祇俯視螻蟻般的冷蔑。
“殺!”
刺客首領本不與廢話,咬破舌尖,強行提聚起全的真氣,揮刀便朝著沈南枝的咽刺去!
可是,就在他邁出第二步的瞬間,他駭然發現,自己的真氣就像是破了個大的水囊,瞬間泄得干干凈凈!
不僅如此,他的雙猶如灌了鉛一般沉重,一陣極其強烈的眩暈直沖天靈蓋!
“哐當!”
他手中的短刃手而出,砸在金磚上。
接著,“撲通”“撲通”幾聲悶響,跟在他後的四名刺客,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猶如一灘灘爛泥般癱在地,七竅甚至滲出了黑!
“你……你下了毒……”刺客首領單膝跪在地上,死死撐著不讓自己倒下,看向沈南枝的眼神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他們可是經過嚴苛的抗毒訓練的死士,尋常的迷藥和毒藥對他們本不起作用!
這人到底用了什麼妖法!
“‘醉春風’加上‘筋散’,輔以這滿院子盛開的海棠花氣作引。這可是我費了不心思調配的好東西,專門用來招待你們這些自命不凡的死士。”
沈南枝將茶盞放在小幾上,語氣依然溫和,卻字字誅心。
“其實,從你們踏沉香院的第一步起,這毒就已經順著你們的孔滲進去了。你若是不強行運功,或許還能多站一會兒。可惜,你太急著殺我了。”
沈南枝站起,緩緩走到那刺客首領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瑯琊王氏,百年世家,到了窮途末路之時,竟也只能使出這等狗急跳墻的下作手段。真以為殺了我,你們王家就能洗謀逆的罪名?”
刺客首領目眥裂,他知道今夜任務失敗,自己必死無疑。
他猛地一咬牙,企圖咬碎藏在後槽牙里的毒藥自盡。
“咔嚓!”
就在他發力的瞬間,一直藏在暗的鎮國公府暗衛首領湛盧,猶如鬼魅般現,準而狠辣地碎了他的下頜骨,順勢卸了他的雙臂!
“想死?在國公府,死可不是你說了算的。”湛盧冷冷地甩開他的臉,轉頭看向沈南枝,恭敬地低頭,“大姑娘,其余四個已經毒發亡,只留了這一個活口。”
沈南枝看著地上那四個連全尸都算不上的刺客,眼神沒有毫的波。
“將這活口連同這四尸,還有他們上代表王氏一族的腰牌,立刻連夜送去大理寺。”
沈南枝微微揚起下,那清冷的聲音中出一斬釘截鐵的殺伐決斷,“告訴攝政王,這便是瑯琊王氏送給明日三司會審的一份‘大禮’。既然他們急著把刀遞到我們手里,那我們,自然要用這把刀,將他們王氏一族,徹底凌遲!”
……
次日,天大亮。
大理寺正堂,氣氛森嚴得令人窒息。
大堂兩側,手持水火的衙役威然而立。
堂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玄甲衛,將整個大理寺圍得如鐵桶一般。
大堂正上方的主位上,擺著一張寬大奢華的紫檀木大椅。
攝政王蕭鐸著正一品親王袞服,頭戴九旒冕,猶如一尊主宰生殺大權的閻羅,慵懶卻又極迫地端坐在那里。
在他的下首兩側,分別坐著刑部尚書、史中丞裴行儉,以及大理寺卿。
這三位平時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朝廷大員,此刻在蕭鐸的威下,皆是正襟危坐,連大氣都不敢出。
“帶人犯。”蕭鐸極其漫不經心地撥弄著大拇指上的墨玉扳指,薄輕啟。
伴隨著沉重的鎖鏈拖拽聲,廢太子李承宣、長興侯陸振,以及瑯琊王氏的家主——前朝首輔王霖,被獄卒極其暴地押上了大堂。
昔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這三個人,此刻皆是披頭散發,囚服上沾滿了污與泥垢,狼狽不堪地跪在堂下。
王霖雖已年逾六旬,但世家大族的骨氣讓他依然梗著脖子,試圖保持著最後的面。
他目沉地盯著坐在主位上的蕭鐸。
“王霖,江南鹽政貪墨案、西山鐵礦私造兵甲案,以及你企圖聯絡北境守將宮謀逆一案,鐵證如山。”
大理寺卿著頭皮,一拍驚堂木,厲聲喝問,“你等還有何話可說?還不速速畫押認罪!”
