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池畔的晚風徐徐吹過,帶著水澤特有的潤與微涼,將滿池的宮燈倒影碎萬點浮金。
竹管弦之聲早在蕭鐸踏大殿的那一刻便悄然停歇,偌大的皇家宴席上,靜得連玉箸輕輕擱在骨碟上的細微聲響都清晰可聞。
一邊是素白袍、手捻佛珠的三皇子李雲深,以佛門往生咒四兩撥千斤;一邊是玄金線、煞氣未褪的攝政王蕭鐸,用化不開的腥氣步步。
滿朝文武皆是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些許,生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座之上,皇帝端著那盞澄澈的酒,深邃難辨的目在這兩人上緩緩掃過。
半晌,他忽地爽朗一笑,那笑聲渾厚,瞬間打破了殿凝結的冰霜。
“好了,今日是深兒回京的洗塵宴,攝政王既然來了,便席吧。”皇帝將酒盞擱下,語氣稔中著一不易察覺的威嚴,“你們二人,一個是朕大淵的鎮國利刃,一個是替皇家在佛前祈福的苦修之人。殊途同歸,皆是為了這大淵的江山綿延,何須在此做口舌之爭。”
皇帝這一番話,看似是在打圓場,實則輕描淡寫間便定下了基調。
利刃再利,也是皇家的刀;佛心再善,也是皇家的脈。
蕭鐸并未謝恩,只是漫不經心地拂了拂袖,在那張鋪著紫貂皮的太師椅上坐定。
修長的手指端起酒盞,自顧自地淺酌,仿佛這滿殿的九五之尊與皇親國戚,皆不得他的眼。
李雲深亦是垂下眼睫,溫順地坐回原位,將那串紫檀佛珠重新纏繞于蒼白的手腕之上,端的是一副與世無爭的菩薩形容。
“深兒離京十載,如今回來,也不能總閑散著。”皇帝的目重新落在李雲深上,語調溫和,猶如一個尋常人家的慈父,“朕在六部中為你尋個歷練的差事。你素來喜靜,不若先去禮部……”
“父皇。”
未等皇帝將話說完,李雲深已然離席,再次于殿中伏地叩首。
他形單薄,那素白的衫在這金碧輝煌的殿宇中顯得格外孤寂。
“兒臣在五臺山常伴青燈古佛,于朝堂庶務一竅不通,若貿然領六部差事,恐有負父皇重托,更恐因無知而誤了國家大事。”李雲深的聲音著幾分久病之人的虛弱,卻異常誠懇,“兒臣此次回京,一路見春寒料峭,京郊外多有流民因倒春寒而染上疫病。兒臣別無他長,只愿在城南施粥設藥,替父皇安那些苦的百姓,略盡綿薄之力。”
此言一出,殿不老臣暗暗點頭。
這位寧王殿下不僅沒有仗著皇帝的愧疚之心去爭奪六部的實權,反而主提出去城外做這等苦差事。
施粥送藥,這可是吃力不討好的活計,若是一個不慎讓疫病蔓延,還要擔責。
皇帝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隨即又舒展開來,嘆息道:“你啊,總是這般悲天憫人。既然你有這份孝心與善念,朕若不允,倒顯得朕這個做父親的不近人了。也罷,此事便由你去辦,一應銀錢米糧,皆從帑中出。”
“兒臣叩謝父皇隆恩。”
李雲深正起,話鋒卻自然地一轉,那雙澄澈溫和的眼眸,隔著綽約的宮燈,遙遙向了坐在武將首席席位上的沈南枝。
“只是,兒臣雖有心施藥,卻苦于不懂醫理。方才聽聞清平縣主醫卓絕,連皇祖母多年的沉疴都能藥到病除。兒臣鬥膽,想請縣主賜下一兩張驅寒避疫的方子,也好兒臣不至于在城南手忙腳,誤了百姓的命。”
李雲深的語調平和得宛如春風拂柳,沒有一迫的意味,仿佛真的只是一個為了百姓焦急求醫的仁善皇子。
然而,坐在一旁的沈霆,面卻倏地沉了下來。
城外流民的疫病,歷來是太醫院和順天府該頭疼的事。
寧王偏偏在大庭廣眾之下,將這份差事扯到了沈南枝的頭上。
若是沈南枝推辭,那便是仗著太後與皇上的恩寵,恃才傲,見死不救,生生毀了鎮國公府這些年積攢的清譽;可若是應下了,流民之病復雜多變,若是治好了那是寧王施藥有方,若是吃死了人……那就是清平縣主胡開方,草菅人命!
好一個溫的刀子,好一個避無可避的深坑!
