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蘇城街市一向熱鬧。
攤販沿街擺開,車馬轆轆,行人如織,各幌子在風里招展,商販高聲吆喝,目皆是煙火氣。
突然,一個瘦小的影從巷口沖了出來。
“嘶!”
拉車的馬驚,前蹄高高揚起,車夫猛地一拽韁繩,整個車廂劇烈地晃了晃。
“哪里來的小花子,不要命了!”幾個侍衛圍上來,其中一個一把攥住男孩的胳膊,“你知不知道這里面坐的是誰?”
男孩嚇得臉都白了,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行了。大街上吵吵嚷嚷的,什麼統。”車廂里傳出一道溫的聲音。
車簾掀開,探出來。
穿一桃夭襦,頭上簪了一支白玉簪,耳垂上墜著兩粒同樣的白玉。
侍衛立刻松了手,男孩“撲通”一聲摔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就要跑。
“等等。”
從袖中出幾枚銅錢,彎腰塞進他手里,
“去買個饅頭吃。下次跑慢些,撞了馬可不是鬧著玩的。”
男孩點點頭,攥著銅錢,轉跑進了人群。
婢從車上下來,手要去扶:“小姐,上車吧。”
搖了搖頭,目落在前面不遠的鋪子上:“就在前面了,走著去吧。”
主僕二人一前一後,很快便消失在街市的人流里。
“這是哪家的小姐?可真心善。”有人著背影,忍不住贊嘆。
“這你都不知道,知府家的千金!王大人可是難得的好。前年鬧水患,他卷著站在堤上,跟百姓一起扛沙袋,那裳就沒干過!”
“王大人不自己好,治家也嚴。我有個同窗在衙門當差,說府中幾位公子小姐,沒一個惹是生非的。”
“要不怎麼說他是青天大老爺呢?自己清正,兒也教得好,這才是真正的書香門第!”
議論聲漸起,沒人注意到男孩跑進一條偏僻的巷子。
巷子深,一道纖細的影從影里走出來。
靠在墻邊,語氣淡淡的,“你那一跤倒是摔得自然。”
小五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咧笑了笑,“那當然!我以前討飯的時候,就用這招,都摔出經驗了。四哥那會……”
說到這里,他神變了變,眼底迅速泛起水。
“小五,趙大哥說,爹、大哥、二哥他們都沒能回來。咱家,就只剩咱倆了……”
“小五別怕,四哥還在,只要哥哥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讓你肚子!”
“小五,我打聽到了,蘇城的知府老爺是個頂好的,咱們去蘇城吧,到了那兒,說不定就能吃飽飯了。”
記憶里最後一個清晨,四哥蹲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小五,寺里要派人去城外布粥,我也報了名去幫忙,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得幾個賞錢,你不是一直想吃包子嗎?等哥哥回來就給你買。”
他等啊等,
卻再也等不來那個著他的頭,說會護他一輩子的哥哥。
小五死死咬著,不停地抹眼淚。
他不想吃包子了,他只想四哥回來。
平安臉上帶著一種見慣了生死之後依然會心的無奈。
猶豫片刻,還是出手輕輕拍了拍小五的肩膀,
“走吧。”
這邊,王清月帶著婢來到珍寶閣。
珍寶閣是蘇城最大的古玩鋪子,門面闊氣,里頭陳設也講究。
掌柜的一見是,立馬笑著迎了上來,言語間還出幾分神,
“王小姐,您可來了,好巧不巧,今個兒閣中還真來了件不得了的寶貝,只是那賣家心思未定,尚未決意出手。”
王清月來了點興致:“哦?是何?”
掌柜的湊近半步,聲音得極低。
王清月眼睛瞬間亮了。
竟是失傳已久的廣陵古曲!
