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金鑾殿。
隨著廢太子的一杯鴆酒,連日來籠罩在朝堂上空的雨腥風似乎終于告一段落。
然而,滿朝文武的神經卻并未因此放松,反而繃得更了。
群臣班列之中,無數道晦的目,正悄悄打量著站在武將首位的鎮國公沈霆,以及端坐在太師椅上的攝政王蕭鐸。
儲君之位空懸,舊的利益集團土崩瓦解,如今這大淵朝堂上,最炙手可熱、也是最令人忌憚的,便是這二位。
功高震主,歷來是懸在權臣頭頂的催命符。
皇上昨日既然能眼睛都不眨地誅了王氏九族,今日,又豈會容忍沈家和攝政王府一家獨大?
座之上,皇帝面容憔悴,眼底帶著熬夜後的烏青,但那雙俯視群臣的眸子,卻依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銳利與威。
“北境軍餉一案,雖已查明真相,但劉瑾等逆賊貪墨之巨,實在令人目驚心。”皇帝的聲音在大殿緩緩回,帶著帝王特有的、喜怒莫測的低沉,“沈卿,你鎮守北境,勞苦功高,此次又未逆賊蒙蔽,保全了北境三十萬將士,朕心甚。”
來了。
群臣心中皆是一凜。
皇上這是要先揚後抑,準備敲打鎮國公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沈霆并沒有順勢謝恩攬功。
他雙手持著玉笏,沉重地出隊列。
這位在沙場上威風八面的鐵國公,此刻的步伐竟顯得有些步履蹣跚。
他走到階之下,沒有跪在平日的錦墊上,而是鄭重地雙膝著地,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磚上。
“老臣,有罪!”沈霆的聲音沙啞,著一濃烈的疲憊與自責。
皇帝眼眸微瞇:“沈卿何罪之有?”
“回皇上,老臣罪在年老衰,力不濟!”
沈霆伏在地上,聲淚俱下,將一個忠心耿耿卻又心力瘁的老臣形象演繹得木三分,“北境出了劉瑾這等碩鼠,老臣雖未同流合污,卻也未能及早察覺,險些釀大禍。這幾日老臣每每思及此事,皆是夜不能寐,冷汗涔涔。”
沈霆緩緩直起上,從寬大的袖袍中,恭敬地雙手托起一方代表著京畿三大營協理之權的虎頭銅符。
“老臣早年征戰,上留下了無數暗傷。如今每逢雨連綿,便痛骨髓。老臣自知,以如今這副殘軀,已無力再同時兼顧北境三十萬大軍與京畿三大營的防務。”
說到此,沈霆將銅符高高舉過頭頂,語氣中出一種懇切的退讓:“京畿重地,事關皇城安危,容不得半點疏忽。老臣懇請皇上,收回老臣京畿三大營的協理之權,另擇年富力強、忠心耿耿的純臣接任。老臣……只想留存這有用之,替皇上死守北境國門,別無他求!”
大殿瞬間死寂。
所有朝臣都震驚地看著沈霆。
主權?!
而且出的,還是保衛上京城最核心的兵權!
鎮國公這是瘋了嗎?
在鎮國公府聲最鼎盛的時候,他竟然毫不猶豫地自斷了一臂!
坐在太師椅上的蕭鐸,晦地勾了勾角。
他知道,這絕對不是沈霆那個直腸子武將能想出來的招數,這必然是昨夜那只小狐貍的手筆。
以退為進,斷尾求生。
好一招妙絕倫的帝心算計!
座之上,皇帝看著沈霆手中那方虎頭銅符,原本繃的下頜線條,緩慢地放松了下來。
那雙多疑的眼眸深,閃過一抹的滿意與如釋重負。
他之所以忌憚沈霆,就是因為沈霆不僅手握北境重兵,還在京城有著極深的影響力。
一旦沈家有異心,外呼應,皇權危矣。
可如今,沈霆竟然主出了京畿的兵權。
一個沒有京城兵權、遠在千里之外的武將,就像是被人拔了牙的老虎,再怎麼威風,也威脅不到他的龍椅了。
“沈卿,你這是做什麼?”
皇帝立刻換上了一副痛心、甚至帶著幾分的神。
他親自走下階,彎腰將沈霆雙手虛扶了起來,溫和地說道,“你乃大淵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京畿防務給你,朕是最放心的。你這般請辭,豈不是寒了朕的心?”
君臣之間的心理博弈,在此刻達到了極致的拉扯。
“皇上恤,老臣萬死難報!”
沈霆執拗地沒有起,依然保持著跪姿,“但老臣確實力不濟。為大淵江山計,老臣懇請皇上恩準!若皇上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選,老臣鬥膽,舉薦兵部侍郎顧遠之大人。顧大人為人剛正,讀兵書,且對皇上忠心不二,定能替皇上守好這上京城的門戶!”
