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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27章 賜酒鴆毒,深水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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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的這場春雨,在連綿了數日之後,終于在行刑的這一日,化作了漫天飄飛的細

菜市口的青石板上,暗紅水混著雨水,順著磚蜿蜒流淌,宛如一條條目驚心的紅蛇。

長興侯陸振與瑯琊王氏一族的人頭,在午時三刻的監斬牌擲下後,滾落了一地。

百年的世家門閥,權傾朝野的皇親國戚,在皇權那把至高無上的屠刀面前,脆弱得宛如深秋的枯葉,一陣風過,便碾作了歷史的塵埃。

而與此同時,大理寺最深的天字號死牢,卻是一片死寂。

沒有菜市口那般人聲鼎沸的喧囂,只有甬道盡頭,緩緩傳來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大太監手中捧著一個蓋著明黃錦緞的托盤,後跟著兩名面無表前侍衛,停在了廢太子李承宣的牢門前。

牢房,李承宣蜷的角落里。

他聽到聲音,緩慢地抬起頭,那張曾經俊朗非凡、意氣風發的臉上,如今只剩下枯槁與灰敗。

額頭上那個被皇帝用茶盞砸出的窟窿已經結了黑紫痂,著一日薄西山的死氣。

“吱呀——”牢門被推開。

李公公雙手端著托盤,恭敬地躬下,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看不出毫的憐憫,只有常年伺候在帝王側熏陶出的極致冷酷。

“殿下,上路的時辰到了。皇上顧念父子一場,特賜這壺‘牽機’,留您一全尸。這已經是天恩浩了,殿下,請吧。”

李玉掀開明黃的錦緞,托盤上,靜靜地放著一把致的白玉酒壺,和一只玲瓏剔的夜杯。

“天恩浩……”

李承宣看著那壺毒酒,嚨里發出兩聲干難聽的慘笑,仿佛夜梟在啼

他扶著冰冷的墻壁,艱難地站起,一步一步走到托盤前。

他沒有哭,也沒有像市井無賴那般撒潑打滾。

到了這最後的一刻,大淵朝儲君的最後一點驕傲,讓他強撐住了這副搖搖墜的骨架。

“李公公,你跟在父皇邊三十年。孤只問你一句……”李承宣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老太監,眼底泛著猶如回返照般的凄厲,“父皇他……可曾有過一一毫的猶豫?孤,畢竟是他親手教養了二十年的嫡子啊!”

李玉微微垂下眼皮,聲音得極低,卻字字如刀:

“殿下糊涂。皇上首先是大淵的天下共主,其次,才是您的父親。您既然敢在西山私造三萬兵甲,把刀架在了皇權的脖子上,這父子之,便已經是個死局了。皇上在批閱這道賜死詔書時,手,未曾抖過半分。”

未曾抖過半分。

好一個最是無帝王家!

李承宣仰起頭,閉上眼睛,兩行極其渾濁的淚水終于順著眼角落,砸在了骯臟的囚服上。

他這一生,都在為了那個至高無上的位子算計。

算計兄弟,算計朝臣,算計江南的百姓,甚至算計那個他本該拉攏的鎮國公府。

可到頭來,他不過是父皇用來平衡朝局、隨時可以拋棄的一枚棋子罷了。

“沈南枝……蕭鐸……”

李承宣睜開眼,平穩地出那雙抖的手,端起那杯倒滿的毒酒。

“孤在九泉之下……看著你們……看著你們怎麼在這吃人的朝堂上……碎骨!”

仰頭,一飲而盡。

“當啷”一聲,夜杯砸在青磚上,摔得碎。

李玉看著倒在地上的李承宣,極其冷漠地轉過:“回宮,復命。”

……

鎮國公府,沉香院。

與菜市口的雨腥風和詔獄的死寂截然不同,今夜的沉香院著一罕見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正房的暖閣里,地龍燒得極旺。

八仙桌上,擺著幾樣致卻不奢靡的下酒小菜。

鎮國公沈霆穿著一的常服,已經卸下了那重達數十斤的玄鐵鎧甲。

他看著坐在對面、正嫻地替他斟酒的兒,那雙虎目中滿是慨與不可思議。

“這陳年的‘竹葉青’,在地下埋了整整十五年。原是打算等你出閣那日再挖出來的,不想,今日竟因為這等朝堂巨變,提前開了封。”

沈霆端起那盞泛著琥珀澤的酒,一飲而盡。

,綿著一霸道的辛辣,一如他此刻復雜的心境。

沈南枝放下白瓷酒壺,自己也端起一小盞,淺淺地抿了一口。

“爹爹可是覺得,這酒開得早了?”沈南枝角的笑意溫婉恬靜,眼神卻清明如鏡。

“不早。”

沈霆放下酒盞,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他看著眼前這個出落得亭亭玉立、卻又心智深沉如海的兒,心中既是驕傲,又是深深的後怕。

