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就只有我一個兒子，所謂的雙生弟弟，也就騙騙沈雲初。”
裴庭甯的忌日，落了整日的雨。
沈雲初撐傘站在別院外，隔著花墻聽見這道聲音時，指節泛出青白。
這是死去三年的丈夫生前最的別院。
每年此日，都會獨自來此焚香祭拜。今日雨大，便想在廊下多等了片刻，卻不料……
另一道帶笑的聲音響起，是裴庭宴那位從江南來的朋友：“為你守寡三年，日日素，不施黛，連娘家都回。庭宴，這般深義重，你倒說說，真要守一輩子活寡？”
短暫的靜默。
而後，裴庭宴，不，或者說，披著裴庭宴份的裴庭甯，漫不經心地輕笑。
那笑聲又狠又冷，直直刺進沈雲初耳中。
“愿意守著，我難道攔？”他說，“況且，守著的是心里的裴庭甯，與我裴庭宴何干？”
頓了頓，又補一句，“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雨聲嘩嘩。
沈雲初立在墻外，傘沿的水珠連線，砸在青石板上，濺了的裾。可渾然不覺，只覺那雨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唯有墻那人的聲音，字字刺得的心臟痛。
三年前，北境戰報傳來，說新婚丈夫，侯府世子裴庭甯戰死沙場，尸骨無存。
裴家辦喪事時，裴庭甯那位據說自弱，養在江南的雙生弟弟裴庭宴匆匆趕回。
兄弟二人相貌極似，只是裴庭宴眉宇間多幾分病氣，形也更清瘦些。
他對著靈位哭昏過去，之後便留在府中，說是替兄長為母親盡孝。
沈雲初是相信的，裴庭宴的境況與小舅舅祁燼差不多，都是病弱，需要去江南靜養。
現在再想，裴庭宴就是明知與祁燼過去的事，所以才出這麼一個謊言來。
再後來，裴庭宴子漸好，開始接手家中庶務。他待這位寡嫂恭敬有禮，喚“嫂嫂”時，眼神總是垂著，帶著三分愧疚，七分疏離。
曾以為，那是他因兄長之死而起的心結。
原來，全是戲。
他遠不是表面的溫文爾雅，那句句冷到骨的諷笑，分明著狠。
雨勢漸大，沈雲初轉，一步步離開別院。傘不知何時從手中落，冰冷的雨水澆的發髻、衫。卻覺得心頭那簇燒了三年的火，終于被這雨徹底澆熄了，只剩一灘無人問津的灰。
回到裴府時，天已暗。
從前院的垂花門走過，正遇見裴庭宴攜著一子從馬車下來。
那子懷里抱著個約莫兩歲的男孩，披著錦緞鬥篷，眉眼溫婉。
裴庭宴抬眼看見，微微一怔，隨即如常喚道：“大嫂。”
又側對那子溫聲道：“夫人，小心雨水。”
程韻抿輕笑，而又屈膝行禮，聲音細細的：“嫂嫂。”
懷里的男孩睜著烏溜溜的眼睛，也歪著頭看向沈雲初。
沈雲初的目，卻落在程韻腕間，那只水頭極足的鐲子，是裴家祖傳的，只傳長媳。三年前與裴庭甯婚第二日，婆母親手為戴上，後來隨裴庭甯的一并收進了庫房。不久前，就被程韻挑走了。
沈雲初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只淡淡道：“侯爺和弟妹早些歇息。”
轉往自己住的清梧院去，姿秀雅纖細，腳步未。
琥珀撐著傘追上來，急聲道：“夫人，您怎麼淋這樣？”
沈雲初沒應聲。
回到房中，熱水早已備好。琥珀伺候沐浴更，里仍絮絮叨叨：“……如果大爺還在的話，他肯定會心疼的。從前，他就見不得您廢寢忘餐看醫書……”
話到這里，猛地頓住。
琥珀臉白了白，看向沈雲初。
沈雲初坐在妝臺前，正慢慢拆開發髻。銅鏡里的人，面蒼白，眼神卻靜得不聲。過鏡子看著琥珀，忽然問：“你還記得，新婚那夜的事麼？”
琥珀一怔。
那是三年前，沈雲初嫁給裴庭甯的晚上。
喜宴散後，裴庭甯一酒氣回了後宅。翌日清晨，府里便傳開……大爺昨夜醉得厲害，走錯了路，睡在了前院書房伺候的通房丫鬟房里。
那丫鬟蕓兒，府不到半年，生得一副好相貌。
沈雲初當時坐在新房里，聽著婆母邊的張嬤嬤訓誡的話，手里攥著喜帕，指尖掐進掌心。
後來，那丫鬟便不見了。婆母只說打發出去了，還送來一套赤金頭面給驚。
“現在的二夫人，”沈雲初對著鏡子，緩緩勾起角，“想來便是當年那位通房了。”
琥珀倒一口涼氣：“可、可大爺明明已經……”
“他已經死了。”沈雲初接話，語氣平淡，“所以，三六聘娶了通房的是裴庭宴，與我那戰死沙場的丈夫裴庭甯無關。”
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三年前他回京奔喪時，那通房已經懷了他的孩子。他將留在江南，等孩子生下來，養到兩歲，如今才接回府，給我這個寡嫂瞧。”
琥珀捂住，眼圈倏地紅了。
沈雲初站起，走到窗前。
雨已停了，屋檐滴滴答答落著水。夜如墨，將這座困了三年的府邸吞沒。
“琥珀，”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去把我嫁妝單子找出來，一樣樣核對清楚。還有這三年來，我名下所有鋪子、田莊的賬本，三日整理好，給我。”
琥珀愕然：“夫人，您這是……”
“去辦就是。”沈雲初轉，燭映著半邊臉，明明滅滅，“另外，明日一早，遞帖子到永昌伯府。就說我病了，想請堂姐過來一趟說說己話。”今日他們說了不權貴私，只這一件事關沈家的。
琥珀似懂非懂，卻還是應下。
屋里只剩沈雲初一人。
緩步走到梳妝臺前，拉開最底層的屜。里面收著一只褪的香囊，是定親時，親手繡了，托人送給裴庭甯的。彼時未見過他，只聽人說裴家大爺溫潤儒雅，是京中難得的君子。
香囊下，著一紙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