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平安趕到了靈溪鎮。
一來,不放心謝靈犀的,那碗加了料的安神湯,雖說提前服了解藥,可到底傷。
二來,是蘇城那邊有了消息。
謝靈犀想了想,讓如意將陸徹也請了過來。
畢竟這事牽扯到小五的哥哥,多一個人商議總是好的。
平安面凝重,
“殿下,那永濟寺確實有蹊蹺。”
“近兩年,寺中陸續失蹤了不流浪兒,皆是形清瘦、年紀在十五六歲上下的年。則一月,多則兩月,便會不見一個。”
如意在旁邊聽得瞪大了眼,下意識往謝靈犀邊靠。
“這些人就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平安繼續說,“寺里的人諱莫如深,問什麼都不肯說,只說孩子‘自己跑了’。”
陸徹坐在靠窗的位置,修長的手指搭在膝上,一直沒說話。
聽到這里,他微微皺了皺眉,“失蹤的年,都是什麼來歷?”
平安斜過去一眼。
對這個人的印象算不上好。
當初殿下歡喜他,這人連正眼都不給一個。
如今又天天跟在殿下後,也不知道打的什麼主意。
不過,正事歸正事。
平安答,“大多是孤兒,或是從外地逃難來的,無親無故。失蹤之後,連個報的人都沒有。”
陸徹又問:“那些失蹤的孩子,是只從永濟寺里丟?”
平安點點頭:“目前查到的線索,主要集中在永濟寺。外頭散住的流浪兒,倒是沒聽說有丟的。”
聽到這里,謝靈犀向陸徹。
他也正好看過來。
四目相對,謝靈犀先移開了視線:“再查,既然明面上問不出來,就暗地里查。寺里那些和尚,總有管不住的時候。”
“是。”平安應道。
轉要走,腳步頓了頓,又回過頭來,從袖中出一個小瓷瓶,擱在桌上。
“殿下,這是補氣的藥丸。那毒雖解,到底傷了些元氣,一日一粒,吃上三日便好。”
說完,又瞥了陸徹一眼。
眼神里寫滿了“你離我家殿下遠點”。
陸徹面不改,只當沒看見。
謝靈犀蹙著眉,指尖無意識地挲著桌沿,腦子里轉著平安方才說的那些話。
真要算起來,李策今年正是十六七歲的年紀。
他形清瘦單薄,又是無親無故的孤兒,與失蹤年的特征幾乎完全吻合。
事態的發展,已經遠遠超出了最初的預料。
原以為只是尋人,如今卻牽扯出這麼一樁蹊蹺事。
若李策真的在這批失蹤的年之中……
“殿下不必太過憂心。”
陸徹意有所指,
“你要找的那個人,也許不是不存在,只是還沒有到該出現的時候。他會好好的。”
只可惜謝靈犀滿心憂思,全然不曾在意。
陸徹嘆了口氣。
他蹲下來,與平視,“殿下,昨日你怎麼答應我的?”
謝靈犀茫然地看著他:“昨日?昨日怎麼了?”
“殿下不記得了?”男人語氣還是平和的,可聲音里帶上了一種奇怪的緒。
謝靈犀不解,“我應該記得什麼?”
話落,陸徹整個人僵滯住。
深不見底的瞳孔劇烈收了一下,線抿一條平直的線,搭在膝上的手,微不可見地在抖。
良久,他又問了一遍,“……不記得了?你怎麼可能不記得……這是為什麼?”
謝靈犀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子微微往後仰,“不記得就是不記得了,有什麼好奇怪的?”
“你答應過我的!”陸徹聲線陡然轉厲,“你說不會忘的……你答應了的……”
他雙目赤紅,整個人細微地、不可遏制地發著抖。
謝靈犀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陸徹。
前世的陸徹,永遠是一副清冷自持的模樣。哭,他站在那里;鬧,他站在那里;和離,他還是站在那里。
“陸徹……”謝靈犀下意識喊了一聲。
陸徹心緒難平,方寸大,猛地站起來,轉沖了出去。
“……有病吧。”謝靈犀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有些悶。
不就是不記得了嗎?多大點事啊?值得這麼大反應?
轉過頭,看向如意:“我昨天到底答應他什麼了?”
如意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奴婢不知道。奴婢昨晚在外面守著,什麼都沒看見!”
被陸徹這麼一鬧,謝靈犀一整日都提不起神。
腦子里全是那雙通紅的眼睛。
翻來覆去,揮之不去。
心煩意,索早早打發了如意去歇息,一個人躺在床上。
迷迷糊糊間,夢里有人說話。嗓音低沉,一個字一個字地往耳朵里鉆:
你答應我……
答應什麼?
那段記憶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紗,朦朦朧朧的,怎麼都掀不開。那聲音越來越遠,手去抓——
謝靈犀猛地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月從窗欞的隙里進來,落在地上。屋里空空,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坐在黑暗里,出了一會兒神。
然後翻下床,披了件外袍,推門走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庭院里草木的氣。廊下的燈籠已經滅了大半,只剩盡頭一盞還亮著,孤零零地在風里晃。
沿著回廊漫無目的地走,不經意間,人已經到了回廊盡頭。
那盞將滅未滅的燈籠底下,照出一道人影。
陸徹坐在欄桿上,一條屈起,腳踩著欄桿邊緣,另一條垂下來,懸在半空。他手里拎著一只酒壺,歪歪地靠著廊柱,整個人融在夜里。
謝靈犀本想轉回去。
可不知怎的,腳底下不聽使喚,竟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走近了才看清,男人那件玄錦袍皺的,頭發也有些散,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和平日清冷矜貴的模樣,判若兩人。
陸徹察覺到來人,指尖微,他仰起頭,又灌了一口酒。
結滾了滾,酒順著角下來,沿著下頜的線條,沒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