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的燈亮著。
江硯修靠在沙發上。
西裝外套還穿在上,領帶完整,領帶夾別在原位。
他閉著眼睛,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虛虛垂著。
平板擱在膝上,屏幕已經暗了。
聽見換鞋的聲音,他沒有睜眼。
沈昭坐進沙發里,和他隔著一個抱枕的距離。
男人呼吸平緩,膛微微起伏,不像是睡著了,像是閉著眼睛在等什麼。
“開我的車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
“嗯,剁椒魚頭窩趴了。”
他沒接話。
沈昭把抱枕拎過來摟進懷里,“你車上有個包,跟我那只一模一樣。”
“幫我妹妹買的。”
他答得很快,沒有鋪墊,沒有“你聽我說”。
短短幾個字,干脆得像切豆腐。
沈昭側過頭看著他,他還是沒睜眼。
燈落在他臉上,微微抿著。
“江硯修,你拿你妹妹當擋箭牌,我今天在商場看見你了。”
他睜開眼睛。
不是被激的,是那種“需要睜開眼睛說”的覺。
他看著天花板,坐直了一點。
“是我妹妹的朋友,也是我看著長大的。”
“我妹夫那邊出了點事,最近幫了不忙。”
“說想要個禮,我就帶去買了。”
他的語調自然得像在念一份文件。
沒有“你聽我解釋”,沒有“我跟什麼都沒有”。
三件事并三句話,一句不多,一句不。
沒有躲,沒有藏,你問什麼他答什麼。
像一堵墻,你敲哪塊磚,哪塊磚就給你回聲。
沈昭應該滿意的。
最煩那種“你聽我解釋”的糾纏,他一個字都沒糾纏。
可就是覺得心里堵得慌。
“什麼忙需要你親自去報答?”
把下擱在抱枕上,“買個包而已,不能讓別人去?”
江硯修偏過頭看著,“開的口,我親自去,是態度。”
沈昭盯著他。
他說“態度”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起伏,像在說一個商業邏輯。
不是因為那個孩特別,是因為這件事涉及他的家人,所以他要親自表態。
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盯著茶幾上那杯涼掉的水。
三年來,對他那個“江家”的全部了解,基本來自新聞和林昔的科普。
江硯修不是刻意瞞,是從來不說。
像他那個書房,門總是關著的。
現在他把門推開了一條。
“你妹夫的事嚴重嗎?”問。
“在解決。”
不是“沒事”,不是“別擔心”,是“在解決”。
沈昭聽出了這三個字的分量。
能讓他用“在解決”來形容的事,本就不會小。
想起這幾天他早出晚歸的畫面。
現在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個之前沒看見的東西。
不是白月,不是別的人。
是一個同時在好幾條線上頂著的人。
窗外的夜溜進來,客廳里很安靜。
江硯修又閉上了眼睛。
微微仰靠在沙發背上,結的線條從領口上方出來。
著裝一不茍,和這個仰靠的姿勢形一種微妙的對比。
這個人累到閉著眼睛跟說話,領帶都沒松。
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硯修坐直了。
像一臺機從休眠恢復到待機模式,重新把自己撐起來。
他手拿起茶幾上的平板,“方案做得怎麼樣了?”
沈昭愣了一下。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問“開我的車了”一樣。
“還行。”說。
江硯修抬起眼看著。
那個眼神的意思是:還行是什麼意思?
沈昭把水杯放到茶幾上。
“標注的那幾家已經在對接了。有一家回了郵件,說可以聊,但要排期。另外家還沒消息。”
他聽著,手指在平板上劃了一下。
“排期到什麼時候?”
“下個月。”
“太慢了。”
他說“太慢了”的時候,眉頭沒有擰,語氣也沒有變重。
他把平板轉過來,遞給。
屏幕上是一份郵件草稿,收件人是一個不認識的名字。
“這個人在東城那邊有資源,明天我讓余譚把聯系方式發給你。”
沈昭看著那封郵件,是他剛才在理的事之一。
他同時在回郵件、理他妹夫的事、應付的質問。
忽然覺得水有點涼。
“你就不能休息一天嗎?”
話說出口的時候,自己都沒意識到語氣變了。
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你看著一個人在雨里走了很久,你卻說不出“進來躲雨吧”,只說了一句“你走慢點”。
江硯修的手指在平板上停頓一秒,“我不累。”
沈昭把抱枕往他那邊一扔。
他沒接住,抱枕掉在兩個人中間的沙發上。
“誰問你了?”
站起來,往廚房走。
十五分鐘後,一碗餛飩擺在他面前,冒著熱氣。
“吃。”
江硯修抬起眼,點了一下頭。然後低頭,拿起勺子。
沈昭坐回沙發里,抱著抱枕。
電視打開,里面放著常看的綜藝。嘉賓在笑,沒跟著笑。
余里,江硯修吃得很慢。
平板又亮起來,他的手指在上面劃了一下。
沈昭瞪了他一眼,“還看。”
江硯修的手指停住了。
過了兩秒,他把平板扣在茶幾上。
“上去睡。”說。
江硯修盯著看了兩秒,站起來。
腳步聲一級一級響上去。
沈昭把電視關了,客廳安靜下來。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也上了樓。
臥室的燈已經關了。
江硯修躺在床的右邊。
窗簾沒拉嚴,一線月從隙里落進來,在他側臉上畫了一道細細的。
眼睛閉著,呼吸沉穩,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沈昭輕手輕腳爬上床,在左邊躺下來。
安靜了很久。
側過,面朝著他。
他的廓很清楚,和白天一樣干凈利落。
但又和醒著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醒著的時候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你知道它鋒利,但你看不見刃。
睡著的時候刀出了鞘,但不是攻擊,是終于可以不用收著了。
心里說不上來那是什麼覺。
不是,這個詞太輕了,也不是心疼,心疼這個詞又太了。
是沈昭發現江硯修把的事,和他的事放在同一張清單上。
不特別,不優先,就是放在上面了。然後照常理,照常累。
出手。
指尖在離他眉骨很近的地方停了一下,沒有落下去。
沈昭突然想,如果三年前,沒有帶著目的來,會不會有點不一樣?
月從窗簾隙里移了一寸。
收回手,翻了個,背對著他。
後傳來被子輕微的窸窣聲。
他的呼吸落在後頸上,溫熱的。頻率沒變,又平又長。
那只手搭在腰上,重量很輕,但存在很強。
像他這個人一樣,不聲不響,但總是在那里。
沈昭的手指了,最終沒有落上去。
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融同一個頻率。
這一夜,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