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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28章 兵權換退,白衣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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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金鑾殿。

隨著廢太子的一杯鴆酒,連日來籠罩在朝堂上空的雨腥風似乎終于告一段落。

然而,滿朝文武的神經卻并未因此放松,反而繃得更了。

群臣班列之中,無數道晦的目,正悄悄打量著站在武將首位的鎮國公沈霆,以及端坐在太師椅上的攝政王蕭鐸。

儲君之位空懸,舊的利益集團土崩瓦解,如今這大淵朝堂上,最炙手可熱、也是最令人忌憚的,便是這二位。

功高震主,歷來是懸在權臣頭頂的催命符。

皇上昨日既然能眼睛都不眨地誅了王氏九族,今日,又豈會容忍沈家和攝政王府一家獨大?

座之上,皇帝面容憔悴,眼底帶著熬夜後的烏青,但那雙俯視群臣的眸子,卻依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銳利與威

“北境軍餉一案,雖已查明真相,但劉瑾等逆賊貪墨之巨,實在令人目驚心。”皇帝的聲音在大殿緩緩回,帶著帝王特有的、喜怒莫測的低沉,“沈卿,你鎮守北境,勞苦功高,此次又未逆賊蒙蔽,保全了北境三十萬將士,朕心甚。”

來了。

群臣心中皆是一凜。

皇上這是要先揚後抑,準備敲打鎮國公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沈霆并沒有順勢謝恩攬功。

他雙手持著玉笏,沉重地出隊列。

這位在沙場上威風八面的鐵國公,此刻的步伐竟顯得有些步履蹣跚。

他走到階之下,沒有跪在平日的錦墊上,而是鄭重地雙膝著地,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磚上。

“老臣,有罪!”沈霆的聲音沙啞,著一濃烈的疲憊與自責。

皇帝眼眸微瞇:“沈卿何罪之有?”

“回皇上,老臣罪在年老衰,力不濟!”

沈霆伏在地上,聲淚俱下,將一個忠心耿耿卻又心力瘁的老臣形象演繹得木三分,“北境出了劉瑾這等碩鼠,老臣雖未同流合污,卻也未能及早察覺,險些釀大禍。這幾日老臣每每思及此事,皆是夜不能寐,冷汗涔涔。”

沈霆緩緩直起上,從寬大的袖袍中,恭敬地雙手托起一方代表著京畿三大營協理之權的虎頭銅符。

“老臣早年征戰,上留下了無數暗傷。如今每逢雨連綿,便痛骨髓。老臣自知,以如今這副殘軀,已無力再同時兼顧北境三十萬大軍與京畿三大營的防務。”

說到此,沈霆將銅符高高舉過頭頂,語氣中出一種懇切的退讓:“京畿重地,事關皇城安危,容不得半點疏忽。老臣懇請皇上,收回老臣京畿三大營的協理之權,另擇年富力強、忠心耿耿的純臣接任。老臣……只想留存這有用之,替皇上死守北境國門,別無他求!”

大殿瞬間死寂。

所有朝臣都震驚地看著沈霆。

權?!

而且出的,還是保衛上京城最核心的兵權!

鎮國公這是瘋了嗎?

在鎮國公府聲最鼎盛的時候,他竟然毫不猶豫地自斷了一臂!

坐在太師椅上的蕭鐸,晦地勾了勾角。

他知道,這絕對不是沈霆那個直腸子武將能想出來的招數,這必然是昨夜那只小狐貍的手筆。

以退為進,斷尾求生。

好一招妙絕倫的帝心算計!

座之上,皇帝看著沈霆手中那方虎頭銅符,原本繃的下頜線條,緩慢地放松了下來。

那雙多疑的眼眸深,閃過一抹的滿意與如釋重負。

他之所以忌憚沈霆,就是因為沈霆不僅手握北境重兵,還在京城有著極深的影響力。

一旦沈家有異心,外呼應,皇權危矣。

可如今,沈霆竟然主出了京畿的兵權。

一個沒有京城兵權、遠在千里之外的武將,就像是被人拔了牙的老虎,再怎麼威風,也威脅不到他的龍椅了。

“沈卿,你這是做什麼?”

皇帝立刻換上了一副痛心、甚至帶著幾分的神

他親自走下階,彎腰將沈霆雙手虛扶了起來,溫和地說道,“你乃大淵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京畿防務給你,朕是最放心的。你這般請辭,豈不是寒了朕的心?”

君臣之間的心理博弈,在此刻達到了極致的拉扯。

“皇上恤,老臣萬死難報!”

沈霆執拗地沒有起,依然保持著跪姿,“但老臣確實力不濟。為大淵江山計,老臣懇請皇上恩準!若皇上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選,老臣鬥膽,舉薦兵部侍郎顧遠之大人。顧大人為人剛正,讀兵書,且對皇上忠心不二,定能替皇上守好這上京城的門戶!”