“荒謬!”
王霖冷笑一聲,輕蔑地看了一眼大理寺卿,聲音雖然蒼老,卻中氣十足,試圖做著最後的辯駁,“老夫歷經三朝,乃是先帝欽點的顧命大臣!瑯琊王氏世代忠良,豈容你等如此污蔑!”
他猛地轉頭看向蕭鐸,眼神中著一種頑固的狡辯:“攝政王!你手中那些所謂的賬本和信,皆是偽造的!老夫知道,你一直忌憚太子的正統之位,想要取而代之,便聯合那鎮國公府,設下這等毒計構陷我等!皇上只是一時了蒙蔽,你若敢屈打招,天下讀書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你!”
不愧是權傾朝野幾十年的老狐貍,到了這等絕境,依然能冷靜地抓住“偽造證據”這一條死死不放,企圖用天下清議來倒主審。
坐在下首的裴行儉聽聞此言,剛正不阿的臉上頓時浮現出極度的怒容:“王大人!事到如今你還要狡辯!那江南賬冊乃是微臣親眼所見,三百太學生書死諫,難道天下士子皆瞎了眼,唯你瑯琊王氏清白不!”
“裴行儉,你不過是個被人當槍使的蠢貨罷了!”王霖毫不客氣地反相譏,他堅信,只要自己死不認罪,沒有直接證明他與這些事有關的人證,這案子就定不了鐵案!
面對王霖這囂張的頑抗,蕭鐸不僅沒有發怒,反而愉悅地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大堂回,讓跪在地上的李承宣和陸振皆是骨悚然。
他們太了解蕭鐸了,蕭鐸笑得越開心,就意味著他手里握著的刀,越致命。
“王老大人骨頭,這張更是利索,本王佩服。”
蕭鐸緩慢地站起,一步步走下高高的臺階,黑紅相間的袞服在地上拖曳出冷酷的弧度。
他停在王霖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猶如看一個極其可笑的跳梁小丑。
“你說本王偽造證據?你說你瑯琊王氏世代忠良?”
蕭鐸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堂外的墨鋒,語氣中出一種令人窒息的腥氣,“墨鋒,把王老大人昨夜‘忠良’的鐵證,拿上來,讓三司的大人們,好好開開眼界。”
“是!”
墨鋒一揮手,四名玄甲衛暴地將四個淋淋的麻袋扔在了大堂中央。
隨後,又將一個被卸了下和雙臂、如同一灘爛泥般的黑刺客拖了上來,重重地踢倒在王霖的面前。
“嘩啦”一聲。
四塊雕刻著瑯琊神鳥圖騰的銀質腰牌,刺耳地扔在了王霖的膝蓋前。
王霖在看到那個被活捉的刺客和那四塊腰牌的瞬間,整個人猶如被雷霆擊中,原本強作鎮定的臉龐瞬間面如土,連都失去了。
“王霖。”
蕭鐸的聲音猶如來自九幽地獄的審判,一字一句地砸在所有人的心頭。
“昨夜子時,你瑯琊王氏豢養的死士,趁夜潛鎮國公府,意圖刺殺本案的極其重要的證人——沈大姑娘。不僅被鎮國公府的暗衛當場格殺四人,更被生擒一人。”
蕭鐸輕蔑地用鞋尖挑起一塊沾的腰牌,冷笑道,“王老大人,你既然說你是清白的,那你倒是跟本王、跟這三法司的大人們解釋解釋。你若是不心虛,為何要派死士去殺沈南枝?殺人滅口,死無對證……這就是你瑯琊王氏的‘世代忠良’?!”