早年間便聽聞此譜被皇室之人珍藏,不示人,沒想到竟能讓在這里上!這要是錯過了,怕是要後悔一輩子。
“快!”聲音里帶上了幾分急切,“勞煩掌柜的立刻引見,我定要親自與那位賣家一談。”
掌柜的滿臉堆著笑:“這不巧了,賣家此刻就在樓上雅間。王小姐請稍候,容我通傳一聲。”
不多時,小廝過來附耳說了幾句。
掌柜的點了點頭,恭恭敬敬地做了個“請”的手勢:“王小姐,這邊請。”
王清月跟著他往樓上走,心跳比腳步還快。
雅間陳設清雅,熏香裊裊。
一張方正的紫檀茶桌旁,端坐著兩位姿容很盛的男。
王清月第一眼過去,便有些移不開眼。
歪坐在椅中,一只手懶洋洋地托著腮。
眉眼清麗,若凝脂,那雙清亮亮的眼睛過來時,帶著一種不聲的迫。
側還有位玄男子。
那人坐得筆直,脊背舒展,肩線平正。他下頜線條利落,薄微微抿著,眉目間帶著幾分清冷疏離。
只是隨意一瞥,便讓王清月心臟狂跳。
母親總說眼高于頂,相看了多人家都不點頭。
若未來的夫君能有眼前這位的風采……
似是察覺到了的視線,懶洋洋地直起來,手挽住男子臂膀,介紹道,“這位是家兄蕭澈,我……”
“蕭棠。”陸徹接得又快又自然。
謝靈犀臉上的笑僵了僵,眼尾斜過去。
說好的蕭鈴呢?
出門前對得好好的,這廝怎麼張口就來,連個招呼都不打。
再說了,蕭棠,棠,的名是能隨便用的嗎?
不聲地把手到陸徹臂彎側,找準位置,狠狠掐了一把。
陸徹面不改,手臂往里收了幾分,把謝靈犀的手夾在臂彎和之間,都不出來。
謝靈犀:“……”
瞪了陸徹一眼,陸徹端起茶盞,遮住了眼底那點幾不可查的笑意。
王清月未曾察覺這暗流涌,笑著自報了家門。
“王小姐,請坐。”陸徹抬手虛虛一讓。
王清月依言落座,目不自覺地又往陸徹臉上飄了過去。
謝靈犀看得分明。
不知為何心中有些不太痛快,上手又擰了一把。
這一次擰得更狠。
陸徹正低頭抿茶,茶水差點嗆進氣管,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他微微側過臉,垂眼看,似是有些無奈。
謝靈犀面無表地回過去,用眼神說:招蜂引蝶。
陸徹角微微了一下。
他收回目,把茶盞擱回桌上,另一只手從桌下過來,捉住了那只還在作的小手。
他的掌心著手背,手指扣進的指里,十指纏。
謝靈犀形一僵。
第一反應是手,可是怎麼都不回來,正暗地跟那只大手較著勁,王清月的聲音便飄了過來,
“蕭小姐打算出手的可是廣陵古曲?”
聞言,陸徹終于慢條斯理地收回手,指尖搭在膝上,輕輕叩著,像是在回味什麼。
謝靈犀耳薄紅,狠狠剜了陸徹一眼,轉取出一卷琴譜。
面上適時出幾分難以啟齒的窘迫,
“實不相瞞,此譜原是一位遠房叔伯的珍藏。我們祖籍川渝,家道中落,特來投奔。叔伯仁厚,念著同宗的分,收留了我們,又以此譜相贈。”
“只可惜我們剛進府不久,叔伯便突發急癥去了。嬸娘認定我等不詳,是將我們攆了出來。如今盤纏用盡,舉目無親,萬般無奈,才想著賣了它,湊足返鄉的盤纏。”
那模樣,又委屈又面,不怨不怒,只是微微紅了眼眶。
陸徹在旁邊看著,角不自覺翹起。
演得倒像。
他從袖中出一方帕子,不聲地遞過去。謝靈犀接過來,在眼角按了按。
王清月看在眼里,心道這兄妹倆真好。哥哥,妹妹乖巧,說話也好聽,不卑不的,倒不像是落魄人家的做派。
沉片刻,試探著問道:“此等遭遇實在令人唏噓,不知二位的叔伯是……”
謝靈犀抬起眼,眼眶還泛著紅:“先叔伯是靈溪鎮的蕭忠蕭大人,不知王小姐可有耳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