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籬眨眨眼：“那夫人寫呀。”
禾娘笑了笑，沒說話。
會寫字，是小時候娘教的，認得幾個，寫得歪歪扭扭的，拿不出手。
郎君字好，見過他寫的信，一筆一劃都好看，像是印出來的。
若是郎君在，央他寫幾個字帖，照著描一描，興許也能唬唬人。
可惜……
郎君不在。
也不能喊他來。
禾娘把那點念頭按下去，彎了彎角：“算了，就這樣賣吧。好吃就行。”
把糕點一盒一盒碼進食盒，又檢查了一遍餛飩餡和面團，看看天。
太已經落山，暮正一點點漫上來。
“阿籬，走了。”
阿籬提起食盒，禾娘挎上裝銅板的布袋，又拿起一方輕的面紗，仔仔細細系在臉上。
面紗是月白的，薄薄一層，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出一雙眼睛在外面。
那眼睛，笑起來時彎彎的，亮亮的，像是盛著兩汪春水，睫又長又，撲閃撲閃的，人忍不住想多看幾眼。
兩人從後門悄悄出去。
巷子里黑黢黢的，拐過兩道彎，上了大路，便漸漸熱鬧起來。
城東的夜市，是這一帶最有煙火氣的地方。
一條長街，兩邊地排著小攤，燈籠一盞連著一盞，把整條街照得亮亮堂堂的。
賣糖人的，賣糖葫蘆的，賣絹花的，賣頭繩的，賣餛飩面條的，賣茶水點心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熱熱鬧鬧地混一片。
空氣里飄著各種香氣。
炒貨的焦香，糖水的甜香，油炸果子滋滋的油香，混著春夜微涼的風，直往人鼻子里鉆。
街上人來人往，有拖家帶口的，有結伴同游的姑娘，有挎著籃子采買的婆子，也有閑逛的年輕郎君。
燈籠的映在他們臉上，影影綽綽的，看不清模樣，只聽得見笑聲和說話聲。
禾娘的小攤在街尾，不算最好的位置，但收拾得干凈，東西也好吃，慢慢有了些老主顧。
“禾娘來啦！”隔壁賣糖水的婆婆沖招手。
“誒。”
禾娘笑著應了一聲，眼睛彎兩道月牙。
把食盒放下，點亮自己那盞小燈籠。
餛飩攤支起來，小鍋架好，添上水，點火燒著。竹籃擺開，杏花糕一盒一盒碼整齊，白白的，在燈下格外招人。
系上圍，把碎發往耳後抿了抿，抬起頭。
面紗遮著臉，只一雙眼睛在外面。那眼睛彎彎的，亮亮的，帶著笑意，像是會說話。
“餛飩——新鮮的餛飩——杏花糕，新做的杏花糕——”
阿籬在旁邊幫著吆喝，聲音脆脆的。
禾娘低著頭包餛飩，手指翻飛，一個個小元寶似的餛飩落在案板上，等著下鍋。偶爾抬眼，看看來往的行人，眼睛彎一彎，就算招呼過了。
“禾娘，來碗餛飩！”
“我要兩個杏花糕！”
“禾娘，今日的糕還有沒有？給我留一盒！”
攤位前的人越聚越多。
禾娘手腳麻利，盛餛飩，包糕點，收銅板，找零錢。話不多，可那雙眼睛會笑——客人來了，彎一彎；客人夸好吃，彎一彎；客人多買幾個，彎得更厲害，像是盛著兩汪化開的。
“這姑娘眼睛生得真好看。”
“可不是，笑起來跟會說話似的。”
“人好看，做的東西也好吃，怪不得這麼多人買。”
禾娘聽著那些夸贊的話，耳微微發燙，垂著眼不敢抬，手上作卻更快了。
餛飩一鍋接一鍋地下，杏花糕一盒接一盒地賣。銅板落進錢匣子，叮叮當當響個不停，已經快裝滿了。
心里頭那點踏實，也跟著一點點滿起來。
正忙著，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陣小小的。
“讓讓，讓讓——”
幾個婆子撥開人群，到攤位前。們穿著面，神倨傲，手里提著燈籠，把這一小片地方照得亮亮的。
禾娘抬起頭，愣了一下。
婆子們往兩邊讓開，一個年輕姑娘從後面走上來。
燈影落在那人臉上，禾娘的作頓住了。
那是個姑娘，可那張臉，實在生得太特別了。眉眼是子的眉眼，細長，，可眉宇間卻著一英氣，像是山澗里的松，又像是風雪里的竹。
鼻梁直，微微抿著，下的線條干凈利落，沒有半分子的弱。