“枝枝,這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太子被賜死,皇後被廢幽,長興侯府和瑯琊王氏這兩個龐然大灰飛煙滅。這朝堂上的格局,被你這雙素手,攪了個天翻地覆啊。”

沈霆戎馬一生,更習慣于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地拼殺。

對于這種殺人不見的朝堂權謀,他雖然懂,但自問絕對做不到兒這般算無策、步步殺招。

“爹爹過譽了。”

沈南枝從容地夾了一筷子鮮的春筍,放沈霆的碟中,“這并非兒一人之功。太子是多行不義必自斃,他太貪婪,又太自負。兒不過是看準了他的死,順水推舟地遞了一把刀,借了太學生們的勢,又借了攝政王的權罷了。”

“可為父這心里,卻始終懸著一塊石頭。”

沈霆的面容變得凝重,他低了聲音,猶如一頭警惕的猛虎,“枝枝,你莫要忘了‘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道理。皇上多疑,這滿朝文武,誰的功勞太大,誰就會為皇上的眼中釘。太子一脈雖然被拔除,但咱們鎮國公府手握北境三十萬大軍,如今在朝中的聲又如日中天。這等烈火烹油之勢,絕非長久之計啊!”

古人雲,盛極必衰。

沈霆的擔憂,正是這歷朝歷代無數功臣良將最終慘死屠刀之下的淚教訓。

沈南枝靜靜地聽著父親的教誨,那雙在燭火映照下越發深邃的眼眸里,沒有毫的慌,反而閃爍著一種通的睿智。

“爹爹所言極是。皇上之所以任由我們借攝政王的手除掉太子,是因為太子的所作所為已經威脅到了他的皇權。如今患已除,皇上的那雙眼睛,必然會重新盯回咱們鎮國公府和攝政王府的上。”

沈南枝將手中的銀箸輕輕擱在骨碟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所以,爹爹,我們不能等皇上手削權。我們,必須主退這一步。”

“退?如何退?”沈霆眉頭鎖。

出京畿三大營的協理之權。”

沈南枝語氣平靜,“爹爹不僅鎮守北境,上還掛著京畿三大營的協理之職。這上京城的防衛,有大半在爹爹的過問之下。皇上如今剛剛經歷了一場‘宮’的驚魂,他最怕的,就是京城的兵權旁落。”

沈霆倒吸了一口涼氣。

京畿三大營,那可是保衛皇城的核心力量,也是鎮國公府在上京城最大的底氣。

“明日早朝,爹爹便上奏稱病。就說連日來因為北境軍餉案和朝堂巨變,心力瘁,舊傷復發,懇請皇上收回京畿三大營的協理之權,讓您回家安心休養。”

沈南枝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不僅要權,還要得干脆、真誠。甚至,您可以向皇上舉薦一位他平時最為信任、且與我們沈家毫無瓜葛的純臣來接手。”

“以退為進……”沈霆恍然大悟,眼中的瞬間亮起,“只要為父出了京畿的兵權,皇上便會覺得為父沒有野心,是個可以放心駕馭的純臣。如此一來,北境的那三十萬大軍,皇上反而會更放心地給為父去統領!”

“正是。”

沈南枝端起酒盞,敬重地朝著父親舉了舉,“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朝堂之上的權力,就像是握在手里的沙子,你攥得越,它流失得越快。適當地松一松手,讓皇上覺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我們才能在這風雲詭譎的朝堂上,立于不敗之地。”

倆相視一笑,一切的籌謀與算計,皆在這盞陳年的竹葉青中,化作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

而與此同時,紫城,養心殿。

大殿燈火通明,空氣中彌漫著一濃郁的龍涎香,卻驅不散皇帝眉宇間那化不開的沉與疲憊。

龍書案上,堆滿了從大理寺送來的、關于長興侯府和瑯琊王氏的抄家名錄與口供。

皇帝厭煩地將一本折子扔在一旁,突突直跳的太

“李公公,大理寺那邊,都置干凈了?”皇帝閉著眼睛,聲音低沉沙啞。

李公公極其恭敬地躬著子,連大氣都不敢出:“回萬歲爺,都置妥當了。廢太子已然伏法,長興侯和王霖等一干主犯,皆已驗明正,首級懸于城門示眾。其余家眷,也已盡數發配。”

“嗯。”皇帝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

大殿了長久的死寂。

良久,皇帝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仿佛能看世間一切謀詭計的老眼中,閃爍著一種深不可測的帝王心

“太子倒了,瑯琊王氏這棵大樹也連拔起了。這朝堂,看似干凈了。”

皇帝緩慢地站起,負手走到大殿中央那個巨大的紫銅鎏金地儀前,糙的手指輕輕著上面冰冷的龍首。

“可是李公公啊,你看看如今的朝堂。攝政王蕭鐸,借著這次三司會審,手段雷霆,威更勝從前。那些原本依附太子的朝臣,如今為了自保,有不已經開始暗中向攝政王府遞投名狀了。”

皇帝的眼神瞬間變得猶如刀鋒般銳利冰冷,“而那鎮國公府,沈霆手握重兵,他那個兒沈南枝,更是個心智近妖的狠角。這次太子的案子,若說沒有在背後推波助瀾,朕絕不相信!”