顧遠之,朝中出了名的保皇黨,不結黨不營私,更與鎮國公府素無往來。

沈霆連接班人都舉薦了一個對自己毫無益的人,這下,皇帝的心中再也沒有了一一毫的疑慮。

沈霆,是真的老了,也是真的怕了,他只是想保全沈家的富貴,絕無反心。

“哎……既然沈卿執意如此,朕,也只能諒你的子了。”

皇帝順水推舟地接過了那方虎頭銅符,給了後的李公公,語氣中滿是浩的皇恩,“沈卿高風亮節,退位讓賢,實乃百之楷模。你放心,你替朕守著北境,朕,絕不會虧待了你們沈家!”

皇帝轉走回龍椅,大袖一揮,朗聲下旨:

“鎮國公沈霆,忠肝義膽,賞食邑千戶,賜黃馬褂!其嫡長沈南枝,溫婉端莊,醫通神,救治太後有功,又在此次逆案中深明大義,特敕封為‘清平縣主’,賜京中府邸一座,食正二品俸祿!欽此!”

轟!

大殿再次掀起一陣抑的驚濤。

清平縣主!

大淵朝開國以來,非皇親國戚、宗室之,極有被直接敕封為縣主的!

這等同于給了沈南枝一層半個皇室宗親的護符!

從今往後,誰若是敢沈南枝,那便是打皇室的臉!

皇帝這是在用一個極致的尊榮,來安出兵權的沈霆,同時也是在向天下人展示他這個帝王的賞罰分明。

沈霆重重叩首:“老臣,替小叩謝皇恩浩!”

出兵權,換取全家的安穩與兒的尊榮。這場朝堂鋒,鎮國公府看似退了一大步,實則在懸崖邊上,穩穩地扎下了最深的

……

下了早朝,關于沈南枝被敕封為清平縣主的圣旨,便猶如長了翅膀一般,飛遍了上京城的大街小巷。

京城外,道上。

春雨過後的泥土翻卷著清新的氣息,道路兩旁的柳樹出了綠的枝芽。

一輛樸素、甚至連個族徽都未懸掛的青帷馬車,正不不慢地順著道,朝著上京城的正門駛來。

拉車的馬匹也只是尋常的駑馬,若非馬車周圍跟著幾個極其低調卻步履沉穩的隨從,誰也不會多看這馬車一眼。

馬車,沒有熏香,只有一淡淡的、常年縈繞在寺廟里的檀香氣。

一名穿雪白僧袍的年輕男子,正安靜地靠在引枕上。

他生得極其清俊,是一種常年不見的蒼白,近乎明。

他雙目微闔,手中規律地撥弄著一串被盤得發亮的紫檀佛珠,整個人著一不染塵埃的悲憫與寂寥。

此人,正是十年前自請前往五臺山出家、如今奉旨回京的當朝三皇子,寧王李雲深。

“咳咳咳……”

一陣裹挾著春寒的微風從車窗的隙里鉆了進來,李雲深立刻抑地咳嗽了起來,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出一抹病態的嫣紅。

坐在他對面、一名穿著灰布僧、宛如鐵塔般壯的武僧,立刻恭敬地遞上了一方素帕,并在小泥爐上溫上了一盞熱茶。

“殿下,馬上就要進城了。京中的暗探剛剛送來消息,今日早朝,鎮國公主出了京畿的兵權,皇上龍大悅,不僅賞了鎮國公,還直接將沈家的大姑娘,敕封為了清平縣主。”

武僧名喚無嗔,乃是李雲深這十年來暗中培養的死士統領。

他那張獷的臉上,沒有半點出家人的慈悲,只有令人膽寒的煞氣。

李雲深接過素帕,輕輕拭去角的

他緩緩睜開眼睛,那是一雙澄澈、仿佛能包容世間一切苦難的眼睛。

可若是仔細看去,卻會發現那澄澈的眼底深,是一片沒有任何波瀾的、令人骨悚然的死水。

“沈霆是個人,想不出這等以退為進的妙招數。”

李雲深的聲音極其溫和悅耳,猶如寺廟里的晨鐘,不疾不徐,“看來,本王那位早早夭折了的太子皇兄,是死在了這位深藏不的沈大姑娘手里。”

無嗔眉頭微皺:“殿下,這沈家大姑娘先是治好了太後,又扳倒了東宮,如今還得了縣主的尊位,與那攝政王更是關系匪淺。咱們這次回京,皇上擺明了是要用殿下去制衡他們。這沈南枝,怕是咱們日後最大的絆腳石。”

“絆腳石?”

李雲深緩慢地撥弄過一顆佛珠,角勾起一抹宛如菩薩般悲天憫人的清淺笑意,“無嗔啊,你著相了。這世上,從來沒有絆腳石。有的,只是能不能為你所用的棋子。”

他轉頭看向窗外那座越來越近的巍峨城墻,眼神中著一種蟄伏了十年的、深沉的算計。

“太子皇兄和皇後太心急,手段又太糙,落得這般下場,是他們咎由自取。他們為本王清理了朝堂上那些礙眼的枯枝敗葉,本王,理應在佛前為他們多念幾遍往生咒。”

李雲深端起那盞熱茶,白霧氤氳了他那張清雋病弱的臉龐。

“至于那位清平縣主……既然這麼喜歡在這權力的棋盤上博弈,本王便陪好好下一局。看看是鎮國公府的刀利,還是本王這佛門中的水深。”