穿著一利落的騎裝，腰束得的，更顯得肩寬長，量比尋常子高出大半頭。站在那里，不笑，也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看著禾娘的攤位。
可那雙眼睛，那眼睛是極好看的，眼尾微微上挑，眼珠漆黑，在燈下泛著一點幽。
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直直的，卻又不讓人覺得冒犯，只是讓人忍不住想，在想什麼？
禾娘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小娘子，要點什麼？”放下手里的勺，了手，聲音溫溫的。
那姑娘沒說話，只是繼續看著。那目靜靜的，卻像是有重量，看得禾娘心里莫名有些發。
旁邊一個婆子上前一步，揚著下道：“這是我們兵部尚書府的姑娘，姓周，單名一個筠字。”
兵部尚書府。
禾娘的手微微一頓。
周筠。
在茶樓里聽人說過這個名字，兵部尚書周大人的獨，生得男生相，英武不凡，騎功夫比許多男兒都強。
聽說周大人疼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里怕化了。
可禾娘知道的，不止這些。
還知道，周筠是顧宴的未婚妻。
兩家早有婚約，只待來年開春，兩人就要完婚。
禾娘垂下眼，心里頭那點踏實，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兵部尚書府的姑娘，大晚上的，帶著婆子丫鬟來逛燈會？偏偏逛到這個小餛飩攤前？
只怕不善。
抿了抿，把那些心思下去，面上依舊是那副溫溫的模樣。屈膝行了一禮，聲音乖乖巧巧的：“見過周姑娘。”
周筠沒說話。
就那麼站著，燈籠的落在臉上，把那副英氣又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看著禾娘，目從上到下，慢慢掃了一遍。
禾娘今日出門擺攤，臉上蒙著一塊半舊的青布帕子，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出一雙眼睛。那眼睛生得好看，笑起來彎彎的，像盛著。
可此刻不笑，那眼睛便只是靜靜的，低垂著，乖順得很。
周筠看了一會兒，心里不得不承認——這姑娘，即便蒙著臉，也能看出有幾分姿。
不是那種張揚的漂亮，是那種溫溫的、讓人看了想護著的漂亮。
想起那個紈绔子弟顧宴。
刀槍棒，樣樣都不如通，讀書寫字，更是提都別提。若不是兩家早有婚約，周筠怎麼可能嫁給那種人？
可現在婚約已經定下了，來年開春就要完婚。
再不愿，那也是的未婚夫。
不能由著他，在外頭養什麼外室。
所以前幾日聽到一點風聲，說顧宴最近常往城西一宅院去，那宅子里住著個年輕的娘子，便帶著人找過來了。
來瞧瞧，顧宴是否真的有了外室。
周筠又看了禾娘一眼，忽然開口：“你認識顧宴嗎？”
禾娘的手微微一抖。
顧宴。
當然認識。
那是日日夜夜藏在心里、不敢對人提起的名字。那是給買下那小院、讓終于有了一個安之的郎君。那是會握著的手教寫字、會在生病時守一夜、會在睡著後輕輕喚“娘子”的人。
可那不是的郎君。
他是兵部尚書府未來的姑爺，是眼前這個英氣人的姑娘的未婚夫。
禾娘垂下眼，睫輕輕了。
“不認識。”說，聲音依舊溫溫的，聽不出半點異樣。
周筠看著的眼睛。
那眼睛低垂著，乖順得很，看不出什麼。可不知怎的，周筠就是覺得，這姑娘低下頭的那一瞬間，有點……怎麼說呢，有點可憐的。
像一只做錯事又不敢承認的小貓。
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人嘛，誰都喜歡，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