顧遠之,朝中出了名的保皇黨,不結黨不營私,更與鎮國公府素無往來。
沈霆連接班人都舉薦了一個對自己毫無益的人,這下,皇帝的心中再也沒有了一一毫的疑慮。
沈霆,是真的老了,也是真的怕了,他只是想保全沈家的富貴,絕無反心。
“哎……既然沈卿執意如此,朕,也只能諒你的子了。”
皇帝順水推舟地接過了那方虎頭銅符,給了後的李公公,語氣中滿是浩的皇恩,“沈卿高風亮節,退位讓賢,實乃百之楷模。你放心,你替朕守著北境,朕,絕不會虧待了你們沈家!”
皇帝轉走回龍椅,大袖一揮,朗聲下旨:
“鎮國公沈霆,忠肝義膽,賞食邑千戶,賜黃馬褂!其嫡長沈南枝,溫婉端莊,醫通神,救治太後有功,又在此次逆案中深明大義,特敕封為‘清平縣主’,賜京中府邸一座,食正二品俸祿!欽此!”
轟!
大殿再次掀起一陣抑的驚濤。
清平縣主!
大淵朝開國以來,非皇親國戚、宗室之,極有被直接敕封為縣主的!
這等同于給了沈南枝一層半個皇室宗親的護符!
從今往後,誰若是敢沈南枝,那便是打皇室的臉!
皇帝這是在用一個極致的尊榮,來安出兵權的沈霆,同時也是在向天下人展示他這個帝王的賞罰分明。
沈霆重重叩首:“老臣,替小叩謝皇恩浩!”
出兵權,換取全家的安穩與兒的尊榮。這場朝堂鋒,鎮國公府看似退了一大步,實則在懸崖邊上,穩穩地扎下了最深的。
……
下了早朝,關于沈南枝被敕封為清平縣主的圣旨,便猶如長了翅膀一般,飛遍了上京城的大街小巷。
京城外,道上。
春雨過後的泥土翻卷著清新的氣息,道路兩旁的柳樹出了綠的枝芽。
一輛樸素、甚至連個族徽都未懸掛的青帷馬車,正不不慢地順著道,朝著上京城的正門駛來。
拉車的馬匹也只是尋常的駑馬,若非馬車周圍跟著幾個極其低調卻步履沉穩的隨從,誰也不會多看這馬車一眼。
馬車,沒有熏香,只有一淡淡的、常年縈繞在寺廟里的檀香氣。
一名穿雪白僧袍的年輕男子,正安靜地靠在引枕上。
他生得極其清俊,是一種常年不見的蒼白,近乎明。
他雙目微闔,手中規律地撥弄著一串被盤得發亮的紫檀佛珠,整個人著一不染塵埃的悲憫與寂寥。
此人,正是十年前自請前往五臺山出家、如今奉旨回京的當朝三皇子,寧王李雲深。
“咳咳咳……”
一陣裹挾著春寒的微風從車窗的隙里鉆了進來,李雲深立刻抑地咳嗽了起來,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出一抹病態的嫣紅。
坐在他對面、一名穿著灰布僧、宛如鐵塔般壯的武僧,立刻恭敬地遞上了一方素帕,并在小泥爐上溫上了一盞熱茶。
“殿下,馬上就要進城了。京中的暗探剛剛送來消息,今日早朝,鎮國公主出了京畿的兵權,皇上龍大悅,不僅賞了鎮國公,還直接將沈家的大姑娘,敕封為了清平縣主。”
武僧名喚無嗔,乃是李雲深這十年來暗中培養的死士統領。
他那張獷的臉上,沒有半點出家人的慈悲,只有令人膽寒的煞氣。
李雲深接過素帕,輕輕拭去角的。
他緩緩睜開眼睛,那是一雙澄澈、仿佛能包容世間一切苦難的眼睛。
可若是仔細看去,卻會發現那澄澈的眼底深,是一片沒有任何波瀾的、令人骨悚然的死水。
“沈霆是個人,想不出這等以退為進的妙招數。”
李雲深的聲音極其溫和悅耳,猶如寺廟里的晨鐘,不疾不徐,“看來,本王那位早早夭折了的太子皇兄,是死在了這位深藏不的沈大姑娘手里。”
無嗔眉頭微皺:“殿下,這沈家大姑娘先是治好了太後,又扳倒了東宮,如今還得了縣主的尊位,與那攝政王更是關系匪淺。咱們這次回京,皇上擺明了是要用殿下去制衡他們。這沈南枝,怕是咱們日後最大的絆腳石。”
“絆腳石?”