……

門外的長街上,商鋪林立,人聲鼎沸。

臨街的一座三層茶樓上,沈南枝穿著一素凈的月白羅,正臨窗而坐。

白芨站在後,手里捧著剛剛從宮里送來的那一華貴、代表著縣主品級的冠服。

“姑娘,哦不,縣主!您看這料子,這可是進貢的雲錦呢!”白芨興得臉頰通紅,這可是實打實的皇家恩寵。

沈南枝卻連看都沒看那冠服一眼。

的目,平淡地越過喧囂的長街,落在了那輛正緩慢地駛向城門的青帷馬車上。

蕭鐸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雅座

他今日難得穿了一的常服,沒有帶那子生人勿近的殺伐之氣,反而著幾分世家公子的慵懶。

他順著沈南枝的目看去,隨意地在一旁坐下。

“那就是寧王李雲深的馬車。”蕭鐸修長的手指把玩著折扇,“十年不問世事,一朝奉旨回京,連個接駕的儀仗都沒有。這副苦行僧的做派,倒是裝得像樣。”

“王爺莫要輕敵。”

沈南枝微微收回視線,端起茶盞,眼神清明冷肅,“咬人的狗不。一個能在五臺山那種苦寒之地忍十年、將自己的野心掩藏得連皇上都察覺不到的人,他的心腸,比那鴆酒還要毒上三分。”

就在兩人說話間,樓下的長街上,突然發生了一陣

一名衫襤褸、骨瘦如柴的七八歲小乞丐,不知從哪個巷子里竄了出來,懷里死死抱著一個臟兮兮的冷饅頭。

他的後,兩個兇神惡煞的包子鋪伙計正舉著棒追打。

“小雜種!敢老子的包子!站住!”

小乞丐慌不擇路,一頭扎向了街道中央,卻不曾想,正前方一匹神駿的紅馬正疾馳而來!

馬背上騎著的,是一名穿著錦的紈绔子弟,顯然是哪家還沒被牽連的勛貴之後,正當街縱馬。

“吁——!”

那紈绔子弟見路中間突然冒出個小乞丐,驚慌之下猛拉韁繩。

紅馬發出一聲嘶鳴,前蹄高高揚起,眼看那碗口大的鐵蹄就要殘忍地踩碎那小乞丐的腦袋!

周圍的百姓發出驚恐的尖,許多人甚至不忍地閉上了眼睛。

“嗖——”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那輛一直緩慢行駛的青帷馬車中,突然飛出一串圓潤的紫檀佛珠!

那佛珠去勢極快,準地擊中了那匹紅馬的膝關節位。

“撲通!”

紅馬吃痛,悲鳴一聲,龐大的軀猛地向側面倒去。

那紈绔子弟狼狽地從馬背上摔了下來,跌在泥水里,摔得頭破流。

而那小乞丐,堪堪躲過了這致命的一擊,嚇得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之中,青帷馬車的車簾被一只蒼白修長的手輕輕挑開。

的寧王李雲深,在武僧無嗔的攙扶下,緩慢地走下馬車。

他沒有去看那個罵罵咧咧的紈绔子弟,而是徑直走向那個滿污泥的小乞丐。

他自然地蹲下,那一塵不染的白瞬間沾上了地上的泥水,他卻仿佛毫不在意。

“別怕,沒事了。”

李雲深的聲音極其溫,他出那雙干凈的手,輕輕去小乞丐臉上的泥污,甚至極其憐惜地他的頭。

那副悲天憫人的神態,配上他那清俊病弱的容,活就是一尊降世的活菩薩。

周圍的百姓瞬間被這震撼的一幕了。

“這……這是哪家的貴人啊?竟然心善至此!”

“聽說是剛從五臺山回來的寧王殿下!真正的菩薩心腸啊!”

百姓們紛紛下跪,贊聲不絕于耳。

茶樓上。

沈南枝靜靜地看著下方這場堪稱完的“意外”。

就在剛才那一瞬,敏銳的目捕捉到了。

那串擊中馬的佛珠,力道雖然拿得極其妙,但那擊打的位置,若是再偏上半寸,那匹馬驚倒下的方向,就會直接在那個小乞丐的上!

他不是在救人,他是在進行一場冷酷的豪賭!

賭贏了,他便是萬民稱頌的活菩薩;賭輸了,不過是死個無關要的小乞丐罷了。

這就是李雲深。

為了達到目的,天下蒼生在他眼中,皆是隨時可以犧牲的草芥!

似乎是察覺到了高那道打量的目

正蹲在地上安小乞丐的李雲深,緩慢地抬起了頭。

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隔著茶樓半開的窗欞。

那一雙澄澈卻深不見底的眼眸,與沈南枝的雙目,在半空中突兀地撞在了一起。

沒有火花四濺,也沒有殺氣彌漫。

李雲深看著那個坐在窗邊、宛如月宮仙子般清冷的,溫和地、隔空朝著微微頷首,出了一抹清淺、純良的微笑。

沈南枝沒有避開,從容地端起茶盞,隔空做了一個敬茶的手勢,同樣淡淡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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