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一玄袍,料子沉如墨玉,沒有半分多余紋飾,卻被滿街的燈火襯出一種驚心魄的貴氣。
袍的料子極好,垂墜下來,隨著夜風輕輕拂,將他那拔清瘦的形勾勒得愈發分明。
肩寬,腰窄,長,站在那兒,如松如竹,又似寒山孤峰,冷冽得不近人。
可那張臉,偏偏生得比這夜還要驚艷。
眉骨高而利落,眉濃黑如墨,斜斜飛鬢角。眉骨下方,眼窩微微凹陷,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深邃。
那是極深的寒潭,漆黑如墨,卻又泛著一點幽,像是藏著整個夜空。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極勾人的形狀,卻被那清冷的目著,半點不顯。
皮是冷調的白皙,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月凝的,與那一黑形刺目又驚艷的對比。
燈火落在他臉上,那張臉便像是會發,俊得近乎凌厲,又清貴得不可方。
分明是一張過于漂亮的臉,漂亮得比子還要致三分。
可偏偏生在他上,又被那一清冷的氣著,便只剩下驚艷,沒有半分氣。
是郎君的摯友……裴公子……
禾娘的腦子里轟的一聲。
想過很多種再見到他的場景。
或許是他來小院找郎君,端茶進去,規規矩矩地喚一聲“裴公子”,或許是在街上遠遠看見,躲進巷子里,等他走遠再出來,或許再也見不到,像兩條平行的線,各走各的路。
可從沒想過,是在這樣的場面。
蹲在地上,滿狼狽,被人掀了攤子,被人指著鼻子罵,被人當眾辱。
那些杏花糕滾得滿地都是,被踩了泥,的手上沾滿了灰,臉上蒙著的面紗歪了半邊,出小半張臉來。
這副模樣,被他看見了。
禾娘的臉騰地紅了。紅得發燙,紅得恨不得找條地鉆進去。
張了張,想說點什麼——解釋,或者道謝,或者隨便什麼都好——可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能夠仰著臉,呆呆地看著他。
看青年那雙寒潭似的眼睛,看他那高的鼻梁,看他那微微抿著的薄。燈火落在他臉上,把那張過于好看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他就那麼站著,一只手托著的腰,垂著眼看。
那雙眼睛沉的,靜的,像是看什麼要的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想,只是在看。
“站得穩嗎?”
青年開口。
聲音清清冽冽的,像是深冬里化開的第一捧雪水,涼地淌進耳朵里。
禾娘這才反應過來,還靠在他手上。
的還著,腰上那只手卻穩穩地托著,沒有要松開的意思。
“我……”
張了張,聲音又又輕,像是從嗓子眼里出來的。
“站、站得穩……”
可說著站得穩,子卻還著,本沒有自己站直的意思。
那只手便還托著。
隔著一層薄薄的青布,裴辭能清楚地覺到掌心下的溫度。
熱熱的,的,那是的腰,細得不像話,仿佛他稍微用力就能折斷。
他的結滾了一下。
這輩子,他從未過姑娘家的腰。
二十年清心寡,更別提這樣把人攬在懷里。
他見過的人,都是堂上的原告被告,街上的路人甲乙,宮里的命婦千金。
沒有誰讓他多看一眼,更沒有誰讓他這樣托著腰,舍不得松手。
原來姑娘家的腰,是這樣的。
這麼細,細得他一只手就能合圍過來,這麼,得像是沒有骨頭,又偏偏韌韌的,帶著溫熱,在他掌心里。
他的拇指不自覺了一下。
只是一下,極輕的,可那便輕輕了,像是了驚。
裴辭垂下眼,看著。
小婦人低著頭,不敢看他。
面紗歪了半邊,出一小截白膩的臉頰,紅得厲害,從臉頰紅到耳,從耳紅到脖頸。
那截脖頸上,還有那夜他見過的痕跡。
已經淡了,可還是能看見一點,胭脂似的,落在白玉般的皮上。
然後他聞到了上的味道。
不是夜市里那些混雜的油煙味,不是他平日審案時聞到的腥味,不是任何他悉的味道。
是香的。
桃的香。
那種香不濃,不烈,地飄過來,像是六月里躲在樹蔭下,風一吹,送來遠桃林的味道。又像是誰剛切開一只的桃,水滲出來,甜得人心里發。
不是那種清甜的、寡淡的香。
是的,的,水飽滿的甜。
像是輕輕一,就能淌出來。
很香,很甜!
“周姑娘。”
裴辭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周圍那幾個婆子齊齊閉上了。
他一只手還托著禾娘的腰,沒松。那截細的腰肢還微微發著抖,像只驚的小,蜷在他手心里。
甜桃的香氣混著夜風飄過來,縷縷的,纏得他不想放手。
他就這麼站著。
一只手托著摯友的外室,聞著上的香,著掌心下那截。
鬼使神差。
舍不得松。
周筠的目落在他那只手上,眉頭微微了。
上前一步,微微頷首:“裴卿。”
裴辭看著,目淡淡的,看不出什麼緒。
“何故在此惹禍事?”
聲音清清冽冽的,像是問今日天氣如何,可那幾個婆子卻齊齊打了個寒。
們是兵部尚書府的下人,自然聽說過這位大理寺卿的名頭。
年紀輕輕便坐到這個位置,審過的大案要案比們吃過的鹽還多,那些殺人放火的悍匪,落在他手里,沒有一個能撐過三天。
大理寺七十二般刑法,沒幾人在他手下完還能不招的。
坊間不人說,那位裴卿,長著一張天仙似的臉,手段卻比閻王還狠。
此刻那張天仙似的臉正對著們,淡淡的,沒什麼表。
可那雙眼睛落過來的時候,幾個婆子只覺得肚子發,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
周筠的臉也變了變。
不怕裴辭。
兵部尚書府和大理寺常有往來,見過他多次,知道他這人雖冷,卻從不無故為難人。可此刻他那目落過來,心里還是咯噔了一下。
往日可從不見裴辭跟哪個姑娘家有往來,更別提抱著人家姑娘不松手了…
周筠的目在他那只手上轉了轉,又落回他臉上。
心里轉了轉,忽然彎了彎角,開口道:“裴卿別生氣,是我手下的人沒眼,唐突了你家小娘子。”
說著,側頭看了那婆子一眼:“李嬤嬤,還不給這位小娘子賠個不是?”
那李嬤嬤愣了一愣,看看周筠,又看看裴辭懷里那個低著頭的小婦人,臉上閃過一不愿。可裴辭那道目還落著,淡淡的,卻得不過氣來。
只得上前一步,彎了彎腰,聲音跟蚊子似的:“老奴……老奴給娘子賠不是了。”
裴辭沒說話。
他沒解釋。
懷里的小婦人了,像是想說什麼,卻只是把臉埋得更低了些。
禾娘把臉埋得更低了些,耳朵紅得快要滴出來。就這麼窩在他懷里,一不,乖得像只等人順的貓。
沒骨氣的,不敢解釋,怕等會這周筠的姑娘將抓回去打殺了!
裴辭覺到懷里那截又了。
他垂下眼,只能看見紅的耳,和那截埋得低低的脖頸。那些胭脂似的痕跡還約可見,在他眼皮子底下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