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忠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推開在上的王氏,連滾帶爬地退到墻角,哆嗦著,
“別過來,你別過來!”
謝靈犀握著刀,一步一步往前走。
的繡鞋踩在地磚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灘水漬。
“謝靈犀!不過是幾條賤民的命,你至于嗎!”蕭忠厲聲嘶吼,“你外祖年事已高,我若是死了,你就不怕他承不住,有個三長兩短嗎?”
謝靈犀腳步頓住。
蕭忠像是看見了希,面上出一種病態的興,聲音因為激而發:
“還有你母後!生前最疼我這個弟弟,要是知道你對我刀劍相向,在九泉之下還能不能安生了?”
謝靈犀靜了片刻,再次抬腳往前走,語氣沒有一波瀾,“待我他日見到母後,自會向當面請罪。”
蕭忠不敢置信,眼淚終于奪眶而出,順著臉上被王氏抓出來的痕往下淌,他往前爬了幾步,仰著頭,把臉湊到謝靈犀眼皮底下。
“棠棠……”
“你仔細看看我……我是小舅舅啊!”
“我陪你放過紙鳶...逛過上元燈會……你騎在我脖子上,看花燈,看雜耍,還拍著手笑,說小舅舅最好了……你都忘了?”
“阿姐走後,你在宮里罰,只要我在京城,哪次不是我去向皇上求,我……”
刀鋒沒膛。
滾燙的鮮噴濺在謝靈犀臉上,與冰涼的淚水混作一團。
下一瞬,天旋地轉,落一個悉的懷抱。
檐角破碎的風鈴,還在雷雨中叮咚作響。
像極了母後葬禮那日,小舅舅背著走過長長的宮道,用走調的口哨輕輕哼著的那支謠:
“月,照東墻,東墻有個小囡囡,風細細,夜涼涼,一覺睡到天……”
杏花落滿肩頭。
趴在他背上,抱著他的脖子,眼淚把他領哭了一大片。
那時,他的脊背還很寬闊,能撐起崩塌的整個世界。
……
房門從推開。
平安側出來,面疲憊。
陸徹靠在廊柱上,聞聲抬起頭,上袍還是昨夜那,皺的,眼底布,下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
他直起,往門口走來,“我想進去看看。”
平安指尖銀針寒一閃,針尖已抵上陸徹咽,聲線冷冽,
“我可不是如意那傻妞好忽悠,更沒閑錢押你們這樁冤孽債。若你進去之後,殿下脈象更……”
陸徹一不:“總歸你現在也沒法子讓醒過來,死馬當作活馬醫。”
平安猶豫片刻,指尖銀針閃了閃,又回袖中。
“半炷香。”
陸徹抬腳往里走,肩的時候,低低說了句:“多謝。”
屋里很暗。
只有床頭一盞燭燈,火苗微微晃著,照出一小片昏黃的暈。
如意守在床邊,眼睛腫得像核桃。見到來人,不不愿地起退到一旁。
陸徹沿著榻邊緩緩坐下。
榻上的人陷在被子里,只出一張掌大的小臉。眉頭鎖,像是在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搏鬥,連夢里都不得安寧。
陸徹口像是被人剜了一刀,昨夜的質問,一句一句地往腦子里鉆,
“你明知道那些年的失蹤與蕭家有關,為什麼都不說?”
“看著我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轉,你是不是覺得很好笑?”
