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瑤勉強笑了笑，抬手去接沈雲初遞來的茶盞時，廣袖不慎落一截，出一段雪白手腕。腕上赫然一圈淤痕，已轉作青黃。
慌忙扯下袖子遮掩，微微發。
沈雲初的手卻輕輕覆了上來，指尖停在袖緣：“這也是磕的？”
沈亦瑤邊的笑意僵了僵，垂眸道：“前日，不慎在門框上撞的。”
“是麼。”沈雲初的手指極輕地拂開那片袖，那圈淤痕完整地出來，五指指印的廓約可辨，邊緣還疊著幾道未褪盡的舊傷，“我竟不知，門框也能撞出這樣的形狀來。”
沈亦瑤猛地回手，眼圈卻不控制地紅了。
咬住，強撐著那點虛弱的笑意：“真的是我不當心……”
“瑤姐姐。”沈雲初打斷，目卻落在頸側。那里，一縷碎發遮掩下，一抹暗紅的印子若若現，“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永昌伯府的規矩，是教你日日不當心麼？”
沈亦瑤的肩頭輕輕一，那強撐的笑意終于徹底散去。低下頭，淚珠無聲滾落，砸在袖上，洇開深的痕跡。
“昨日……他吃醉了酒。”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抑的意，“嫌一盞茶涼了，便了怒。”
琥珀早已機靈地退出去，守在門外。
沈雲初靜靜聽著沈亦瑤痛哭出聲。
“姐姐，”沈雲初開口，“這樣的日子，你還要過多久？”
沈亦瑤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我、我也不知道……他說過會改的，這次是真的……”
“想必，上次他也這麼說的。”沈雲初忍著怒火，“上上次也是。”
沈亦瑤肩膀輕輕抖，說不出話。
沈雲初看著，沉默片刻，緩緩道：“若實在過不下去，不如和離。”
沈亦瑤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抹驚恐，隨即又化為掙扎：“和離？那怎麼行……我若和離了，往後旁人怎麼看我？我爹娘的臉面往哪兒擱？況且、況且永昌伯府勢大，要和離談何容易……”
“讓他簽和離書。”沈雲初說，“白紙黑字，按上手印，送到府備案。他若不肯簽，就讓堂哥去勸他。”
沈亦瑤怔了怔，忽然抓住沈雲初的手，急切道：“雲初，你說……他這次會不會真的改？昨日他醒酒後，抱著我哭了，說再也不會了。他還說、說要帶我去塞北散心……”
沈雲初看著眼中那點微弱的。
知道是勸不了。
輕輕回手，嘆息：“你相信？”
沈亦瑤似乎松了口氣，又似乎更不安了。
低頭整理袖，遮住那些傷痕，喃喃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再給他一次機會。萬一他真的改了……”
沈雲初沒接話。
又坐了一盞茶工夫，沈亦瑤起告辭。沈雲初送到院門口，想起昨日聽到裴庭宴友人說的那些京中辛，心中的驚疑更甚。為何他們對京中權貴了如指掌，竟然知道趙陵對屋里人施，那……
但眼前還是堂姐的事要。
不過，還是讓堂哥去勸吧。
料想堂哥那個脾氣，去了永昌伯府，怕不止是“勸”。生生打斷堂姐夫一雙手，倒是極有可能的！
而現在還是鎮北侯爺的寡嫂，為戰死沙場的裴庭甯守節，永昌伯不敢鬧到明面上。
午後，琥珀收拾了茶，又往香爐里添了匙安神香。
沈雲初在窗前站了許久，看著日影一點點西斜，終于轉過，對琥珀道：“去前院書房，請侯爺過來一趟。就說我有事請教。”
琥珀愣了愣，還是應聲去了。
裴庭宴來得很快。
他進門時，神與往常無疑，似乎并沒因為程韻一事而質問過沈雲初，此時還溫聲道：“嫂嫂尋我何事？”
沈雲初請他坐下，親自斟了茶，這才緩聲道：“今日瑤姐姐來，上帶著傷，說是永昌伯手打。我想著，若真有那一日，和離書該如何寫，才算妥當？”
裴庭宴端茶的手倏地一頓。
沈雲初看著他，目澄澈，仿佛真的只是為堂姐憂心。
裴庭宴垂下眼，抿了口茶。
“和離書？”他放下茶盞，語氣遲疑。
“我想著，若瑤姐姐真要和離，我總得替看看文書是否妥當。”沈雲初笑了笑，從案上取過紙筆，推到他面前，“侯爺見識廣，不如替我寫一份范本瞧瞧？日後若真要用上，不至于一無所知。”
說得隨意，裴庭宴也收起了疑慮。
且見沈雲初的態度順，他便接過筆，略一沉，當真在紙上寫了起來。
“和離書須得開宗明義，寫明夫妻雙方姓名、籍貫，自愿和離之意。其次，寫明緣由，若是不合，便寫‘不諧，難以偕老’等等……”他邊寫邊解釋，字跡清雋端正。
沈雲初靜靜看著，不時頷首。
寫到財條款時，裴庭宴筆尖頓了頓，抬眼看向沈雲初：“這部分，需得將嫁妝一一列明，最好有當初的嫁妝單子為憑，免生糾紛。”
沈雲初點頭：“應當的。”
裴庭宴便繼續寫下去。
末了，他在文末留下簽名，又另起一行，寫上手印二字。
“最後，雙方簽字，按上手印，便算了。”他將筆擱下，將寫滿字的紙推到沈雲初面前，“嫂嫂請看，大致便是如此。”
沈雲初接過，仔細看了一遍。
然後，抬起眼，目靜靜落在裴庭宴臉上。
“侯爺寫得很是周全。”說，語氣淡淡，“只是，我忽然想起，手印都是按在名字旁的。侯爺這范本，簽名與手印分作兩行，似乎不合慣例？”
裴庭宴微怔，低頭看去，果然如此。
“是我疏忽了。”他笑了笑，重新拿起筆。
許是方才寫久了，手腕發酸，他添字時，指尖不經意按在了未干的墨跡上。
一點墨漬，染上指腹。
裴庭宴并未在意，隨手將筆放下，用帕子了手，起道：“若嫂嫂無其他事，我便先回去了。夫人今日了委屈，怕是會多想。”
沈雲初攥和離書，呼吸一輕：“……不送。”
裴庭宴垂下眼眸，轉離去。
書房門輕輕合上。
沈雲初站在原地，目緩緩落回手上的和離書。
墨跡已干。
清雋的字跡，一字一句，寫得分明。末尾，裴庭甯的名字慢慢浮現，而一道淺黑的指痕，赫然在目。
是方才他指尖沾了墨，又用帕子拭時，無意中按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