沈南枝靜靜地端坐著,到四周匯聚而來的目,微微垂下眼睫,看著案幾上那盞盛在白玉杯中的清茶。
杯中水波微,倒映著平靜無瀾的面容。
并不覺得意外。
早在看到李雲深在正門外演的那出“菩薩救難”的戲碼時,便知道,這個人,絕對不會安分地做一個富貴閑人。
他這是在試探的底細,也是在向皇帝證明他的價值。
在一片靜謐中,沈南枝從容地站起。
沒有理會李雲深的注視,而是姿蹁躚地走到殿中央,朝著座上的皇帝盈盈下拜。
的作如行雲流水,沒有毫局促,著一種自然的溫婉。
“臣沈南枝,叩見皇上。寧王殿下心系蒼生,此等慈悲之念,臣銘五。”
的聲音不大,卻如空谷幽蘭,清晰地傳每一個人的耳中。
“只是,臣所學,不過是祖上傳下來的一些治療頭痛腦熱的偏方,機緣巧合之下才對了太後娘娘的癥候。若論起應對這等規模的流民時疫,臣這幾張淺的方子,豈敢在太醫院諸位國手面前班門弄斧?若是因臣的才疏學淺,耽誤了寧王殿下的善舉,臣萬死難辭其咎。”
沈南枝這番話,說得謙卑,先是將太後的事歸結為“機緣巧合”,打消了眾人對醫神乎其神的猜忌,又抬出了太醫院,以退為進。
未等李雲深開口,沈南枝再次深深地伏首,語調中多了一恰到好的憂心與懇切。
“但流民之苦,臣亦不忍視之。臣鬥膽懇請皇上,下旨太醫院撥派幾位經驗富的老太醫,協同寧王殿下前往城南施治。臣愿將鎮國公府名下三間藥鋪的所有冬月囤積的寒藥材,盡數捐出,由太醫院統一調配。如此,既有殿下恩威安,又有太醫院正統醫理保駕護航,城外百姓,定能早日渡過難關。”
一番話落,大殿雀無聲,唯有殿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許多老臣看向沈南枝的目,已經從最初的驚艷,變了深深的敬服。
這位清平縣主,當真是冰雪聰明!
不僅沒有落寧王的陷阱,反而將太醫院拉下了水,甚至毫不吝嗇地捐出了鎮國公府的家底。
這樣一來,不僅保全了名聲,更將鎮國公府與太醫院、寧王綁在了一起。
藥材是沈家的,方子是太醫院開的,粥是寧王施的。
若是有功,大家同;若是有過,誰也別想獨善其!
李雲深捻著佛珠的作,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他看著那個伏在地上的纖細影,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眼底,終于泛起了一真實的漣漪。
沒有推諉,也沒有大包大攬,而是用一種最合乎禮法、最挑不出錯的和手段,將他拋出去的那塊燙手山芋,切數塊,公平地分給了在場的所有人。
“皇上。”
一直作壁上觀的蕭鐸,突然放下手中的酒盞,發出一聲清脆的瓷撞聲。
他懶散地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眸中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臣以為,清平縣主此言極是。專業之事,當由專業之人去辦。寧王殿下雖有菩薩心腸,但城外流民混雜,難免有些宵小之徒趁機生事,驚擾了殿下清修。臣愿撥兩百玄甲衛,去城南替殿下維持秩序,護殿下周全。”
蕭鐸這話一出,李雲深的臉雖然未變,但那素白袖下的手指,卻微微收了些許。
玄甲衛是蕭鐸的私軍,派去“保護”,實則是去監視!
蕭鐸這是在明晃晃地警告他,在城外施粥便好好施粥,莫要在背地里搞什麼私手段。
座之上,皇帝看著這三人之間看似平和、實則暗洶涌的鋒,眼底的雲漸漸散去。
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彼此牽制,誰也無法一家獨大。
“好,好。”皇帝滿意地掌,“縣主有這份兼濟天下之心,朕心甚。太醫院那邊,明日朕便下旨,由院首親自帶人去城南協同寧王。攝政王有心,便派些人手去城外巡視吧。至于沈家捐出的藥材,朕絕不讓功臣寒心,戶部日後自會折算銀兩補上。”
“臣代父親,叩謝皇上天恩。”沈南枝規矩地行了叩拜大禮,隨後在宮的攙扶下,從容地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一場看不見硝煙的試探,便在這觥籌錯之間,被輕地化解于無形。
……
夜漸深,太池的夜風帶上了幾分刺骨的寒意。
宴席終于在皇帝的乏累聲中散去。
文武百攜著家眷,三三兩兩地沿著長長的宮道向宮門外走去。
沈南枝扶著母親紀氏的手臂,走在人群的中段。
沈霆走在前面,與幾位素來好的武將低聲談著。
宮道兩側的夾墻極高,將夜空割裂狹長的一條。
只有幾盞昏黃的宮燈在風中搖曳,將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枝枝,今日多虧了你機警。”紀氏直到此刻,才覺得背上滲出了一層冷汗,低聲音道,“那位寧王殿下,看著溫文爾雅,怎麼一開口,便這般讓人下不來臺?”
