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靈犀跟著嬤嬤繞過一小片竹林,越走越偏,連前院的喧嘩都聽不見了。
嬤嬤在一扇門前停下,側推開門:“蕭小姐請。”
謝靈犀抬腳進去。
屋里坐著一位婦人。
四十出頭,保養得宜,穿一絳紫,眉眼與王清月有五六分相似,年輕時應當也是位人。
王夫人目從謝靈犀臉上慢慢掃過,上掛著一矜持的笑,
“這便是清月日日念叨的蕭小姐?果然是個標志的。”
可惜不懂禮數,見了都不行禮,哪有半分晚輩的樣子。
王夫人心里有些不悅,但到底沒說什麼,只是抬手虛虛一讓:“坐吧。”
謝靈犀在下首坐下。
王夫人想起今早老爺的叮囑,語氣放緩了些:“蕭大人真是太可惜了,好好一個人,說沒就沒了。”
卻沒想到謝靈犀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眼睫都沒抬。
王夫人噎了一下,又換了個話題:“蕭大人這一走,靈溪鎮那邊怕是要了吧?聽說他那個嫡子,子孤僻,不太理事。”
這次連“嗯”都沒有了。
王夫人臉上笑容微微一滯。
在這蘇城地界,還沒被人這樣晾過。
忍了又忍,才勉強把那火下去:“你們從靈溪鎮來,可知道蕭大人城東別院的事?聽說那院子,前些日子被人翻了個底朝天。”
終于掀起眼皮看了過來。
被這麼一看,王夫人莫名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謝靈犀收回目。
真無聊。
甚至都有點想念宮里那些娘娘們了。
人家好歹有個高低起伏、抑揚頓挫,說到還能出幾滴眼淚。
眼前這位,連點像樣的話都沒有,還好意思出來當說客?
王夫人等不到回應,索把茶盞往桌上一擱,來表達的不滿:
“蕭小姐兄妹幾人,往後有什麼打算?”
“回鄉。”
“回鄉?川渝離此路途遙遠,這一路怕是兇險。何況那位蕭大公子,年紀輕輕便要獨自支撐門戶,怕是力不從心。你們同出一脈,就這樣走了,于心何忍?”
謝靈犀歪著頭,看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開口:“夫人的意思是……”
王夫人見終于接話,子往前傾了傾子,頗有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蕭小姐是聰明人,我便打開天窗說亮話了。那位蕭大公子到底是年輕,不懂得變通。你們何不勸勸他?蕭大人留下的那些……事,總得有人接著做。”
聽到這里,謝靈犀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襟,站起來。
說了半天,不過是蕭不予不聽話,想換個聽話的。
“夫人好意,心領了。只是叔伯留下的那些事,該埋在地底下的,就讓它永遠埋著吧。”
王夫人臉慢慢沉了下去。盯著謝靈犀,語氣也變了:“你們蕭家的事,你以為撇得干凈?”
謝靈犀語調不咸不淡,“蕭家的事,自有蕭家的人來管。至于那些手得太長的人,還是管好自己吧。”
說完,看了平安一眼,示意跟上。
走到門口時,謝靈犀又偏過頭來:“哦,對了。王大人私吞朝廷糧餉,做下欺君假賬。那藏在姻緣寺後山的糧草,夫人可知?”
看著王夫人面上那點從容終于裂了一條,謝靈犀滿意地彎了彎:“夫人好自為之。”
王夫人臉鐵青。
嬤嬤從門外探進半個子,小心翼翼地問:“夫人,要不要……”
“去,請老爺過來。”王夫人咬牙切齒。
嬤嬤應了一聲,轉要走。
“等等。”王夫人又住,眼底閃過一狠厲,“再讓人去看看,那個姓蕭的公子,到底來了沒有。”
這邊,謝靈犀帶著平安從偏廳出來,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平安蹙著眉:“殿下,那婦人怕是不會善罷甘休。安全起見,咱們要不要先離開?”
“走不掉的,人家話還沒說完呢,等著吧,一會兒就該有人來請了。”
謝靈犀慢悠悠地往前走,路過一叢茉莉,還順手折了一小枝,舉到鼻尖聞了聞。
花香清甜。
微微瞇了瞇眼,似乎心還不錯。
“十四回來了沒?”
平安一愣:“沒有。”
“好奇怪。”謝靈犀把花枝在指間轉了轉,語氣懶洋洋的,“讓他回後山通知十一他們先撤出來,這麼點事,怎麼用了這麼長時間?”
平安默不作聲。
謝靈犀似笑非笑看了一眼:“我記得十四輕功最好,怎麼,是十一太過溫,底下的人都學會懶了?”
平安面不變,“殿下這話,奴婢會原樣轉告十一。”
謝靈犀“嘖”了一聲,似乎是覺得有些沒意思。
繞過來時的竹林,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嬤嬤小跑著追上來,氣吁吁的:“蕭小姐留步。夫人說了,前頭正在擺席,請小姐移步用膳。”
謝靈犀連頭都沒回:“不必了,我還有事,替我給清月妹妹帶個好。”
嬤嬤幾步搶到前面,笑容不變:“夫人特意吩咐的,小姐若是不去,老奴不好差。”
話音剛落,前方岔路口轉出兩個腰圓膀的婆子,堵住了謝靈犀的去路。
謝靈犀把玩著手里的茉莉花枝,輕慢一笑:“原來王府的待客之道,是這樣的。”
嬤嬤扯了扯角:“蕭小姐,識時務者為俊杰。夫人不過是想留您吃頓飯,您何必鬧得這麼僵。”
“若我偏不識呢?”
嬤嬤臉沉了下來。
朝前面使了個眼,那兩個婆子一左一右包抄上來,壯的手臂已經近在咫尺——
“咔。”
極輕的一聲響,從頭頂傳來。
兩個婆子還沒反應過來,黑年已經從竹梢上落了下來,擋在謝靈犀面前。
平安手里的銀針抵在最近那個婆子的嚨上,針尖刺破皮,一顆珠順著針滾下來。
另一個婆子剛想喊,黑年已經到了面前,手里短刃穩穩地抵在脖頸上。
“喊一個試試。”年嗓音散漫。
嬤嬤的臉徹底變了。
往後退了兩步,腳下絆到一塊凸起的石板,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竹子才站穩,
“你、你們……”
謝靈犀把手中的茉莉花枝又舉到鼻尖,深深聞了聞,冷冷吐出一個字,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