李雲深緩慢地撥弄過一顆佛珠,角勾起一抹宛如菩薩般悲天憫人的清淺笑意,“無嗔啊,你著相了。這世上,從來沒有絆腳石。有的,只是能不能為你所用的棋子。”
他轉頭看向窗外那座越來越近的巍峨城墻,眼神中著一種蟄伏了十年的、深沉的算計。
“太子皇兄和皇後太心急,手段又太糙,落得這般下場,是他們咎由自取。他們為本王清理了朝堂上那些礙眼的枯枝敗葉,本王,理應在佛前為他們多念幾遍往生咒。”
李雲深端起那盞熱茶,白霧氤氳了他那張清雋病弱的臉龐。
“至于那位清平縣主……既然這麼喜歡在這權力的棋盤上博弈,本王便陪好好下一局。看看是鎮國公府的刀利,還是本王這佛門中的水深。”
……
正門外的長街上,商鋪林立,人聲鼎沸。
臨街的一座三層茶樓上,沈南枝穿著一素凈的月白羅,正臨窗而坐。
白芨站在後,手里捧著剛剛從宮里送來的那一華貴、代表著縣主品級的冠服。
“姑娘,哦不,縣主!您看這料子,這可是進貢的雲錦呢!”白芨興得臉頰通紅,這可是實打實的皇家恩寵。
沈南枝卻連看都沒看那冠服一眼。
的目,平淡地越過喧囂的長街,落在了那輛正緩慢地駛向城門的青帷馬車上。
蕭鐸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雅座。
他今日難得穿了一玄的常服,沒有帶那子生人勿近的殺伐之氣,反而著幾分世家公子的慵懶。
他順著沈南枝的目看去,隨意地在一旁坐下。
“那就是寧王李雲深的馬車。”蕭鐸修長的手指把玩著折扇,“十年不問世事,一朝奉旨回京,連個接駕的儀仗都沒有。這副苦行僧的做派,倒是裝得像樣。”
“王爺莫要輕敵。”
沈南枝微微收回視線,端起茶盞,眼神清明冷肅,“咬人的狗不。一個能在五臺山那種苦寒之地忍十年、將自己的野心掩藏得連皇上都察覺不到的人,他的心腸,比那鴆酒還要毒上三分。”
就在兩人說話間,樓下的長街上,突然發生了一陣。
一名衫襤褸、骨瘦如柴的七八歲小乞丐,不知從哪個巷子里竄了出來,懷里死死抱著一個臟兮兮的冷饅頭。
他的後,兩個兇神惡煞的包子鋪伙計正舉著棒追打。
“小雜種!敢老子的包子!站住!”
小乞丐慌不擇路,一頭扎向了街道中央,卻不曾想,正前方一匹神駿的紅馬正疾馳而來!
馬背上騎著的,是一名穿著錦的紈绔子弟,顯然是哪家還沒被牽連的勛貴之後,正當街縱馬。
“吁——!”
那紈绔子弟見路中間突然冒出個小乞丐,驚慌之下猛拉韁繩。
紅馬發出一聲嘶鳴,前蹄高高揚起,眼看那碗口大的鐵蹄就要殘忍地踩碎那小乞丐的腦袋!
周圍的百姓發出驚恐的尖,許多人甚至不忍地閉上了眼睛。
“嗖——”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那輛一直緩慢行駛的青帷馬車中,突然飛出一串圓潤的紫檀佛珠!
那佛珠去勢極快,準地擊中了那匹紅馬的膝關節位。
“撲通!”
紅馬吃痛,悲鳴一聲,龐大的軀猛地向側面倒去。
那紈绔子弟狼狽地從馬背上摔了下來,跌在泥水里,摔得頭破流。
而那小乞丐,堪堪躲過了這致命的一擊,嚇得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之中,青帷馬車的車簾被一只蒼白修長的手輕輕挑開。
一白的寧王李雲深,在武僧無嗔的攙扶下,緩慢地走下馬車。
他沒有去看那個罵罵咧咧的紈绔子弟,而是徑直走向那個滿污泥的小乞丐。
他自然地蹲下,那一塵不染的白瞬間沾上了地上的泥水,他卻仿佛毫不在意。
“別怕,沒事了。”
李雲深的聲音極其溫,他出那雙干凈的手,輕輕去小乞丐臉上的泥污,甚至極其憐惜地了他的頭。
那副悲天憫人的神態,配上他那清俊病弱的容,活就是一尊降世的活菩薩。
周圍的百姓瞬間被這震撼的一幕了。
“這……這是哪家的貴人啊?竟然心善至此!”
“聽說是剛從五臺山回來的寧王殿下!真正的菩薩心腸啊!”
百姓們紛紛下跪,贊聲不絕于耳。
茶樓上。
沈南枝靜靜地看著下方這場堪稱完的“意外”。
就在剛才那一瞬,敏銳的目捕捉到了。
那串擊中馬的佛珠,力道雖然拿得極其妙,但那擊打的位置,若是再偏上半寸,那匹馬驚倒下的方向,就會直接在那個小乞丐的上!
他不是在救人,他是在進行一場冷酷的豪賭!
賭贏了,他便是萬民稱頌的活菩薩;賭輸了,不過是死個無關要的小乞丐罷了。
這就是李雲深。
為了達到目的,天下蒼生在他眼中,皆是隨時可以犧牲的草芥!
似乎是察覺到了高那道打量的目。
正蹲在地上安小乞丐的李雲深,緩慢地抬起了頭。
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隔著茶樓半開的窗欞。
那一雙澄澈卻深不見底的眼眸,與沈南枝的雙目,在半空中突兀地撞在了一起。
沒有火花四濺,也沒有殺氣彌漫。
李雲深看著那個坐在窗邊、宛如月宮仙子般清冷的,溫和地、隔空朝著微微頷首,出了一抹清淺、純良的微笑。
沈南枝沒有避開,從容地端起茶盞,隔空做了一個敬茶的手勢,同樣淡淡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