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初“病”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琥珀掀簾進來,低聲道:“夫人,大小姐往這邊來了,臉難看得很。二夫人陪著,一路說著什麼,大小姐眼睛都氣紅了!”
沈雲初正對鏡梳妝,聞言放下玉梳,從妝匣里取出一支素銀簪子,慢條斯理在鬢邊。
“請們進來。”道。
話音才落,外頭已響起裴思雨的聲音:“嫂嫂好大的架子,連母親那兒都不去請安了!”
門簾被猛地掀開。
裴思雨大步闖進來,後跟著程韻。
輕輕拉裴思雨的袖,低聲道:“思雨,別氣,好好與嫂嫂說……”
“有什麼好說的!”裴思雨一把甩開,沖到沈雲初面前,指著鼻子道,“我問你,那套頭面的事,是不是你故意害我?”
沈雲初抬起眼,神平靜:“大小姐這話從何說起?”
裴思雨氣得口起伏,“那日方掌柜只說頭面是貴客預定,可沒說是長公主!你若是早說了,我怎會去拿?你分明是故意引我上當!”
程韻在一旁聲勸:“思雨,嫂嫂想必不是有意的。那日掌柜的也說了是貴客預定,是我們沒問清楚……”
“當然是有意的!”裴思雨打斷,轉頭瞪著沈雲初,“你就是故意給我下套,讓我在長公主面前丟臉!”
“下套”二字,把語調咬得很重。
沈雲初靜靜看著,忽然問:“那日大小姐進店時,方掌柜是不是說了,頭面是貴客預定,不便相讓?”
裴思雨一噎。
“是不是大小姐說,‘什麼貴客?我哥哥如今是鎮北侯,侯府難道還怕誰不?’”
裴思雨臉黑了黑。
“是不是大小姐執意要取,還簽了字據,寫明是‘強行取走,日後若有糾紛,與店鋪無關’?”
沈雲初站起,一步步走近裴思雨。
裴思雨被得後退半步,上卻不肯服:“我、我那是……”
“那是什麼?”沈雲初停在面前,目轉向程韻,“二夫人當時也在場。大小姐年紀小,不懂事,二夫人難道也不懂?既知道是貴客預定,為何不勸大小姐問個清楚?”
句句不離“二夫人”,明明是侯夫人!!
偏偏裴庭宴是侯爺,而卻只能是二夫人……
程韻臉一僵,勉強笑道:“嫂嫂誤會了,我何曾攛掇……”
“你沒攛掇?”沈雲初輕輕笑了笑,“那日大小姐原本已打算看別的首飾,是你在一旁說‘難得看中一件東西’,又說‘讓工匠再打一套便是’。這話,可不止掌柜一人聽見。”
程韻指尖微微一。
裴思雨卻像被點醒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程韻:“是了!那日是你在我耳邊說,既然喜歡,拿了便是,哥哥如今是鎮北侯,不必怕誰……”
“思雨!”程韻急急打斷,眼圈倏地紅了,“我、我只是見你喜歡,哪里知道會是長公主預定的東西?若知道,無論如何我也不敢勸你拿的啊!”
說著,眼淚已滾下來,瞧著楚楚可憐。
裴思雨見哭了,又有些心,可心里那口氣到底咽不下。轉回頭,看見沈雲初案上擺著一只天青釉玉壺春瓶,瓶里著幾支新摘的白梅。
那瓶子認得。
三年前沈雲初準備嫁過來前,兄長裴庭甯特意尋來送的,說是窯的珍品,價值不菲。沈雲初一直很惜,擺在屋里最顯眼。
裴思雨心頭火起,沖過去一把抓起那瓶子,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聲脆響。
天青釉的碎片濺開,白梅散落一地,水漬漫延。
程韻驚呼一聲,掩住,角微微翹起。
沈雲初站在原地,靜靜看著滿地碎片。那瓶子,從前確實很惜,因著那是裴庭甯送的第一件禮。可如今知道裴庭甯就是裴庭宴,這瓶子便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碎了也好。
抬起眼,看向裴思雨,語氣淡得聽不出緒:“大小姐這是做什麼?”
裴思雨砸了瓶子,氣順了些,揚起下道:“不過一個瓶子,砸了就砸了!哥哥的東西,我想砸就砸!”
程韻忙上前拉,聲勸:“思雨,這瓶子是嫂嫂心之,這般實在不妥。快向嫂嫂賠個不是。”
“賠什麼不是?”裴思雨甩開,“害我在殿下面前丟盡臉面,我砸一個瓶子怎麼了?便是把這兒都砸了,也是活該!”
話音未落,外頭忽然傳來一道肅然的聲音,“這是在做什麼?”
屋三人俱是一怔。
沈雲初抬眼看過去,只見太夫人邊的管事張嬤嬤站在門口,後還跟著兩個婆子。張嬤嬤是太夫人跟前最得臉的,平日不茍言笑,此刻正皺著眉看向滿地碎片。
裴思雨臉變了變,勉強笑道:“張嬤嬤怎麼來了?我與嫂嫂說笑呢……”
張嬤嬤走進來,目掃過地上的碎片,又看向程韻,“二夫人也在。正好,太夫人請二位過去一趟。”
程韻指尖微微收,臉上卻仍端著溫婉的笑:“不知母親尋我們何事?”
張嬤嬤淡淡道:“長公主府又派人來了,太夫人聽了緣由,想再問問那日珍寶閣的事。”
裴思雨腳步遲疑。
程韻笑容也有些僵,低聲道:“嬤嬤,那日的事已過去了。長公主那邊,侯爺也已打點妥當,何必再驚母親……”
張嬤嬤看一眼,“那婆子話里話外都在說侯府家教不嚴,縱著嫡奪他人所好。太夫人聽了,臉很不好看。”
頓了頓,又道:“二夫人,請吧。”
程韻抿了抿,終究沒再說什麼,低頭跟著張嬤嬤出去了。
裴思雨也只得跟上,臨走前狠狠瞪了沈雲初一眼。
一行人離去,屋里靜下來。
琥珀忙關上門,蹲下收拾碎片,小聲道:“夫人,那瓶子……”
“碎了就碎了。”
沈雲初放下茶盞,忽然道:“去把錦匣拿來。”
琥珀應聲去了室,很快捧出一個錦匣。
沈雲初接過匣子,打開。
里面空空如也。
俯,從地上撿起一片最大的碎瓷。天青釉的斷口鋒利,映著窗外的,泛著冰冷的澤。
將碎瓷放進盒中。
又起走到書案前,拉開屜,取出那張寫著裴庭甯名字,按著淡黑手印的和離書。
紙上墨跡已干,那枚指印清晰分明。
將紙折好,輕輕放在碎瓷旁。
然後,合上盒子。
與此同時,屋外忽然又傳來一道不客氣的呵斥,還有小丫鬟瑟的跪地求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