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姻緣寺出來,蕭不予又帶著們去鎮上逛了逛。
布莊、首飾鋪、小攤,一走下來,等往回走時,天已經漸漸暗了。
馬車上,如意氣得火冒三丈,把方才當著蕭不予的面沒法說的話,一腦倒了出來,
“殿下,您說那陸侯爺是不是故意的!天化日,那麼多雙眼睛看著呢,他就敢……他就敢……”
“就敢”了半天,也沒敢把話說出口,最後只能攥著拳頭,狠狠往自己上捶,
“登徒子!”
謝靈犀靠在車壁上,眼皮都沒抬。
如意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回應,撇撇,又換了個話題:
“還有那姻緣寺,也太小了吧!就一個月老殿、一棵樹,逛一圈就沒了。明明後面還有好大一片後山呢,結果被圍欄圍得嚴嚴實實的,還掛個什麼‘禪修地,外人止步’的牌子。”
“人家修行的地方,你進去做什麼?”謝靈犀閉著眼,聲音懶懶的。
如意嘟著,“奴婢就是想逛逛嘛。難得出來一趟,都沒玩盡興。奴婢往里瞄了一眼,里頭曲徑通幽的,看著比前面好玩多了……”
謝靈犀沒再接話。
如意自顧自地絮叨了一會兒,終于也累了。往角落里了,眼皮開始打架。
也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于停了下來。
“棠棠!”
謝靈犀掀開車簾,就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笑呵呵地迎了上來。
正是的小舅舅,蕭忠。
男人四十出頭的年歲,生得白白凈凈,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依稀還能看出風流倜儻的影子。
他走到馬車前,也不等謝靈犀下來,就仰著頭往里瞧,語氣里帶著夸張的埋怨:
“可算來了!你舅母派人來傳信,我這屁還沒坐熱,立馬就拍馬往回趕,你看看,袍子都跑皺了!”
說著還真低頭扯了扯擺,像是要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謝靈犀被他這副模樣逗得角微微彎起。
蕭忠是蕭老將軍的子,老夫人溺得,慣得他無法無天。
當年在京城是出了名的紈绔。文不武不就,鬥走狗倒是一把好手。
皇上念著蕭老將軍和已故蕭皇後的面,給這個小舅子在靈溪鎮謀了個清閑的差事,也算全了君臣之。
原以為他這子,遲早要惹出什麼子。
誰知他倒安分下來了。
娶了蘇州府當地一位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夫妻二人育有一子,日子過得滿安定。
“棠棠?”蕭忠見謝靈犀發愣,手在眼前晃了晃,“怎麼,我才幾年沒去京城,你就不認得舅舅了?”
謝靈犀回過神來,地喚了聲:“舅舅。”
蕭忠樂得眉開眼笑,領著往府里走:“走走走,已經備好了一桌子菜,就等你呢!”
這一側,謝靈犀才看清,蕭忠後還跟著一位濃妝艷抹的婦人。
眉眼描得又細又長,上胭脂紅得刺目,渾上下著一刻意堆出來的態。
旁邊立著一名與蕭不予年歲相仿的青年。
低眉順眼,瞧著倒有幾分老實。只是那雙眼睛時不時往上翻一下,打量著謝靈犀。
蕭忠熱地介紹:
“棠棠還沒見過吧?這是府中姨娘,犬子不凡。還不快給永樂殿下見禮!”
婦人聲音細細:“妾王氏,給殿下請安。”
青年跟著行禮:“草民蕭不凡,叩見殿下。”
謝靈犀淡淡地“嗯”了一聲,目下意識地看向側的蕭不予。
蕭不予垂著眼,一不,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
謝靈犀面上不顯,轉而向蕭忠介紹了陸徹,“舅舅,這位是武定侯府陸侯爺,此番巧與我同行。”
蕭忠一聽,臉上的笑又熱絡了幾分:“哎呀呀,陸侯爺!久仰久仰!蕭某早就想結,今日總算有緣得見!”
陸徹神淡淡,拱手還了一禮:“蕭大人客氣。”
蕭忠毫不覺得被怠慢,反而愈發熱:“走走走,一同席!茶淡飯,不敬意,侯爺莫要嫌棄!”
一行人穿過垂花門,往正廳走去。
遠遠便聞見飯菜香氣飄過來,勾得人肚子咕咕。
蕭夫人已經張羅好了一大桌菜,正站在桌邊等著。見他們進來,臉上綻開真切的笑意,正要迎上來——
“來來來,棠棠坐這兒!”
蕭忠搶先一步,繞過蕭夫人,親自拉開座椅,不由分說地把謝靈犀按了下去。
謝靈犀愣了愣。
這位置是主位,按禮數,雖是公主,可在家宴上,理應由主人坐主位。
“舅舅,這不合規矩……”
“什麼規矩不規矩的!到了舅舅家還講什麼規矩?”蕭忠大手一揮,打斷,“你是公主,又是稀客,當然坐這兒!”
說著,他又轉頭看向陸徹,殷勤地指了指謝靈犀旁邊的位置,“陸侯爺,您坐這兒!貴客,貴客!”
陸徹沒推辭,只淡淡頷首:“叨擾了。”
便在那位置上坐了下來。
蕭忠滿意地點點頭,又朝旁邊招了招手。
王氏立刻會意,扭著腰肢走過來,挨著謝靈犀邊另一空位坐下。
蕭不凡也老老實實地坐在王氏旁邊,那雙眼睛又開始不安分地往謝靈犀那邊瞟。
蕭夫人默默走到最末席,坐了下來。蕭不予跟在側,同樣落了座。
靈犀視線淡淡掃過座次,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頓飯還沒開始,已經沒了胃口。
菜一道接一道端上來,全是蘇城的特菜,擺盤致,香味俱全。
謝靈犀卻窩了一肚子的火。
一邊是王氏上那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胭脂味,熏得腦仁兒疼。
偏偏這人還非要往邊湊,恨不得整個人上來。
另一邊是陸徹,他倒是規規矩矩地坐著,筷子得很慢,吃相斯文。
可他存在實在太強,是坐在那里就讓謝靈犀渾不自在。
更讓人煩躁的,是蕭忠。
“棠棠啊,你嘗嘗這個,”
“這是婉兒親手做的,手藝可好了!比府里廚子還強幾分!你舅母做的也不如。”
“不凡,別坐著,給殿下斟酒啊。嗐,這孩子就是靦腆,讀書讀多了,見人便害。”
“不過讀書是好事,不凡讀書特別用功,天天熬到半夜,先生都夸他聰慧,將來必大!”
說到這,蕭忠目掃向坐在末席的蕭不予,笑容淡了淡:
“不予,你也跟你弟弟學學。整天悶在屋里,也不知道在忙什麼。”
蕭不予握著酒杯,指節攥著酒杯發白。
蕭忠卻恍若未覺,又轉過頭來,臉上重新堆滿笑,
“棠棠,你邊若是有合適的差事,不妨照拂照拂不凡,到底是自家兄弟。一筆寫不出兩個蕭字,你說是不是?”
自家兄弟?
謝靈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砰。”
酒杯被狠狠擲在桌上,響聲清脆,滿桌人俱是一愣。
“不吃了。”
三個字,冷得能掉冰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