不是的。
不是不告訴。
他也只知道幾個枝梢末節,還是在好幾年後,小五跑到京城攔住他的馬車,他才派人去查。
卻只翻出幾頁語焉不詳的卷宗,約牽涉到蕭家,再往下查,線索就斷了。
所以當聽說離京一路往南,他騎上馬就追了出來。
可惜,還是沒能讓避開。
“殿下。”陸徹喚了一聲,“那一刀,不致命,你刺偏了。”
“是蕭夫人又補了一刀。說,不能讓你手上沾著至親的。你以後的路還長,不該被這個拖累。”
“已自請去廟里清修,說是要替蕭忠和自己贖盡罪業。王氏被死,蕭不凡也沒熬過去,傷口發膿,昨夜咽氣了。”
“都結束了。”
說完這句話,陸徹等了很久,可榻上的人還是沒有醒。
陸徹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挲著被面,不知在想些什麼。
半晌,他俯下,額頭上的,
“你若再睡下去,我便去城南風雅閣,把上月瞧上的琴婢納進府。”
榻上的人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陸徹心中一,語氣里帶上了幾分認真:
“還有城東書畫舫那個擅畫蘭草的,腰若春柳,一把就能掐住。”
“茶苑那個眼含秋水的小娘子,我也瞧上了。上回你看到給我添茶,回來就把我書房里的筆架砸了,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我要把們全納回來。納個十房八房的,日日在你面前晃,讓你……”
話音未落——
“你敢!”
榻上的人猛地睜開眼,眼里是傾瀉而出的近乎蠻橫的占有。
陸徹怔了怔。
這雙瞪得溜圓、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的眸子,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了。
之前也有過一次。
高燒不醒,平安和太醫院番上陣,灌了多藥都沒用。
他在床邊守了幾天幾夜,眼看著越來越燙,氣息越來越弱,最後實在沒有辦法了,便把方才那些話說了一遍。
城南的琴姬,城東的畫師,茶苑的老板娘,他說得煞有介事,連聘禮多、幾時過門都編好了。
就那麼猝不及防地醒了過來。
瞪著他,從牙里出兩個字:“你敢。”
和此刻一模一樣。
陸徹低低地笑出聲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的頸窩。鼻尖抵在鎖骨上,能覺到的脈搏在跳,一下一下的,溫熱的,活著的。
“讓我抱一會兒,好不好?”
聲音悶在頸窩里,沙啞,,帶著鼻音。
謝靈犀頭昏腦漲,只當仍在夢中。
倦極地闔上眼,模糊想著,這倒是比先前那些淋淋的噩夢,讓人愉悅些。
……
又養了幾日,謝靈犀才終于能下床。
臨走那日,天終于放晴了。從雲層里下來,把院子里的霾一掃而空。
蕭不予一素縞出來送行。
幾日不見,他瘦了一大圈,孝服穿在上空的,風一吹,顯出底下清瘦的骨架。
他走到馬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多謝殿下全了他最後面。”
“等辦完喪事,我會去伏法。該擔的罪責,我一分不逃。只是府中很多下人不過是討口飯吃,對此事并不知,還求殿下給他們一條活路。”
說完,他起擺,便要跪下。
膝蓋還沒沾地,就被一只微涼的小手虛虛扶住了。
謝靈犀沒有接話,目在他的上停留了片刻,“這……是舅舅所為?”
蕭不予怔了怔。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變了很多次。
驚訝、痛苦、難堪,最後所有緒都化了一片苦。
“先前我無意中發現那別院,左思右想,過不了自己那關,便去投案,他回來後……把我打了個半死。說若再敢聲張,就讓母親死無葬之地。”
蕭不予艱說完,掩在袖中的手暗暗攥拳。
側飄來雲淡風輕地一句,“此間事了,表兄往後有什麼打算?”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蕭不予心底那潭死水,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像是在告訴他,你還可以有以後。
蕭不予的眼眶突然酸得厲害。
他從來沒想過“以後”,從父親打斷他的那天起,他就沒有以後了。
他張了張,想說“我該伏法”,“我已經做好赴死的打算了,”“我早就該死了,”那些話他已經在心里念了無數遍,念到麻木,念到以為自己真的不怕了。
可如今話到了邊,一個字都不出來。
他想活著啊!!
他才二十二歲,他還舍不得死。
謝靈犀側過,著遠那片被雨水洗過的天,漫不經心地笑了起來,
“表兄若猶豫不決,便來京城吧。到時我帶你去吃糖畫。”
蕭不予低下頭,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轉鉆進了馬車,臨走前,又掀起簾子,狀似無意地問道:
“不知表兄當初是向何投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