沈南枝將上的大氅攏了攏,遮住外面的春寒,輕聲寬道:“母親莫怕,這宮里的人,說話做事多半都是要拐上幾個彎的。咱們只要守著本分,不貪功,不冒進,誰也拿咱們沒辦法。”
深知父母都是直子的人,這等彎彎繞繞的朝堂傾軋,并不想讓他們過多擔憂。
重活一世,最大的心愿,便是護著這宅子里的親人,平安順遂。那些見不得的謀算計,由一人來擋便好。
正說著,前方的宮道拐角,突然傳來一陣有規律的木魚聲。
“篤、篤、篤……”
那聲音空靈、寂寥,在這深宮的長夜里,顯得格外突兀。
沈家的眾人停下腳步。
只見宮道的影,緩緩走出一行提著素風燈的人。
為首的,正是那一襲白、面容清雋的寧王李雲深。
他邊沒有侍簇擁,只有那個名無嗔的鐵塔武僧,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
狹路相逢。
沈霆立刻側過子,讓開道路,帶著家眷行禮:“老臣,見過寧王殿下。”
李雲深停下腳步,木魚聲也隨之停歇。他將那串紫檀佛珠掛在虎口,溫和地抬手虛扶:“國公爺免禮。夜深重,國公爺與夫人且慢行。”
他的目越過沈霆,自然地落在了沈南枝的上。
夜中,沈南枝那張清絕的面容在宮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靜謐溫婉。
微微低著頭,只出一段纖白如玉的後頸,讓人挑不出半點不敬的錯。
“清平縣主今日在席間的一番話,當真是令本王醍醐灌頂。”
李雲深的聲音輕,仿佛是在與一位相識多年的老友敘舊,“本王在五臺山枯坐十年,本以為早已看破紅塵,卻不想今日才知,這世間真正的慈悲,不在深山古剎,而在這車水馬龍的市井人心之中。縣主的這份通,實在令人佩。”
沈南枝聽著這番仿佛發自肺腑的贊,心中卻沒有泛起一波瀾。
知道,這副溫和的面下,藏著的是足以將人撕碎的獠牙。
依舊保持著微微福的姿態,語調平緩,沒有毫波:“殿下謬贊。臣不過是一介閨閣子,目短淺,只知顧及眼前方寸之地。殿下心懷天下,才是真正的慈悲。”
順著他的話,將自己貶低到了塵埃里,不給他任何繼續試探的借口。
李雲深看著這副滴水不的模樣,眼底閃過一抹晦的幽。
“方寸之地,亦能生出步步生蓮的妙法。”
李雲深緩慢地撥弄過一顆佛珠,聲音低得幾乎要融這夜風中,“縣主捐出的那些藥材,本王定會讓人妥善使用,絕不辜負了縣主的一番‘苦心’。”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做停留,帶著那盞素的風燈,緩緩沒了宮道前方的黑暗之中。
那空靈的木魚聲,再次在寂靜的宮墻回起來。
直到那一行人的影完全消失,紀氏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些。
不知為何,這位看著慈眉善目的寧王殿下,總給一種不舒服的迫,仿佛被一條冰冷的毒蛇盯上了一般。
“枝枝……”紀氏有些擔憂地看向兒。
沈南枝緩緩直起,看著那消失在黑暗中的素燈籠,眼底終于流出一抹深沉的戒備。
“父親,母親,咱們回去吧。”
沈南枝轉過,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溫婉平靜,“夜深了,這宮里的風,著實有些冷了。”
……
鎮國公府的馬車駛離了玄武門。
而在皇城最高的一座角樓上,蕭鐸負手而立。
夜風卷起他玄的披風,宛如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猛。
“主子,寧王在宮道上,攔了鎮國公府的家眷。”暗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後,低聲稟報。
蕭鐸那雙狹長深邃的眸微微瞇起,眼底閃爍著危險的寒芒。
“李雲深這只頭烏,剛出殼就急著到咬人。”蕭鐸極其冷酷地輕哼了一聲,“傳令玄甲衛,城南施粥的棚子,給本王盯死了。只要李雲深敢在那些藥材上做手腳,或者借機煽流民,不必回稟,直接把他的粥棚給本王砸了!”
“是!”
蕭鐸看著那輛漸漸融夜中的青帷馬車,腦海中浮現出沈南枝在宴席上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冷的角不自覺地牽起一抹微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