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筠正想再問兩句,旁邊那婆子忽然上前一步,湊到耳邊低聲音道:“姑娘,您別被蒙了,我打聽過了,那宅子就在榆錢巷,住的就是個年輕娘子,做吃食生意的。這攤子上的吃食,可不就是做的?”
周筠的眉頭微微一。
婆子繼續道:“還有,您瞧那雙手,白白的,哪像是擺攤賣苦力的?分明是養尊優的!”
禾娘的手確實白。
做吃食生意,卻從不沾活重活,況且,這一年以來,郎君總是給他各種各樣保養子的香膏,這一皮若凝脂!
婆子見不語,越說越來勁,聲音也大了起來:“姑娘,您別看裝得乖,這種狐子我見多了,專會勾搭男人!您今日不給點瞧瞧,往後還得爬到頭上去!”
說著,婆子猛地手,一把掀翻了禾娘的餛飩攤!
“嘩啦…”
鍋翻了,湯灑了一地,餛飩滾得到都是。杏花糕的盒子摔破了,白白的糕點落在地上,沾滿了灰。
禾娘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撞在後的攤子上。
阿籬嚇得尖一聲,連忙扶住。
“姑娘!姑娘你沒事吧!”
禾娘搖搖頭,抬起頭,看向周筠。
那雙眼睛還是亮亮的,卻沒有笑了。
只是靜靜的,亮亮的,像盛著一汪水,那水快要溢出來,卻又被拼命忍住了。
周圍的人群發出驚呼,有人往後退,有人湊過來看熱鬧,指指點點的。
——
裴辭今夜本是在這條街上辦案的。
城東夜市出了樁怪案。
三日前,一個賣脂的小販死在自己攤子後面。死狀極慘,嚨被撕開,上臉上全是抓痕,眼珠子都被挖了出來。更離奇的是,那抓痕又細又深,仵作驗過,說不是人做的,倒像是……畜生的爪子。
坊間傳得沸沸揚揚,說是貓妖作祟。
這條街上養貓的人多,賣魚的老頭養了三只,賣餛飩的婆子養了兩只,就連那死了的小販,自己也養了一只黑貓。
那黑貓在案發後就不見了,有人說親眼看見它蹲在尸旁邊爪子,眼睛里冒著綠。
一傳十十傳百,傳了貓妖殺人。
今夜裴辭親自過來,就是想看看這夜市到底有什麼古怪。
目穿過人群,漫無目的地掃過那些熱鬧的攤子。
就在這時,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陣。
“嘩啦……”
一聲巨響從街尾傳來。鍋碗摔碎的聲音,人群的驚呼聲,還有小丫鬟尖利的聲。
裴辭的腳步頓在原地,目穿過攢的人群,一瞬不瞬鎖在那道狼狽的影上。
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素面紗,只出一截瑩白潔的額頭,與一雙盛滿水、亮得驚人的眼睛。可即便遮住了大半張臉,裴辭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顧宴的那個外室……
禾娘的小婦人。
那段,那眉眼,見之難忘,一方面紗,遮不住什麼。
裴辭的結不自覺滾了一下。
自那日在榆錢巷的小院見了小婦人一面,便夜夜闖他的夢里。
夢里也是這般,垂著長睫,眼含春水,聲音得能化了,一顰一笑都纏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小婦人在夢里喊他什麼來著?
喊他………郎君。
荒唐。
被一個外室,擾了心神……
可那小婦人生的……著實太好了!
裴辭的眉頭蹙起。
“卿大人。”
一個著皂的差悄無聲息地湊到他側,低聲音道:“兄弟們準備好了,隨時可以手,那個賣糖葫蘆的攤子邊上,蹲著個形跡可疑的,一直在往巷子里張。要不要先拿人?”
裴辭沒。
他的目還落在街尾那個餛飩攤上。
那小婦人蹲在地上,一塊一塊地撿那些沾了灰的杏花糕。
撿起來,看一看,又放下。
阿籬在旁邊哭,一邊哭一邊幫撿,里嘟囔著什麼。
沒哭。
只是低著頭,睫輕輕著,那雙盛著水的眼睛,拼命忍著。
“卿大人?”差又喚了一聲。
裴辭垂下眼。
那幾個婆子還在罵罵咧咧,顧宴的那個未婚妻站在一旁,臉上沒什麼表。
周圍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指指點點的,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幫忙。
那小婦人的手在抖。
裴辭看見了。
那只白白的,涂過香膏的手,此刻沾滿了灰,指尖微微發,卻還是一塊一塊地撿那些糕點。
撿起來,看一看,又放下。
“大人,咱們什麼時候手?”差小聲問。
裴辭沒答。
他站了一息。
兩息。
三息。
然後他抬腳,往街尾走去。
禾娘蹲在地上,一塊一塊地撿那些沾了灰的杏花糕。
杏花白白的,本來碼得整整齊齊,現在滾得滿地都是。撿起一塊,吹了吹,灰沾在上頭,吹不掉。又看了看,輕輕放下。
這是蒸了一下午的。
每一塊都是親手的花瓣,每一塊都糯糯的,咬一口能嘗出春天的味道。
可現在都臟了。
阿籬在旁邊哭,一邊哭一邊撿,里嘟囔著:“姑娘,別撿了……都臟了……咱們回去吧……”
禾娘沒說話。
只是低著頭,一塊一塊地撿。
不能跟們爭。
是外室,是見不得的那個。周姑娘是兵部尚書府的千金,是郎君名正言順的未婚妻。人家來找麻煩,是天經地義的。
躲著就好。
忍著就好。
“喲,還撿呢?”
那婆子的聲音又響起來,尖尖的,刺得人耳朵疼。
禾娘的手頓了頓,沒抬頭。
婆子走過來,一腳踩在一塊杏花糕上,碾了碾。那白白的糕,被踩了泥。
“這種下賤東西,也配拿出來賣?”
禾娘看著那塊被踩爛的糕,睫輕輕了。
沒說話。
婆子見不吭聲,更來勁了。蹲下,湊到禾娘面前,手就要去扯的面紗。
“我倒是要看看,你這狐子長什麼模樣,能把男人勾得——”
禾娘猛地往後一躲。
可蹲得太久,早就麻了。這一躲,子失了平衡,往後仰去——
“啊——”
閉上眼,等著摔在地上的疼。
可那疼沒有來。
一只手從後過來,穩穩地托住了的腰。
那只手很有力,隔著青布,能覺到那手掌的溫度,還有那骨節分明的力道。
禾娘愣住了。
下意識睜開眼,回頭看去……
燈火闌珊,一張致若妖的臉映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