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小五,不是蘇城本地人。
“村子里征兵太兇。阿爹和上面幾個哥哥,被征走後陸續都沒了,家里就剩我和四哥。 一年前,實在活不下去,才沿路乞討到蘇城來。”
“知府大人心善,在城郊修了座廟,收留我們這些沒家的孩子……”
小五說著,覷了眼面前的人。
懶懶地坐在桌邊,一只手支著下,另一只手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杯盞,讓他不準到底聽進去了沒有。
他張地絞著角,繼續往下說:
“幾日前,四哥說,寺里派人去給窮苦百姓布粥,他要去幫忙。可是到了第二天,他還沒回來。我去問寺里的人,他們都說沒見過他,也沒有派人布粥。”
“像我們這樣的流浪兒,多了了的,本沒人在意……我去報,差說丟個把人算什麼,讓我別添……我找了好幾天了,哪里都找不到……”
說著,小五撲通跪了下去,額頭磕在地上,“咚咚”直響,
“姑娘……小姐……貴人……求求您,幫我找找哥哥……”
”我給您做牛做馬……做工、跑、打雜,我什麼都愿意……我吃得,睡哪兒都行,您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如意面不忍,眼地看著自家殿下。
殿下……應當不會管吧?
“求求您……求求您……”
一只大手過來,按住了小五的肩膀。
小五嚇了一跳,抬頭看去。
這人生得極好,就是臉上沒什麼表,看起來怪嚇人的。
男人手上微微用力,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他蹲下,視線與小五平齊,清冷的臉上罕見地浮起了一溫和,
“算你小子走運。這位姑娘心腸極好,最是見不得人間疾苦。一定會幫你的。”
小五眼睛猛地亮起來,滿懷期待地向桌邊。
如意:???
陸侯爺說得是誰?自家殿下嗎?
上回宮里有位娘娘哭到面前,嫌人家吵,直接讓人轟了出去。
上上回戶部尚書的夫人被府中寵妾下了面子來找訴苦,聽完只說了句“哦,那是慘的”,眼皮都不抬一下。
這心腸極好?
謝靈犀手里那只杯盞,轉不了。
看著陸徹那一本正經說瞎話的樣子,不悅地瞇了瞇眼。偏偏陸徹跟沒看見似的,面不改。
謝靈犀深吸一口氣,下了想罵人的沖,轉而對著小五說,
“你哥哥的事,本……我會讓人去查。找不找得到,看你的命。”
小五呆滯住。
那雙黯淡的眼睛,嘩地亮了起來。
“謝謝……謝謝貴人……”
他磕磕地說著,手忙腳地又想磕頭,“以後我這條命就是貴人的,上刀山下火海……”
“誰要你的命了。瘦得跟柴火似的,要你有什用。”
謝靈犀一臉嫌棄,
“等找到人,就趕滾,別擱我跟前礙眼。”
如意目瞪口呆。
殿下這是答應了?
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陸徹。
那人已經退到一旁,角微微彎著,眼底有一種看不懂的、近乎溫的。
經過這麼一鬧騰,天已近傍晚,幾人在茶樓里坐了小半日,肚子都了,索就地簡單吃了頓便飯。
吃完出來,外面已經點了燈。
蘇城的夜比白日里更多了幾分溫。
沿河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遠有畫舫緩緩駛過,竹聲約約飄過來,糯糯的,是江南的小調。
可惜幾人都各自揣著心事,默不作聲地往客棧走。
走著走著,陸徹從後面跟上來,與謝靈犀并肩,他手中多了個油紙包,鼓鼓囊囊的,還冒著裊裊白氣。
“看你方才沒怎麼筷。剛出爐的糖炒栗子,趁熱吃,涼了膩。”
夜風輕輕一吹,悉的甜香便飄了過來,勾出幾分久遠的記憶。
謝靈犀形微僵。
前世的他們其實也曾有過短暫的幸福時。
陸徹下值回府時,常會從街邊順路捎些零。他話,神也淡,只默默將油紙包推到面前。
十有八九,里面裝著的都是這樣熱騰騰的糖炒栗子。
那時總會理直氣壯地央他剝好。
而他,就真的坐在一旁,垂著眼眸,用那執筆握劍的手,耐心地將一顆顆栗子剝出金黃的果,整齊碼在小碟中,再推到手邊。
曾以為那沉默的縱容里,多藏著幾分真心。
所以才會在他轉另娶他人時,徹底瘋魔。
如意懷里本來就抱著大包小包,突然又多了一包栗子,整個人往後仰了仰,手忙腳地穩住。
等反應過來時,謝靈犀已經往前走了,
“拿去和小五分著吃了吧。”
如意直接翻了個大白眼。
嘖,真是白瞎了這麼一張臉。
長得再好有什麼用?連投其所好都不會,活該殿下不理他。
無奈地嘆了口氣,
“陸侯爺,我家殿……姑娘不吃這個。”
陸徹一臉茫然。
怎麼這個也不吃了?那究竟吃什麼?
回到客棧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謝靈犀在浴桶里泡了足足小半個時辰,才裹著中出來。
熱氣蒸得臉頰微紅,漉漉的長發披散在肩頭,也懶得,就這麼往床上一倒。
這一天天的,累死算了。
又是趕路又是當活菩薩,還得應付那個魂不散的男人。
窗欞上傳來三短一長的叩擊聲。
接著,一道黑影從窗里閃進來,單膝跪地。
正是被派去尋人的十二。
“如何?”謝靈犀問,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繃。
十二面有些古怪,
“回殿下,屬下查遍了那村子,也問遍了村民,都說沒有這個人。’
謝靈犀攥被角,一說不清的不安從心底漫上來。
查無此人?
那個後來在朝堂上攪風雲、幾乎與陸徹分庭抗禮的人,怎麼可能會不存在?到底哪里出了問題?
謝靈犀輾轉反側,一夜未眠。
次日如意進來伺候,剛掀開帳子,就對上了一張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臉。
手一抖,帳子差點從手里下去。
沒看見,沒看見,什麼都沒看見。
如意低著頭,手下作比平日快了一倍不止,生怕哪一步慢了惹得這位祖宗更不高興。
梳洗完畢,謝靈犀著額角往樓下走。
陸徹坐在臨窗的桌邊,修長的手指著筷子,正給小五夾小籠包。
聽見靜,他抬起頭。
目落在謝靈犀眼下的兩團烏青,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昨夜沒睡好?”
謝靈犀沉著臉,徑直走到旁邊那張空桌坐下,抬手把杯盞往桌上重重一擱。
隔壁桌正埋頭飯的幾個侍衛,齊齊頓住。
領頭的飛快使了個眼,幾人同時反應過來,默契地低下頭,筷子掄得飛快。
不出片刻,碗底見空。
領頭的站起,沖著謝靈犀那邊抱了抱拳。剩下幾個有樣學樣,然後一溜煙消失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