李公公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發抖,一句話也不敢接。

妄議攝政王和鎮國公,那是嫌自己脖子上的腦袋太安穩了。

“權力失衡,乃是取死之道。朕絕不允許這朝堂上,出現第二個能夠左右朝政的‘太子’,或是能夠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權臣’。”

皇帝果斷地轉,重新走回龍書案後,提起朱砂筆,在一份空白的圣旨上,迅速地寫下了幾個字。

“李公公。”皇帝的聲音著一冷靜的殘酷與算計,“去傳朕的口諭。命在五臺山清修的寧王,即刻回京!”

“寧王?!”

李玉渾猛地一震,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出了震驚的神

寧王李雲深,乃是當今圣上的第三子,生母只是一名出微賤的宮,早年難產而亡。

這位三皇子自弱多病,不圣寵,十歲那年便主請纓前往五臺山帶發出家,為大淵祈福。

整整十年,這位皇子就像是一個被忘在角落里的明人,甚至連朝堂上的大臣都快忘了還有這麼一位殿下的存在。

他終日與青燈古佛為伴,名聲清冷淡泊。

皇上在這個節骨眼上,召一個和尚皇子回京,究竟是何用意?

“萬歲爺,寧王殿下他……他一向不過問紅塵俗事,且子骨贏弱……”李公公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不過問紅塵俗事?”

皇帝冷笑了一聲,那笑聲中帶著一種只有做父親的才能看兒子的銳利,“他若真是個四大皆空的和尚,就不會在五臺山那等苦寒之地,一邊吃齋念佛,一邊還能將五臺山周圍幾個州府的災和民風,事無巨細地寫進每月給朕的平安折子里了!”

皇帝的眼神深邃得猶如一潭死水:“會咬人的狗,向來是不的。朕這個老三,藏拙藏了整整十年,如今太子之位空懸,朝中需要一新的勢力來制衡蕭鐸和沈霆。他,是時候該下山,這紅塵棋局了。”

帝王的制衡之,永遠是這世上最冰冷、最無的利刃。

舊的猛虎剛剛死去,皇帝便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將一頭蟄伏了十年的龍,重新放這片腥的鬥場中。

……

深夜。

鎮國公府的酒宴已經散去,整個國公府沉浸在一片寧靜之中。

沈南枝并沒有睡意。

獨自一人披著那件玄的雪狐大氅,站在沉香院的二樓回廊上,著這雨後清冽的微風。

一點微弱的紅,在遠的夜空中閃爍了兩下。那是聽風閣獨有的暗號。

片刻後。

一道頎長的黑影,猶如融了夜中的鬼魅,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回廊的雕花欄桿上。

蕭鐸甚至連落地的聲音都沒有發出。

他今日沒有穿那件招搖的蟒袍,而是一利落的夜行,但那子與生俱來的狂傲與危險氣息,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深更半夜,王爺不在攝政王府里安歇,又來做這翻墻越脊的梁上君子?”

沈南枝并沒有回頭,閑適地靠在廊柱上,語氣中帶著幾分稔的調侃。

蕭鐸自然地從欄桿上躍下,走到側,與并肩而立,目同樣向那深邃的夜空。

“本王來,自然是有要的事。”

蕭鐸微微側過頭,看著被月勾勒得清麗的側臉,那雙狹長的眸里,閃爍著深沉的銳,“宮里剛傳出的消息。皇上,下旨召寧王李雲深回京了。”

“寧王?”

沈南枝的眼睫微微一,那雙平靜的眼眸中,終于劃過了一抹鄭重與肅殺的幽

前世,太子登基後,這個一直默默無聞的寧王,竟然在短短三年,暗中積蓄力量,發了慘烈的“玄武門之變”,不僅親手斬殺了太子,更將朝堂洗牌,了一代鐵暴君!

別人以為他是個吃齋念佛的病秧子,但沈南枝比誰都清楚,那個常年撥弄著佛珠的男人,心機之深沉,手段之狠毒,遠在廢太子李承宣之上十倍!

那是一個真正的,披著菩薩皮囊的活閻王。

“皇上這一招制衡之,玩得可真是不錯。”沈南枝緩慢地攥了攏在袖中的雙手。

轉過頭,直視著蕭鐸那雙燃著戰意的眼睛。

“王爺,舊的戲臺剛剛拆去,新的角兒,就要登場了。咱們這盤棋,怕是要下得更彩了。”

蕭鐸愉悅地低笑了一聲,他猛地出手,霸道而又占有十足地攬過了沈南枝的肩膀,將自己帶著夜風寒意的懷中。

“那便讓他來。這大淵的朝堂,本王和你既然敢掀翻一次,就不怕再掀翻第二次。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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