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素連忙屈膝福，
“殿下金安。方才臣瞧見太子妃發間簪子像是有些年頭了，便冒昧提了一。太子妃如今份不同往日，用著這般舊飾，不知道的，還以為東宮刻薄了，平白丟了面。”
沈淼顯然也聽出了話里的尖刺。飛快覷了謝靈犀一眼，
“殿下，太子公務繁重，實在不開，特命妾前來，給您添份熱鬧。”
說完，便垂下眼，像在等一個早已習慣的難堪。
周圍靜悄悄的，所有人都在看著這對姑嫂。
誰都知道，永樂公主與太子妃不睦，由來已久。宮宴之上，當著滿朝命婦的面給太子妃難堪，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有一年皇上壽宴，太子妃敬酒時不小心灑了半盞，永樂公主當場便說“皇嫂若是端不穩這杯子，往後便讓旁人替您端罷”。
話里的意思，誰聽不出來？
謝靈犀的目緩緩落在沈淼發間那支眼的金簪上。
這支簪花，是前歲及笄宴上，自己嫌它樣式舊了，戴著又重，隨手從發間取下，丟給的。
如今，卻被沈淼妥帖戴在發間，不過是想借著這點微薄的牽連，討好這個素來不好相與的小姑子。
一念及此，謝靈犀間有些發哽。
金簪在日下反出的微弱芒，照得前世今生的驕縱與刻薄，無所遁形。
“殿下？”殷素微微歪著頭，眼底的期待幾乎要溢出來。
謝靈犀心底浮起一冷笑。
殷素這人，又壞又蠢，偏偏生了張巧，能把歹意裹上糖，哄得人暈頭轉向。
前世便是這般模樣。
跪在自己面前，哭得肝腸寸斷，說對太子癡心一片，那時正愁找不到法子給沈淼添堵，便順水推舟，將殷素送上了東宮側妃之位。
假意與自己好，日日蠱挑唆，把自己對沈淼那點本就稀薄的分，一點點磨恨，直至沈淼死亡。
如今想來，當真是好算計。
謝靈犀語氣平淡：“簪子怎麼了？本宮瞧著好看的。”
殷素面上笑容僵住。
旁邊幾個世家面面相覷，一時不清風向。
“此是本宮所贈，”謝靈犀抬手，指尖輕輕撥了撥沈淼發間的流蘇，“皇嫂念舊，一直戴著，倒是本宮險些忘了。”
說著，目慢悠悠地轉向殷素，“殷小姐說它舊了，是嫌本宮的東西配不上你這雙金貴眼睛？”
殷素勉強撐著笑：“臣……不是那個意思，臣只是隨口一說……”
謝靈犀面上笑容更深了些，“殷小姐這張，隨口一說就把太子妃從頭到腳數落個遍，要是認認真真說幾句，本宮這公主府是不是也得讓給你來指點？”
殷素的臉刷地白了。
方才其實還留了幾分余地。編排太子妃與外男有染這種話，是不敢說的。萬一傳到太子耳朵里，那可是要掉腦袋的事。
可永樂公主這反應，完全不在的預料之。以前殿下不是這樣的，以前殿下比還能挖苦，恨不得把太子妃踩進泥里。怎麼今日……
“臣……臣失言，請殿下恕罪。”
膝蓋剛彎下去，謝靈犀的聲音就落了下來——
“起來。”
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本宮又沒說要治你的罪，跪什麼？傳出去，倒像本宮刻薄了你。”
旁邊那幾個方才跟著奚落沈淼的世家，此刻一個個低著頭，生怕被波及。
謝靈犀的目從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回殷素上。
“殷小姐今日來赴宴，想必是帶著殷國公府的面來的。既如此，本宮也不好多留你。萬一待會兒宴上有什麼招待不周的地方，回頭殷國公問起來，本宮可擔不起。”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已經不住了。
“這就被趕出去了？殷國公府的臉可丟大了……”
“活該，誰讓賤！真當沒人治得了？”
“永樂公主這是轉了了？頭一回見替太子妃說話……”
“你懂什麼，那簪子是送的，說簪子舊不就是說眼差？換你你不惱？”
殷素倉皇屈膝福了一禮：“臣告退。”
轉時腳步踉蹌了一下，險些被擺絆倒。
謝靈犀鼻腔里逸出一聲輕哼，懶洋洋地抬起下，沖著一旁青衫男子點了點：
“你，什麼名字？”
男子渾一，慌忙跪下：“稟、稟殿下，晚生薛青崖。”
謝靈犀只略思索片刻，就想起這人是誰了。
今年的新科進士，文章寫得極好，連父皇都曾稱贊其有經緯之才。
本來該翰林院的，卻自請外放歷練，沒過多久便病死他鄉。
死的時候，好像還不到三十歲。
可惜了。
“起來吧。”
薛青崖如蒙大赦，又不敢真的放松，起後垂手立在那里，眼觀鼻鼻觀心，像個等著先生訓話的學生。
謝靈犀瞧著他這副樣子，有些好笑，“薛公子往後不得要在朝堂上行走。見人便跪，可不統。”
薛青崖的臉騰地紅了，他張了張，最後憋出一句：“草民……草民謹遵殿下教誨。”
謝靈犀倒也沒再難為他，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轉而看向沈淼：
“今日這簪子，極襯皇嫂。本宮命人備下了今春的貢茶，不知皇嫂可愿一同品鑒？”
自與太子婚以來，沈淼哪里見過這般和煦的謝靈犀，寵若驚地點頭應下，眼角眉梢都是小心翼翼的歡喜。
謝靈犀心頭莫名一酸。
前世，自己究竟將到了何等地步？才讓連腹中胎兒都不顧，決絕地自戕于東宮。
思緒翻涌間，回廊那頭忽然起了一陣細微的。
不知是誰先“呀”了一聲，原本三三兩兩說笑的貴們紛紛側目，連那些正在高談闊論的年輕公子們，也不約而同地往同一個方向去。
只見一道影緩步而來。
來人容貌生得極好，眉眼清雋，鼻梁高，形也不是文弱書生一貫的清瘦，肩背舒展，腰窄，是常年習武才有的拔如松。
“是武定侯府……”
“前陣子剛襲爵的那位？聽說還是圣上筆親封的探花……”
“噓，別說話，他看過來了……”
男人的目不疾不徐地掃了過來，帶著幾分探尋的意味，最終不偏不倚地定格在了謝靈犀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