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辭看著眼前的人兒。
那目從泛紅的眼眶,到咬著的,再到攥著袖口,指節泛白的手指最後落到頸間的紅痕。
雖然已經被遮掩,但依舊清晰可見,依舊能夠想象,當時……用了多大的力氣。
“不會。”青年冷冷說。
禾娘那口氣松下來,眼眶卻更紅了。
飛快地垂下眼,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聲音悶悶的:“多謝裴公子。”
裴辭沒再說話。
屋子里安靜下來。燭火輕輕跳著,在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站在那里,垂著眼,睫上還掛著一點沒蹭干凈的水。
不得不承認,這小婦人好看的…
裴辭的目從臉上移開,落在窗外漆黑的夜里。
顧家那邊既然已經發現了,以顧伯父的手段,絕不會容許這個外室繼續存在。顧宴那子,護不住。
但這些……都與他無關!
顧兄那句照看,他也并未應…
該走了!
他裴辭向來不攬閑事,更不會攬一個外室的閑事。
他走到門口,夜風從門外灌進來,涼涼的,帶著草木的氣息。
可他腦子里,卻無端浮現出那雙眼睛。
波粼粼的杏眼,紅著眼眶著他,帶著怯,帶著慌,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盼。
像一只了驚的小鹿,明明怕得要命,卻還強撐著站在那里,問他“郎君不會有事吧”。
那綿的聲音,像鉤子往他心上撓!
“若有急事,可來大理寺尋我!”
裴辭說了句,隨後便大步往院門口去。
禾娘愣了一下,看著他快要消失在院門口的背影,這才反應過來,乖乖巧巧地朝著那個方向應了一聲:
“嗯,多謝裴公子。”
聲音同顧宴說話時一樣,的,糯糯的,像是化開的。
那道背影頓了頓,沒有回頭,很快消失在夜里。
禾娘站在原地,看著空的院門口,心里悄悄想:
大理寺?
能有什麼事值得去尋郎君的摯友?
郎君明日就回來了。
有郎君在就好,什麼事都有郎君擔著。
只需要乖乖待在這里,等郎君回來便是。
至于這位裴公子……
與不該有什麼集的…
禾娘這樣想著,轉往里間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夜沉沉,什麼也看不見。
抿了抿,把那莫名的心慌下去,輕輕掩上了門。
灶臺上還溫著飯菜,禾娘沒什麼胃口,只撥了幾口飯,又喝了小半碗湯,便把碗筷收拾了。
洗漱完,躺在榻上,盯著帳頂發了會兒呆。
又是兩日過去。
春日里的暖融融的,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院角的杏花開得正好,白的花瓣被風一吹,簌簌落了一地。
禾娘坐在廊下,托著腮,看著那棵杏樹發呆。
阿籬在旁邊繡花,繡一會兒抬頭看一眼,繡一會兒又抬頭看一眼。
“夫人,你發什麼呆呀?晚上不還得出攤嗎?”
禾娘回過神,輕輕“嗯”了一聲。
是啊,晚上還得出攤。
這條街的夜市,擺了快一年了。
當初剛跟著郎君那會兒,就悄悄在城東夜市租了個小攤位。
地方不大,就一張桌子,兩把凳子,但收拾得干干凈凈。
每天晚上賣些自己做的吃食。
餛飩、面條、小點心,掙得不多,但夠攢下一些。
郎君不知道這事。
也不敢讓他知道。
郎君待好,給吃穿,給住,可心里頭總是不踏實。
這些是郎君給的,郎君能給,也能收回去。
得給自己留條後路,萬一哪天郎君不要了,還能靠自己活下去。
這念頭一直藏在心里,誰也沒告訴。
就連擺攤的事,也是趁著郎君不來的時候去的。
每次收攤回來,把掙的銅板數一數,藏在枕頭底下的夾層里,攢著。
一年下來,竟也攢了十幾兩。
禾娘了枕頭。
的,那些銀子還在。
風一吹,幾片杏花瓣落在擺上。禾娘低頭拈起一片,的,薄得。
杏花開得正好,該做杏花糕了。夜市上那些老主顧,都吃做的應季點心。
“阿籬。”開口。
阿籬抬起頭。
禾娘把花瓣托給看:“去幫我買些好看的籃子回來,今晚做杏花糕去賣。”
阿籬眼睛亮了亮:“夫人又要做那個了?上回賣得可好了,那個張大娘還說想吃呢。”
禾娘彎了彎角:“那就多做些。”
阿籬應了一聲,蹦蹦跳跳跑走了。
禾娘起往灶房走,準備起杏花糕的材料來。
挽起袖子,出兩截白生生的手腕。
杏花瓣洗凈,晾干水分。
糯米過篩,加糖,加水和面團。
把面團得的,分小塊,包進紅豆沙餡,再圓,輕輕扁,做圓圓的糕餅。
然後在每個糕餅表面,上幾片新鮮的杏花瓣。
的花瓣在白白的糕餅上,好看極了,像是畫上去的。
上鍋蒸的時候,也沒閑著。
又切了,剁了蔥姜,拌好餛飩餡,擱在碗里用布蓋著。再一坨面,醒著,晚上現包現煮,吃著才鮮。
蒸籠里冒出熱氣,帶著杏花特有的清香,甜的,漫了整個灶房。
看著這一鍋一鍋出爐的糕點,禾娘忍不住揚起了。
白白的糕,艷艷的花,一個個碼在竹篾編的籃子里,是看著就人歡喜。
拈起一個,翻來覆去地看,忽然嘆了口氣。
“夫人嘆什麼氣?”阿籬湊過來。
禾娘把糕放下,輕聲道:“若是能在每盒糕點上題個字就好了。”
“題字?”
“嗯。”禾娘指尖在糕面上輕輕點了點,“就寫‘杏花’兩個字,用紅字寫,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