轟——!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王霖所有的心理防線。
昨夜的刺殺行,那是他傾盡了王家最後潛伏在京城的底牌,本以為萬無一失。
誰能想到,那個常年稱病不出的沈大姑娘,不僅安然無恙,反而將他的死士全部反殺,甚至將這了垮王家最後的鐵證,直接送到了三司會審的公堂之上!
那個人……那個人簡直是個魔鬼!
“不……不可能……怎麼可能躲得過……”王霖癱在地,眼神渙散,里神經質地喃喃自語,徹底失去了剛才那副慷慨激昂的鬥志。
跪在旁邊的廢太子李承宣,看著王霖這副模樣,終于徹底崩潰了。
他知道,全完了。
外祖父的底牌被打得碎,他這個太子,再也沒有任何翻的可能了。
“沈南枝……你這個毒婦!你害我大淵社稷!你不得好死啊!”李承宣猶如瘋癲了一般,不顧一切地在大堂上嘶吼咒罵。
“聒噪。”
蕭鐸嫌惡地皺了皺眉,本不用他下令,旁邊的玄甲衛立刻上前,兩記重重的耳狠狠在李承宣的臉上,直接打掉了他幾顆牙齒,將他的堵得嚴嚴實實。
蕭鐸轉,重新走回那張代表著無上權力的紫檀木大椅上坐下。
他看著堂下那三只已經徹底被了皮、了筋的喪家之犬,眼底沒有毫的憐憫。
“三司主聽令。”
蕭鐸的聲音極冷,著不可違逆的森嚴法度。
“人證證俱在,事實清楚。廢庶人李承宣,貪墨國帑,私造兵甲,意圖謀逆,賜鴆酒,即日執行!長興侯陸振,從旁協助,罪惡滔天,判斬立決,陸氏一族,男丁流放三千里,眷充教坊司!”
“瑯琊王氏……”
蕭鐸緩慢地念出這四個字,眼神中出極致的冷酷,“王霖結黨營私,構陷忠良,刺殺朝廷功臣,謀逆宮。判,凌遲死!瑯琊王氏九族之,悉數斬首,以儆效尤!”
判決一下,大堂雀無聲。
王霖渾劇烈地搐著,兩眼一翻,竟是直接嚇得昏死了過去。
長興侯陸振更是屎尿齊流,癱在地上猶如一灘爛泥。
這場震了大淵朝堂、牽扯了無數權貴生死的驚天大案,終于在這鐵殘酷的判決中,落下了帷幕。
……
消息傳出大理寺,整個上京城為之震。
無數百姓在街頭焚香拜佛,慶賀國賊伏誅;天下士子更是彈冠相慶,高呼朝堂清明。
而在這喧囂的狂歡之中。
鎮國公府,沉香院。
沈南枝靜靜地站在那株出新綠的海棠樹下,手里拿著一把巧的水壺,細致地澆灌著那的花苞。
“姑娘!大捷!大捷啊!”白芨如同旋風般沖進院子,臉上滿是激的紅暈,“大理寺那邊判了!太子被賜了毒酒,長興侯斬立決,瑯琊王氏被判了凌遲和誅九族!皇上已經準奏,明日午門外,便要行刑了!”
水壺里的水流平穩地澆落在泥土中,沒有毫的波瀾。
沈南枝將水壺遞給一旁的丫鬟,拿帕拭了拭手。
抬起頭,仰著那片終于沒有了霾、湛藍如洗的天空。
前世,這片天空下,是鎮國公府滿門抄斬的猩紅水。
今生,終于用仇人的骨,為這片天空,重新洗出了一片清明。
“白芨。”
沈南枝的聲音極輕,卻著一種歷經生死滄桑後的極致釋然與通。
“去把庫房里那幾壇爹爹珍藏的竹葉青挖出來。”
轉,角勾起一抹驚艷了歲月的笑意,“今夜,咱們鎮國公府,不醉不休。”
但心里比誰都清楚,這場權力的博弈,只要皇帝還在,只要藩王未平,就永遠不會有真正的結束。
只是,從今往後,這大淵朝的棋盤上,執棋的手,已經徹底換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