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容看不真切，只覺得那人周氣息冷而靜，與顧宴的輕佻散漫截然不同。
那道影在門口停了一息。
就一息。
禾娘卻覺得那一息長得像被人掐住了嚨，氣都不勻。
攥著被角的手指骨節泛白，心口那只兔子快要撞破腔子跳出來。
直到兩人影消失在院子里。
禾娘繃著的那口氣這才松下來，塌進被褥里。
把臉埋進枕頭，耳朵燒得發燙，後頸到脊背全是細細的汗。
兀自惱了一會兒，又想起自己方才那模樣。
紗帳那樣，風一吹，什麼都上來了。低頭看看自己，紗底下，前那兩團鼓囊囊的，腰卻細得不像話，連自己看了都要臉紅。
那人全看見了？
那人既是郎君的好友，往後不得要來走。
今兒個頭一回見面，就人家撞見自己這副模樣。
他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個輕浮的？
會不會覺得郎君養的外室，便是這般沒臉沒皮的？
禾娘想著，心口又咚咚跳起來，這回不是，是慌。
擔憂自己給郎君丟了臉面。
外頭傳來李婆子走的聲音，還有小丫鬟阿籬在井邊打水的響。
這才想起時辰不早了，郎君方才要親自下廚做兩道拿手菜。
禾娘坐起，攏了攏襟，手指到鎖骨時頓了頓。
那里還留著顧宴方才吮出來的紅痕，胭脂似的印在皮上。
垂著眼，把領往上提了提，又提起。
遮不住。
對著銅鏡照了照，那紅痕斜斜印在鎖骨窩里，像是雪地上落了一瓣桃花，怎麼藏都藏不住。
翻遍了箱籠，就沒有領口高的裳。
無奈禾娘只得將隨意換了件，又撲了些在頸脖上。
雖依舊看得見痕跡，但總歸要好些。
如今該想的是今日晚膳的事
把顧宴吃的糟鴨信、水晶肴都備上，再燉一盅溫潤的湯，炒兩碟清爽小菜。飯菜做得妥帖周到，也算盡了本分，不至于人覺得陋不懂規矩，更別給顧宴丟了臉面。
這麼一想，稍稍定了神，手腳麻利地起收拾。
帳子外的靜漸漸清晰，李婆子已經在廚下生火，阿籬也拎著食盒準備去采買。禾娘理了理微的鬢發，將散落的碎發抿到耳後，又對著銅鏡仔細看了看自己。
眉眼溫順，衫整齊，半點看不出方才的慌。
深吸一口氣，掀開杏紗帳，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廚下的煙火氣很快漫上來，切菜聲、油花響、湯盅咕嘟作響，一點點下心頭的臊與不安。
…………
堂屋里線昏沉，顧宴歪在太師椅上，翹著，手里著一只青瓷茶盞，有一搭沒一搭地往邊送。
“裴弟，你難得來一趟，今日可得好好嘗嘗我家禾娘的手藝。”
他瞇著眼笑，語氣里帶著點炫耀的意思。
“不是我夸口，我這別院旁的沒有，吃食上頭，整個上京城也挑不出幾個能比的。”
裴辭坐在窗邊，沒應聲。
他坐的那把椅子背，半邊臉在暗，只出一道鋒利的下頜線。
目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
顧宴也不惱，自顧自繼續說：“禾娘做菜是一絕，糟鴨信、水晶肴，都是的拿手，你待會兒嘗嘗，保準滿意。”
聽他三句不離那小婦人，裴辭終于了， 收回目，落到顧宴臉上。
“你養了外室？”
顧宴挑了下眉，臉上那點笑變得更散漫了些：“養了，怎麼？裴弟你也有興趣？”
裴辭沒答，目從他臉上移開，又落回窗外。
顧宴也不在意，了個懶腰，把兩條換了個姿勢翹著：“養了有一年多了吧，省心，聽話，讓做什麼做什麼。”
“特別是………床榻…”
說到這，他止住了話語。
他這好友裴辭，裴太傅之子，裴家世代簪纓，年紀輕輕便已是正四品大理寺卿。滿京城的勛貴子弟，這個年紀還在走馬鬥、眠花宿柳，他已在堂上審過不知多大案要案。
他這人，也最是清心寡，二十有三了，通房侍妾都不要，平日最是不聽他說這些的。
想到這，顧宴忽然想起什麼，子往前傾了傾：“說起來，這小娘子當初還是從你眼皮子底下撿的。”
裴辭的目了。
“就前年冬天，你記得不？”
顧宴拿茶盞點了點他。
“城東那塊，你辦迷魂那案子那回。我去尋你喝酒，路過人市，就看見跪在那兒。”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了點說不清的意味：“頭上著草標，凍得臉都白了，上就一件薄夾襖，抖得跟篩糠似的。旁邊站著個牙婆，正跟一個老頭子談價。”
裴辭沒說話。
窗外的落在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只那眼睛微微瞇了瞇。
他記得……那小姑娘當時還扯他角……
他沒看，只丟下銀兩，後來忙著辦差，沒想到那牙婆將又賣了。
“那老頭子，得有五十多了吧？”
顧宴嘖了一聲，拿手指敲著桌面。
“頭大耳，一臉橫，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出價二十兩，要把人買回去做妾。”
他說著，目往門口飄了飄，像是在回憶什麼。
“我當時就看不過眼。”
顧宴笑了笑，那笑里帶著點氣。
“二十兩，我出二十五兩，把人帶走了。”
裴辭終于開口：“所以你把人帶回來做了外室。”
“那不然呢？”顧宴理所當然地反問。
“讓給那老頭子做妾？才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跟那種人，還不如死了干凈。”
雖然起初他沒想禾娘做外室的，畢竟……他有個兇橫的未婚妻。
可不敢還沒將人迎進門就在外頭搞出什麼子來。
可偏偏禾娘生的太好，他那日又喝了酒，不知怎的就滾在了一起。
後來……他真的是極了禾娘那一。
東藏西藏，這幾日才將人放在這。
裴辭沒接話。
窗外的落在他臉上，眉眼在暗，看不清神。只那搭在膝上的手指，極輕地了一下。
外頭傳來腳步聲，輕輕的，踩在青石板上，像是怕驚著誰。
門被推開了。
禾娘端著一只紅漆托盤站在門口，托盤上擺著幾碟子菜，熱氣騰騰的，香氣跟著漫進來。
“郎君，飯菜好了。”
聲音得像化開的糯米糕。
裴辭抬起眼，看著來人，總算知曉，他這摯友為何會養了這麼個外室了。
小婦人生得極好，也極為……“不正經”……
生得是一副勾魂奪魄的段，肩窄腰細，脖頸修長如天鵝，曲線順著蜿蜒而下，腰窩陷得恰到好，線圓潤翹，明明是素布，穿在上卻被撐得曲線畢，每一寸起伏都恰到好，多一分則，一分則瘦，是最惹男人心尖發燙的段。
容貌更是絕，眉不描而彎，眼尾天然上挑，瞳仁水潤清亮，一抬眼便是瀲滟波，鼻梁秀，瓣是天然的嫣紅，飽滿微翹，不笑也帶著三分，一笑便骨天。
是冷白細膩的瓷，襯得眉眼愈發濃麗，明明是溫婉的廓，偏生骨子里著一人的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