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張嬤嬤折返，又來了清梧院。
這回臉比剛才更冷些，利眼一瞥，小丫鬟們紛紛低下頭。
想來這就是宰相門前三品吧，而張嬤嬤分明是來敲打沈雲初的。
張嬤嬤站在門口，并不進來，只對迎出來的琥珀道：“太夫人說，今兒是十五，府里照例要辦家宴。大夫人病了這幾日，也該好些了，晚上務必過去。”
琥珀忙道：“嬤嬤，我們夫人子還未痊愈，夜里風大，怕是……”
“閉！”張嬤嬤打斷，目掃過屋，“大夫人若實在起不來，老奴便去回太夫人，請個太醫來瞧瞧！”
顯然是懷疑沈雲初是裝病的。
屋里靜了靜。
而後，沈雲初的聲音傳出來，帶著幾分虛弱：“知道了。”
家宴設在太夫人院里。
沈雲初到的晚，進去時，人已差不多齊了。太夫人坐在上首，左手邊是裴庭宴，右手邊空著一個位置，是給已故的裴庭甯留的虛座。
程韻坐在下首，的眼睛有些紅，似是哭過，垂著眼不敢看人。裴思雨坐在旁邊，臉也不好看。
沈雲初上前行禮：“兒媳給母親請安。”
太夫人抬起眼，打量片刻，淡淡道：“瞧著臉是還差些。既病了，便該好生養著，不必勉強過來。”
沈雲初垂眸：“勞母親掛心，兒媳已好多了。”
“坐下吧。”太夫人擺了擺手。
沈雲初在程韻對面的位置坐下。剛落座，便聽裴庭宴溫聲道：“大嫂子未愈，今晚便以茶代酒吧。”
他親自執壺，為沈雲初斟了杯熱茶。
沈雲初接過，道了聲謝。
席間一時無人說話，只聽得碗筷輕的聲響。太夫人不筷子，旁人也不敢，一頓飯吃得沉悶至極。
直到丫鬟撤下碗盤，換上茶點，太夫人才緩緩開口：“今兒長公主府又來人了。”
桌上眾人俱是心頭一。
太夫人目掃過裴思雨和程韻，最後落在沈雲初臉上：“話里話外，還是為著那套頭面。”
裴思雨手一抖，茶盞險些打翻。
程韻忙按住的手，聲道：“母親息怒。長公主那邊，侯爺已去賠過禮，想來……想來不會再計較了。”
“不計較？”太夫人搖頭諷笑，“長公主今日派來的嬤嬤，站在咱們府門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過往的人都聽見。說裴家嫡不懂規矩，說裴家媳婦不知勸誡，反倒攛掇。這話傳出去，侯府的臉面還要不要？！”
程韻臉一白，眼圈又紅了。
裴庭宴放下茶盞，溫聲道：“母親，們并非有意。”
“那是蠢！”太夫人打斷他，目一沉，“既進了裴家的門，便是裴家的人。裴家的規矩，便該懂。不懂，便該學。而不是由著子胡來，帶累侯府的名聲！”
這話說得重，程韻子晃了晃，險些坐不穩。
裴庭宴忙扶住，抬頭看向太夫人，語氣仍溫潤，卻帶出幾分緒：“母親，夫人又有了孕，不得驚嚇。今日之事，兒子代向母親賠罪，還請母親看在孩子的份上，饒這一回。”
滿座皆靜。
沈雲初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
太夫人顯然也怔了怔，目落在程韻尚平坦的小腹上，沉默片刻，道：“既有了孕，便好生養著。只是……”
話鋒一轉，看向沈雲初：“雲初，你是長嫂，思雨和程韻不懂事，你該提點著。那日珍寶閣的事，你既早知道是長公主預定的頭面，為何不攔著？反倒由著們胡鬧，鬧到長公主面前，丟盡裴家的臉？”
沈雲初抬眼看著太夫人，忽然想笑。
罰程韻的是你，怕得罪長公主的也是你。如今長公主不滿意，便將錯推到我頭上，倒了我的不是。
放下茶盞：“母親教訓的是。”
太夫人看著低眉順眼的模樣，臉稍霽，卻仍道：“你既知錯，便該罰。今晚去祠堂跪著，好生想想，往後該如何持家，如何教導弟妹。”
裴庭宴蹙眉：“母親，大嫂還病著……”
“病著更該靜靜心。”太夫人不容置疑，“去吧！”
沈雲初沒再說話，又行了一禮，轉出了屋。
琥珀等在門外，見出來，忙迎上來。沈雲初擺擺手，低聲道：“去取件鬥篷來，我在祠堂等你。”
琥珀眼圈泛紅，應聲去了。
裴家的祠堂在府邸西側，獨立一座院子，平日里有人來。沈雲初推開厚重的木門，里頭燭火昏暗，供桌上層層疊疊的牌位，在燭中投下森森影子。
沒跪，而是在團上坐下。
對比令人窒息的慈安堂，這里反而輕松，只是冷了些。
地上鋪著青磚，寒氣一點點滲進骨頭里。外頭又起風，吹得窗紙嘩嘩作響，祠堂里的燭火也跟著晃，明明滅滅。
不知坐了多久，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沈雲初沒回頭。
那人走到邊，停下。
是裴庭宴。
他站了會兒，才道：“嫂嫂，母親今日是氣極了，話才說得重些。你莫要往心里去。”
沈雲初沒應聲。
裴庭宴沉默片刻：“夫人心里很敬重你。今日在母親面前，也為你求了，說那日的事不怪你，是和思雨的錯。”
沈雲初低低笑了笑。
“侯爺，”終于開口，低聲道：“二夫人又有孕了，恭喜。”
裴庭宴頓了頓，道：“是。才一個多月，還未穩當，故而不曾聲張。”
沈雲初抬起頭，看著供桌上那些牌位。最前面一排，有一個新些的牌位，上面寫著“裴庭甯”三個字。
看了很久，忽然問：“侯爺，若夫君還在，看到今日這般形，會不會像你現在護著程韻那樣，護著我？”
轉過頭，看向裴庭宴。
裴庭宴垂下眸子凝在上。
祠堂里靜得可怕，只有燭火噼啪的輕響。
燭映著的側臉，燈下看人，平添了幾分驚心魄的脆弱。
“侯爺，你說，他會嗎？”
裴庭宴薄微啟，卻半晌無聲。
他慣常掛在臉上的溫潤笑意淡了下去，目到冷淡的眸時，竟罕見地滯了一瞬，下意識便皺了皺眉。可就在移開視線的剎那，一非常陌生的思緒悄然翻涌起，讓他心口微微發悶。
最後，頗似落荒而逃。