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裹著浴室殘留的水汽,漫進客廳。
言晚意在客廳吹干頭發後才進了主臥右邊的房間。
被子剛捂熱,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是的母親陳韶英士。
微微揚起角接起,“媽咪。”
“囡囡,最近忙唔忙啊?”電話里響起的聲音溫溫,帶著南方人特有的輕。
言晚意往枕頭上埋了埋,“Ok啦,媽咪,唔算特別忙。”
陳韶英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仿佛已經習慣兒報喜不報憂的子。
京大附一,那是站在國金字塔尖的醫院,連軸轉是常態,
以言晚意的格哪怕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都不會和抱怨一句。
從前都是言晚意打過去,陳韶英怕打擾到工作,也很主來電。
“婷婷今日過咗嚟,話下個星期要同凱睿去京市度月。”
陳韶英語氣自然,像平常嘮家常,“囡囡,你好耐冇返屋企啦,有冇咩想食㗎?媽媽整咗啲嘢,佢哋幫你帶過去。”
(你很久沒回家了, 有沒有什麼想吃的?媽媽做了讓他們幫你帶過去)
言晚意心口一。
岑凱睿和謝婷婷是前幾個星期領的證,只是沒想到他們會來京市。
謝家、陳家住得近,媽媽自然早就見過岑凱睿。
但媽媽什麼都不知道,還當謝婷婷是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言晚意下那點復雜,聲音依舊溫和:“唔使啦媽咪,屋企嘅食當然要新鮮整先至香㗎。今年過年我有放假,到時再食你整嘅,熱辣辣嘅。”
(不用啦媽咪,家里的食當然要現做的才香。今年過年我有假期,到時候再吃你做的,熱乎乎的。)
陳韶英也沒強求,只細細囑咐一個人在京市要按時吃飯,別熬夜,照顧好自己。
沉默了幾秒,才又開口,語氣輕了些:“你爸爸呢幾年跟住佢老板,生意上賺咗啲細錢,上頭都準備調佢去京市嘅總公司。”
(你爸爸這幾年跟著他老板,生意上賺了點小錢,上面也準備調他去京市的總公司。)
“……佢哋一家大細都會過嚟嗎?”(他們一家,都會過來嗎?)
言晚意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
四歲那年的記憶其實已經模糊,可有些東西刻進了骨子里。
爺爺重男輕,父母本就是相親湊活,沒什麼。
後來父親遇上了真心喜歡的人,提出離婚,爺爺半點沒攔著,只怪媽媽這麼多年,只生了一個兒。
當年鬧得難看,外公又是極要面子的人,當場就和言家斷了所有往來。
跟著媽媽在外公家長大,和父親一直沒什麼深厚。
這麼多年,父母之間那點稀薄的聯系,全是因為。
“嗯,應該是。但冇講幾時過去。(但未講幾時過去)。”
母親的態度一直都是不干涉,不阻攔。
和父親之間要不要來往,全由自己決定。
兩人又有一搭沒一搭聊了幾句,
陳韶英怕耽誤休息,說了句“早點睡”,便掛了電話。
臥室重新陷安靜。
言意睜著眼,著天花板,翻來覆去,一點困意都沒有。
兩件事,像兩細細的針,輕輕扎在心上。
父親再婚後,又生了一個兒,取名言琳。
那三個字,聽著,就裹著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意。
的名字是外公取的。
學醫,也是外公影響。
外公以前是外科醫生,一輩子干凈面,把捧在手心里疼。
也是在外公家,認識了謝婷婷。
謝婷婷雖然與從小認識,但比大兩歲。
言晚意從小聰明,小學連跳幾級,和婷婷了同桌,關系才一點點近起來。
只是謝婷婷格大大咧咧,人緣好,朋友遍地都是,從來都不是唯一。
而言晚意是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慢熱、被、小心翼翼,學不會那樣游刃有余地靠近誰。
岑凱睿是們高中的學長,比們高一屆。
最先和岑凱睿認識的,是言晚意。
他們同在一個社團,言晚意是里面年紀最小的,怯生生的,像株剛冒頭的小苗。
岑凱睿干凈溫、眉眼好看,會替解圍,會耐心教做事,會在手忙腳時遞來一句輕聲的提醒。
他的妥帖、安穩,像冬日里曬暖的外套,讓人忍不住靠近。
那時候的,尚且不懂什麼是心,連喜歡的定義都模糊不清,
可心底那份藏不住的在意,卻先于理智悄悄落了。
後來,謝婷婷因為認識了岑凱睿。
謝婷婷生來大方爽朗,眉眼明亮,一開口便自帶熱鬧氣場。
不過幾日,兩人便得像是認識了許多年。
他們站在一起聊天,話題源源不斷,從高中瑣事聊到興趣喜好,笑聲輕快地繞在空氣里,無話不談。
每每三個人湊在一,言晚意便像多余的那一個。
站在他們側,像被隔在一層明的玻璃之外,
明明近在咫尺,卻怎麼也融不進那片熱鬧。
他們的對話流暢自然,張了張,卻找不到半句能進去的話,
只能安靜地垂著眼,聽著兩人一來一往的談,把所有沒說出口的緒,都悄悄咽回了心底。
但那時候的心思單純得像張白紙,本不會往別想,只是心里輕輕羨慕著發小上那一份自己始終學不會的大大方方和肆無忌憚。
直到高三那年,在高考百天倒計時校會上,岑凱睿被請回來作為上一屆優秀畢業生代表發言。
十幾歲的心意藏不住棱角,向他的每一眼,都裹著不加掩飾的熾熱。
散場後,無意間在走廊拐角聽見旁人同謝婷婷打趣:“我怎麼覺得言晚意對岑凱睿也有意思啊,你可得小心點。”
僵在角落,眼睜睜看著謝婷婷先是微愣,臉上卻沒有半分意外,反倒像早已心知肚明。
下一秒,孩笑著擺手,輕描淡寫地開口:“你想多了,晚意啊,對學長才沒那意思呢。”
一句話,輕飄飄砸在言晚意心上。
原來,他們早就投意合。
原來,只有一個人傻傻地看不清楚。
沒過多久,謝婷婷在和閑聊熱播劇時,有意無意地飄來一句:“這主也太笨了,了個這麼壞的閨。晚意,我跟你說,我才不需要什麼閨呢,閨都是搶人男朋友的。”
那句不知道有意無意的話落進耳朵里,閨兩個字,變尖銳的針,狠狠扎進言晚意心底最的地方。
高考分數出來那天,謝婷婷如愿去了岑凱睿所在的港大,
而言晚意幾乎沒有猶豫,填報了距離港城兩千多公里的京大。
起初母親極力反對,嫌路途太遠,放心不下獨自在外。
外公卻說:“京大的醫學院,教學是國頂尖的,意意憑自己的本事考上,任何人都不該攔著的前程。”
最終母親也只好妥協。
可從那天起,言晚意也再也沒有對誰說過一次“閨”。
那兩個字,了青春里,一道不敢的疤。
窗外的月過窗簾隙照進來,落在床沿,冷清清的一片。
言晚意閉上眼,心臟輕輕發悶。
有些事,過去了很多年,以為早就淡了。
可在某個深夜被翻出來時,原來還是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